第26章 (加字) 敕令附魂,恐难驱役
信你?闫禀玉心想,不如信她的心令:石头干娘。
于是默默向手机挂饰里的干娘祈祷:干娘一定要保佑我逢凶化吉!
最后五秒,船身颠簸不止,大有倾覆之势。
闫禀玉身体放低,埋下脸,迎接预想中的后果。
只听韩伯一道气劲的“啊——”!
紧接着袭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闫禀玉站立不住,在船上颠倒步。她捂住晃动的脑袋,视线也随之翻天覆地,人似乎是脚朝天,头向下。
她飞起来了吗?飘飘然的,身体变得好轻。还有韩伯,他也飞起来了,四脚朝天,好不滑稽。
好安静呀,原来在空中听不到地面的繁杂声响。
可奇怪的是,卢行歧却稳稳地站立在船上,他左右手举起,食指各结一根绳索。闫禀玉发觉绳索两头分别束缚住韩伯和她。
“卢行歧,你在干嘛?”闫禀玉张口,想这样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怪异,她只是飞起来而已,怎么话也说不出?天空太过安静了,而她不会发声……
其实,有没有可能,天空是有声音的,是因为她听不到。她觉得轻飘飘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她的身体根本就没飞起来。
那飞起的是什么?魂魄吗?
闫禀玉惊诧生出的意识,求生本能地用手抓扣住卢行歧结出的绳索,用力晃动,想引起他的注意。
而卢行歧似是不闻,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回”什么的,眼神变得十分冷厉。
我能听到声音了?闫禀玉意识到这点时,韩伯在空中的身体被绳索拽了下去,下一瞬她也失重,掉了下去!
“回魂!”
闫禀玉再次产生知觉,耳边回荡着卢行歧中气凝练的声音。晕眩更重,她晃了几下脚步,然后倒在一副胸膛里。
“闫禀玉。”
又喊她的全名,不是说怎可直呼女子闺名吗?真是矛盾。
闫禀玉强站起身,抬眼撞见卢行歧熟悉的脸,她有些迟疑地问:“我回来了?”
卢行歧打量她命时势三火,确认神魂归位,才道:“是。因为阵势猎游魂而困,而你和韩伯太过紧张,被其影响,所以短暂神魂出窍。”
那轻飘飘如置高空的感觉,就是灵魂出窍吗?闫禀玉担忧道:“那我还好吗?”
卢行歧说:“幸好你守住自己心音,及时回魂,并无影响。”
闫禀玉放心后,想起韩伯,“那韩伯呢?”
不等卢行歧回答,闫禀玉转身寻人,发现韩伯坐倒在船舵下。她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阿伯你没事吧?”
韩伯表情晕乎乎的,不太有反应,闫禀玉扶不起他,求助地看向跟过来的卢行歧,“卢行歧,阿伯他怎么了?”
卢行歧:“他并无大碍,只是年纪稍长,需要时间缓缓。”
那就好,闫禀玉帮韩伯挪了个姿势,让他靠着船舵休息。
韩伯没有掌舵,船自然早就停了,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船之前真的撞岛,但现在他们安然无恙,那就证明那岛是幻象,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伏波渡。
闫禀玉在船上四面观望,发现附近四座岛屿呈现环抱趋势,包围住他们所在的海域。并且岛屿方位正对东、东南,南、西南几个方向。
这局势环境很熟悉,脑海中对应起一句话:……伏波渡八方岛屿中埋下卦阵,形成吸纳困守之局,有魂拘魂,无魂困守……
卢行歧见闫禀玉发觉了异常,便解释道:“当年阿爹埋下卦阵,与我说过,此阵昼以金乌,夜以中天心宿位为阵眼,四方八向阵位随四时阵眼变幻不同,进伏波渡的时机也有异。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以为找准时机便能寻到正确方位,其实不然。”
心宿是东方七宿之一,四时阵眼变幻,也就是四季交替,心宿位置也会由其他星宿取代,所以阵眼会变化吧。听着复杂,闫禀玉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察觉重复的空间是假象,敢搭上她和韩伯撞岛。
她看着卢行歧,神色认真。
卢行歧继续道:“四时之中,心宿位数次替换,此前夜至最中天时,我在船头观望,四方八位却无任何特别之处,能让我确定为通道。在我们被风水耗子追逐时,我猛然想起刘家老宅的位置,被八座岛屿环绕,才了悟到此阵困守的精妙。其实伏波渡内是圆,而外为环,所以不论哪个方向进入,都是正确通道。不过阵势变幻的蜃象,让人视觉以为前方是岛,犹豫不决变道,便会一直打转在外围,不得其门。”
原来如此,是那些岛困守住他们的行踪。卢行歧的行为是有依据的,闫禀玉对他的成见少了一些。
既然四方岛屿已现,她说:“刘家老宅是不是就在前面?”
“是。”
韩伯现在还蒙着,闫禀玉问:“那要怎么开船?”
话音刚落,船自行启动。
闫禀玉明白,是卢行歧用了术法,“你说阵势之中术法功用不足,这船不会半道停下吧?”
卢行歧眼光斜瞥,有些不爽她看低自己的意思,“刘家老宅已到,术法便不再受控。”
好吧,闫禀玉放心了,对他不爽的眼神视若无睹。
船行片刻后。
闫禀玉眼尖地发现风水耗子的船,就在他们船的左侧,离着二三十米远,好像是往另一方向驶去。估计在别人地盘,这些耗子也忌讳,不敢再嚣张。
闫禀玉指那两艘船,“你看,他们怎么也在?”
卢行歧不意外,“我们进入伏波渡时,他们紧追不舍,也一同进入了。”
那船行得稳当,闫禀玉问:“阵势对他们没影响吗?”
“会术数之人大多修炼过心志,魂魄不易撼动。”
伏波渡里有穴成,倒让他们歪打正着了,闫禀玉恨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急甚,总不过冤家路窄。”卢行歧轻松哼道。
话意似是而非,闫禀玉疑惑转脸,却见卢行歧笑望远处,眼中映了森森月色,凉得邪异。
他视线之外,悠然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宅院,白墙青瓦,有竹摇曳,极具中式韵味。
——
宅院所在的岛不大,却满布建筑,处处灯火,点亮大片夜空。
明明那么亮的灯光,怎么一点端倪不露,说出现就出现?
近了,闫禀玉先看到码头,以及停靠的一艘轮渡。连接码头的是一条宽道,宽道左边还延伸出一条道路,直达一处空地,上面停着十几辆汽车,应该是停车场。
宽道右边直行便是宅院大门,大门两侧围墙包裹,将内宅圈得密不透风。从外看,只能看到屋顶和些微墙体,根本看不清内里概况,因为围墙实在太高。
“这就是刘宅吗?”闫禀玉喃喃道。
“嗯~”卢行歧应声。
他话音尾调上扬。
听着,似乎是有雀跃,但给闫禀玉的感觉又不止,像是又有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期待。
船靠岸,韩伯也能活动了,但还不太能说话。
卢行歧先行上岸,闫禀玉扶着韩伯下船,跟随在后。
由码头上岛,宽道是带斜坡的,闫禀玉向上走,却一点也不觉累,相反身体感到轻松,夜风吹着,携带青竹香,闻着神清气爽。
这座岛没有特别势险的地方,平缓有致,给人第一视觉是舒服。这就是磁场,也就是风水。
只是奇怪的是,灯火通明,有大轮渡,有十几辆车,刘家应该人员不少,但却不闻一点人为的动静。
走了几分钟,到达院门,不出意外,门扉紧扣。这大半夜的,要敲门吗?
门前有石阶,闫禀玉安置韩伯坐下休息,再问卢行歧,“现在怎么办?要敲门吗?这么晚了,怪打扰人的。”
卢行歧负手四望,只说:“且等着,会有人来迎我们。”
那闫禀玉就不操心了,以为他事先联络过旧友,就也在台阶坐下,陪韩伯一起休息。
没过两分钟,背后院门发出响动。
果然,来人了。
闫禀玉心想,今晚终于有地方落脚了,于是起来,摆出笑脸转身,“你……”
“好”字未脱口,脖子被架上甩棍,凉滋滋的。
韩伯也没能避免,肩膀被甩棍抵着。
“你们是谁?到这做什么?”来人是两名成年男性,身高体飙,面色肃穆,眼神满满警惕。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人。”闫禀玉连忙解释一句,再哀怨地瞪眼卢行歧,这就是他所说的会有人来迎吗?用棍棒迎吗?
那两人本就不信,再察觉闫禀玉行为有异,对视一眼,皆并指在眼前划过。再一睁眼,大惊失色,随即怒目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掌风拍向卢行歧!
“好大的鬼胆!竟敢闯入伏波渡!”
那诀只是起震慑鬼物之用,作用最普通,卢行歧一个挥袖便化了回去。
两方交手,闫禀玉得了自由,赶忙携韩伯躲远,在三米外观战。
五雷驱鬼诀竟对其无用,两人再次换掌风,拧动手腕让暗弩,齐齐袭向卢行歧。
弩箭发射,卢行歧躲也未躲,阴力一放,箭矢如击石般掉落。他双手绕转两人掌风,再反扣其肘,一拍一震,将两人打飞出去!
“砰!”
“砰!”
两人双双撞在院门上,将门撞得大开,甩棍也掉了。
“好威武的刘家,这便是刘争先传下的待客之道吗?”卢行歧叱喝道。
两人手肘被阴气击震,麻而无力,一时起不了身,但也逞能不让,“凭你鬼身,也配称我们刘家老祖名讳!”
卢行歧冷笑,口气盛气凌人,“你老祖现今不也是鬼身,谁又比谁位高?”
遭此奚落,两人怒从中来,正欲挣扎起身再战。
这时,码头传来喊声:“刘三子刘四子,怎可对客人如此无礼?”
两人是刘家的家生子,所以承刘姓,父亲刘德允侍奉过两任家主,共有四孩,大姐二姐之下,他们被称为三子四子。只有与刘家渊源之人才知晓这些,再一细看,来人是已逝姑奶奶的独子冯渐微,和其跟班。
那身着清装的鬼,暂时没有下步动作。同行的两人,只是旁观着,无插手意思。
刘三子刘四子起身后,走几步路向冯渐微迎去,恭声:“冯大爷。”
然后再行告状:“今晚家主叫我们多加小心巡逻,发现那鬼擅闯伏波渡,来者不善,我们动手师出有名。”
冯渐微行走有风,不消半分便到刘三子刘四子面前,他抖手指责:“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认不得身份,还认不出乾隆十二金钱吗?那是梧州府卢氏门君!”
乾隆十二金钱,梧州府卢氏门君?两人相视一眼,想起什么。
刘家避世,鲜少再接改生道的生意,家主便另谋路子,做起了古玩收藏。家主曾慨叹十二金钱价值之高,未现世的两枚,成了梧州府卢氏的陪葬。
刘三子年长些,冲着卢行歧不服道:“梧州府秘门家传起阴卦,他施展不出,我们就有理由不信!”
冯渐微两眼一翻,真是厌蠢!死脑筋的两个蠢货,和他们家主一般!
“他若真施展起阴卦,你们家主的敕令纸人就要全部化为乌有。”冯渐微意味深长地看眼卢行歧。
卢行歧对冯渐微的出场不感意外,但不免些微讶异,追息蛊失效后,他竟然只用了三天就追到行踪。
刘三子刘四子犹豫之际,有脚步声从院门传出,两人如获大赦,齐齐喊:“家主!”
“冯渐微,你又在恫吓三子四子什么?”声音起,人从门后踏步而出。
适才听到声音,闫禀玉就认出了冯渐微,心想真是冤家路窄。现在又有新人物出场,她看向那名刘家家主:三十岁年纪,穿polo衫休闲裤,清风瘦骨,五官寡淡,一副无欲无求相。
但那双眼睛异常矍铄,像把利器,视人如剥骨。
他眼神从冯渐微身上扫过,再到卢行歧,最后停留在闫禀玉身上。
闫禀玉侧身避开那道令她不舒服的目光。
扫一眼现场,凭三言两语断局势,刘凤来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三子四子巡逻发现人鬼为伙闯进伏波渡,出手阻止;冯渐微恰巧到了,和事佬地说明对方身份。
但是,是什么身份呢?
凭那鬼的周身气度,和躲过阵势入伏波渡的本事,再到压辫的金钱,刘凤来猜到他是百余年前协助刘家清理伏波渡怨魂的卢谓无的长子——卢氏最后一任门君卢行歧。
七大家曾入郁林州鬼门招魂,梧州府卢氏满门,不是一息未存吗?怎么卢氏这位门君,却全须全尾地突然出现?刘凤来瞥眼作壁上观的冯渐微,压下疑问,上前拱手,“来者可是卢氏门君?”
对方无礼在先,卢行歧自是不必客气,扬着目光回:“梧州府卢氏,卢行歧是也。”
刘凤来再次致歉,“我是刘家家主刘凤来,抱歉,家里人不识,怠慢了。”
既然家主已有决断,刘三子刘四子也上前拱手赔罪。
冯渐微见状拍手暖场,“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活珠子见状附和:“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真是不嫌乱套,刘凤来眉角跳动。冯渐微一贯地不靠谱,不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丢了家主之位,也不知道这次请他来帮忙,是对是错。
来者善恶不辨,又是紧要关头,先将局势控制在自己主场再说。刘凤来便先邀请众人入宅,坐下喝茶慢慢聊。
闫禀玉瞧眼卢行歧,他坦然同意,她自然跟随。只是她心里琢磨,几经波折才到刘家,初次见面的场景跟她想象中不同,不禁留了个心眼。
由刘凤来领道,一行人先后踏入刘宅。
进门先见影壁,一转视线,才见宅院内部。
过门而入的区域是一条长院,简洁干净铺着青砖石。靠墙有一排倒座房,嵌小木窗,应该是给男工住的,方便巡逻和看守大门。
闫禀玉瞧着,有点像四合院格局的外院。
再过一牌楼门,就见到正院了。正院宽敞,中央挖了人工湖,湖中有连连荷叶,各色锦鲤,湖上曲廊亭阁。
外观有中式韵味,内观也足具中式意境。
两侧则是东西厢房,厢房边还有垂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经过湖上曲廊,就到正房,刘四子带路众人进明堂——也就是大厅,刘家惯常招待客人的地方。
刘凤来是主家坐主位,右下位是卢行歧闫禀玉和韩伯,左下位则是冯渐微和活珠子。
冯渐微坐定后,觉得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更凉了,他迫不得已抬脸直面,“闫小姐,好久不见。”
左右座对望,闫禀玉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久不见,冯先生。”
冯先生三字,因为紧咬齿,嘶嘶漏风。
看这架势,冯渐微自知干的好事被发现了,他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巧啊。”
闫禀玉听了,新仇旧怨,更是咬牙切齿。
闫禀玉身上三火更烈了,活珠子坐这么远都感觉燎得慌。他低声向家主请示,“家主,我难受,可以出去吗?”
真是上不了排场,冯渐微挥手,“走吧,去我母亲以前的闺阁‘惠园’等我。”
“是。”活珠子就先溜了。
之前消失的刘三子带来两名女生,帮忙泡茶摆茶点。
刘三子等伺候完后,悄然退下。
刘凤来捧起茶,场面话致辞一番,话锋再转向卢行歧,“请问门君到此,所为何事?”
卢行歧喝不了茶,太师椅里敞开姿态坐,只道:“寻访旧友。”
伏波渡里的旧友,不就一同身为八大流派的刘家,他还认识谁?或者什么鬼?刘凤来再问:“你要找谁?需要我帮忙吗?”
卢行歧口密,拒绝道:“不必劳烦。”
刘凤来识趣地喝茶,话锋又转:“与门君同行的朋友,怎么称呼?”
卢行歧只说:“随从而已,不甚重要。”
刘凤来挑眉,不做声了。
冯渐微倚靠茶几嗑瓜子,趣看两面三刀的刘凤来吃瘪。
闫禀玉对卢行歧的随从一言,没有任何不适,她也确实饿了,不单自己喝茶就糕点,还给韩伯挑着茶点吃,打算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既然卢行歧八风不动,探不了其真实目的,刘凤来想着场面要做齐,就拿冯渐微开口,“表弟,我让你早点到,你为什么也在半夜来?”
也?暗指谁呢?点拨谁呢?冯渐微笑说:“白天有事,晚上刚好赶趟了。”
眼神对上,刘凤来暗道不妙,“是是是”地,想揭过赶趟的话。
“这不挺好,及时阻止了一场误会。”可惜,冯渐微又将话题抛了回去。
因刘家受恩于卢氏,且恩惠百余年,尽管卢行歧现在只是一缕幽魂,这恩也得认。刘凤来不得不替自己的怠慢再次致歉。
卢行歧这次却接下了这句歉,坦然提要求,“既要谢拦路之罪,不如赠我一样物什。”
刘凤来明显愣了愣,“……你想要什么?”
“双生敕令。”卢行歧张口。
刘凤来一听,钱袋子仿佛已经被刀割开了。
卢氏一门光耀数百年,光是那两枚压辫金币,就价值无两。能让卢行歧多看一眼的物什,必然也不会是凡俗之物。
双生敕令刘凤来不少,但有一对生了灵智的龙凤敕令他是准备留给女儿刘得喜的,就怕被挑中,他万不愿拱手让出去。何况敕令收在后罩楼,楼里尽数存着刘家宝贝。
“这,这……”刘凤来犹犹豫豫。
“这么一件小物,刘家家主竟然不舍?”卢行歧含笑问,眼神打量着刘凤来。
刘凤来只觉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舔得脸皮刺痛,“并不是……”
卢行歧凝视刘凤来片刻,呵呵两声低笑,低头一面掸平长衫下摆,一面漫不经心地道:“想不到百余年过去,刘家式微成如此,怪不得伏波渡外物煞横行。”
打蛇七寸,卢行歧是真不给人留情面,挑起刘家式微的生道疤结。冯渐微在心底啧啧感叹。
刘家式微不止这代,所以是数百年伤痛,刘凤来哪容他人如此奚落,撑起姿态反驳:“只不过是总有些不义之徒闯进伏波渡,居心不轨纠缠想让我改生道,物煞能阻挡,我便私自纵容了。”
话里话外,并不是刘家无能。
冯渐微喝一口茶,闻言差点被呛到。刘凤来就不能换个新方式,老整什么隐喻?还隐得不明显,到底谁是“不义之徒”?
“那倒真是‘师出有名’了。”卢行歧轻声咂摸。
那意犹未尽的语气,说怀疑不怀疑,说信也未必信,给人心上挠得,冯渐微都觉得不是滋味。
一来一往,试探的暗箭嗖嗖的。
闫禀玉也觉察出了,平和的气氛下,汹涌的暗潮。卢行歧这哪是来会旧友的?他那挑拨姿态,更像是来寻滋挑衅的。
“门君!”刘凤来蓦然站起身,说道,“双生敕令而已,请随我来。”
冯渐微啧啧:刘凤来激动了,他急了!
一行人跟随刘凤来转道,从正房侧的垂花门进入,到达一幢漆黑的木楼下。
木楼纯榫卯结构,木质沉黑,看得出有年头了。二层外还有道观景连廊,连廊边便是一扇扇方正的门。
也许未通电,这幢楼里无一丝光亮,隐在无尽夜色中,像只蛰伏不动的巨兽。
而木楼梯就像兽口,一行人随着刘凤来,逐步进入黑暗的兽腹。
楼梯里更是昏暗,闫禀玉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打手电,她担心犯忌讳,也就没打光,搀扶韩伯慢慢走。
收藏双生敕令的房间在楼梯右侧第一间,连廊位置居中。闫禀玉上到二层时,他们刚好进入。
奇怪的是房里有灯光流出,摇曳有影,或许是烛火。
卢行歧说什么双生敕令,估计不是寻常东西,还有这几个男的之间形势不合,避免被殃及,闫禀玉不打算进入,也担忧韩伯再受惊吓。于是就和韩伯在连廊上等。
站在二层连廊眺望,连东西厢房附带的小院,正房后的角院屋子以及屋前的大水缸,都能一观清楚,将整个刘宅尽收眼底。这座宅院确实是三进的四合院构造,这幢木楼应该是最后一进的后罩楼,楼侧围墙还开了小门。
而远处外院,有一队人马正打着手电从前院开始巡逻。
“禀玉姑娘。”
房里突然传出声,打断闫禀玉的观望。
是卢行歧在唤,她应道:“怎么了?”
“进来。”
果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闫禀玉不情不愿地叮嘱韩伯别乱走动,就在原地等她。
韩伯已经清醒了,只是精神疲怠,他点点头,表示清楚。
闫禀玉心思繁重地走到门口,视线探里,满墙白色纸人便先入眼。
纸人上写划朱砂敕令,行行排排,整齐有序地粘贴满三面墙。有风拂入,纸片簌簌,纸人身形飘动,光影随之摇曳。
光影碎碎点点,并不似烛火,闫禀玉纵观房间格局,屋内摆设只有三个博古架,架上放置许多木盒,没有烛台。她此刻才意识到,光亮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
即便见过不少诡物,闫禀玉仍感到不可思议,她在门口迟疑片刻,里面几道目光便投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进入房内。
闫禀玉已经到场,卢行歧开腔道:“刘家家主,我要赔礼,只是图个意思,你库房里的物什,我并不觊觎。为公平起见,就由她来挑一对双生敕令。”
他朝闫禀玉下颔一点,指博古架上那些木盒子。
闫禀玉刚到,不明事态,疑惑为什么她来选就公平了?
刘凤来闻言暗自松口气,双生敕令全部被封存在木盒,虽然不知道这位闫小姐为什么要与鬼为伍,但比起卢行歧,她挑到龙凤敕令的概率要小得多。
刘凤来装作大气,“哪里哪里,没有的事。那闫小姐,请选吧。”
闫禀玉不懂他们一来一往在谦让什么,但从卢行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触碰到一些深意。
三个男人分站在博古架两侧,闫禀玉想了想,朝卢行歧走去。他侧身一让,恰好背对刘凤来和冯渐微两人,松弛地笑道:“禀玉姑娘,别有负担,随便选吧。”
闫禀玉看着他,他垂了睫毛,眼神掩饰地瞥了三点钟方向。然后再一旋身,与刘凤来等人再次相视而立。
三点钟方向是第二个博古架的中层。原来他的目标在那里,用她做障眼法,来扮猪吃老虎。
闫禀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轻重缓急,只能配合演戏,“那我就开始挑了。”
闫禀玉在三个男人的关注下接近博古架,她先在第一个博古架前徘徊,再到第二个架前挑选,做出苦恼犹豫的样子。然后再去第三个架,也是同样挑选抉择不下的动作,磨磨蹭蹭,直到有人走了几步。
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极刺耳的一声。
闫禀玉循声望去,撞见冯渐微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低了低眼,转身随手拿了一个木盒,离开博古架。
第二个博古架中二层上,摆放着三个木盒,外观一致,有三分之一选中的概率。如果不成,那她也尽力了,怪只能怪卢行歧运气不好。
从闫禀玉选走木盒后,刘凤来脸色就变了,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冯渐微了解他。闫禀玉这手呀,可真是伸到了他的“心头好”上了。
闫禀玉拿着木盒回到卢行歧身边,他目光迎接,眼神何等的傲娇。她知道,自己选中了。
“门君,这对双生敕令开了灵智,敕令附魂,恐难驱役。”刘凤来倏然开口。
看似善意提醒,可冯渐微清楚,刘凤来很是心疼呢。
因为刘家避世,收入少了,守着金山坐吃空,所以刘凤来从小就精打细算,轻易一分换一分的东西,他得一分换二分甚至三分,主打一个抠搜。现在看他吃瘪,冯渐微乐不可支,自己从小可没少被他骗法宝,骗零花钱。
“哦?是么?”卢行歧伸指一勾,闫禀玉手中木盒自行弹开。
他虚空划符,盒中两枚纸人飞出,乖顺地立在他掌心,听话得很。
是驭鬼术!刘凤来亲眼所见鬼身施符,震惊到情绪外露。
卢行歧在刘凤来惊讶的目光下得意一笑,“这就不劳刘家主费心了,我自有法子。”
“……那便好。”刘凤来僵硬地扯扯嘴角。
挑选完双生敕令,一行人相继离开。
闫禀玉因为要收好木盒,慢了半拍,就落在最后。
屋里满墙的纸人,现在就剩她自己,转身时后脖子不由发凉,赶紧加快脚步往外走。
风又吹拂,闫禀玉余光中纸人身形飘动,她不经意瞥见纸人与墙壁间的空隙。
纸人竟不是粘贴到墙壁的,而是整齐有序地漂浮在上,那是否意味着,这些纸人都有意识?
风吹飒飒,仿佛切切私语,纸人灵动,发出光亮,满满当当,数以百计。
好诡异!
闫禀玉浑身一激灵,闭眼冲出房间!
在她前脚踏出房门,后脚门砰地自动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