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亮之时,沈苍就发现了民间风向不对,虽然他和谢尽欢也不熟,甚至很忌惮,但谢尽欢如果死在他跟前,他毫不意外都得背大锅。
为了尽快把这活祖宗送走,沈苍是豁出命往京城跑,沿途不停征用马匹马车,硬是半天时间赶到了京城。
而后新的问题又来了——谢尽欢该怎么处理?
作为邢捕司总捕,如果按照官方流程,谢尽欢的命案存疑,他必须带回衙门审查,敢私自把谢尽欢放了,那就是丧权辱国,御史言官绝对把他丢去漠北放羊,但他也拦不住谢尽欢。
好在谢尽欢确实不负侠名,通情达理,主动要求跟着他们回邢捕司,配合北周方面调查。
只要把人送到这,沈苍的职责就完成了,剩下事情该老爷们去头疼,此时心头恨不得给谢尽欢磕一个。
囚室之中。
因为是关押政治犯的重点牢房,内部十分整洁,再度入狱的煤球,按照自幼耳闻目染的见解,老实巴交蹲在墙角面壁,等着大人过来提审。
步月华身着碎花裙子,坐在素洁床榻边缘,对于谢尽欢的‘自投罗网’,还有点不理解,毕竟这种情况,谢尽欢应该第一时间和南朝外使联系,跑这这地方,后续发展显然不可控。
谢尽欢坐在幽闭牢房中,倒是十分轻松,毕竟老爹在刑部都官司担任员外郎,职责为监察刑罚执行情况和囚犯日常事务等等,这地方的主官就是他爹。
上次分别,还是三年前在威州三岔林遇袭,如今即将故地重逢,谢尽欢心头难免有点急切。
不过彼此关系若是暴露,他在南朝的麻烦可就真大了,为此这事儿也只能彼此心里知道。发现身边的步美人有点担忧,谢尽欢柔声安抚:
“无妨,两国交涉,不是江湖打打杀杀,门道多的很,你好好休养,最迟晚上咱们就能出去。”
步月华没被限制,完全可以越狱,倒是不担心安危,此时坐着无聊,借着烛光打量,发现谢尽欢从昨晚奔波到现在,滴水未进也没梳洗,头发上还沾的有草叶子,就抬起手来,如同小师娘般帮忙清理。
“……”
谢尽欢看着近在咫尺的娴静脸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共患难时,发现了点引人回味的小插曲,心头有点杂念,也没制止这关心举动。
在如此等了不过片刻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就从外面响起,连带对话声:
“老登!我厉不厉害?”
“你可牛大了!这人你都能够抓回来?”
“嘿嘿?主要还是谢公子配合,不过我也确实出了不少力,才找到人,郭大人事后可得帮我美言几句……”
“放心,立这么大功劳,我待会就上书启奏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肯定对你委以重任……”
“哇哦!谢郭大人……”
“咕叽?!”
煤球听到熟悉的称呼和嗓音,当即就往铁门跑。
谢尽欢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连忙把煤球抱回来,交由步仙子帮忙摁着,起身来了门口……
第十四章 前程往事
哗啦~
牢房铁门打开,沈苍抬手客气示意:
“谢公子请。”
谢尽欢稍微整理了下衣袍走出牢房,跟着沈苍来到过道外的一间值班室外,可见其中点着油灯。
身着绯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负手站在房间之中,身着和往日一样白白胖胖,不过留了一把胡子,以至于明明武官出身,却多了几分文气,整个人仪态也和往日有了不少区别,若非从小一起生活,都很难认出来。
童颜巨乳的小捕快站在身侧,本来还在拍马屁说好话,瞧见他进来,就连忙介绍:
“谢公子,这位就是都官司的郭登郭大人,太后娘娘的族亲,为人正派还热心肠,你有什么冤屈可以畅所欲言。”
谢温瞧见长大成人已经有点认不出来了的小登,心头感慨万千,但当前身份特殊,还是按照北周官吏对待外使的模样,不卑不亢拱手:
“谢公子。”
谢尽欢也是抬手回了一礼,而后扫视左右,苦恼道:
“黎山的事情比较复杂,太多人知道,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可否与郭大人私下详谈?”
谢温对此自然是凝重颔首,抬手示意小彪姑娘先出去等待,直到脚步声远离后,眉宇间才流露出一抹激动,抬手就在谢尽欢后脑勺上轻拍了下,低声道:
“死小子!你在做啥?外面都快吵翻天了,你打吕炎就算了,杀李怀川做什么?”
谢尽欢也颇为无奈,让阿飘帮忙注意着外面动向,从怀里取出两张废纸:
“我是被人做局了。我和朋友,刚走到白桦县,就听到了她杀父仇人相关的消息,顺着线索查了查,轻松在剑川矿洞找到了这个,然后李怀川就埋伏在出口,心藏杀机,我只能动手,吕炎几乎随后及至……”
谢温就知道自家儿子没那么莽撞,接过纸条打量,靠着当县尉多年的经验略微分析,眉头就是一皱:
“看情况,做局的人想把缺月山庄的血仇,引到太后娘娘身上,让你误判,只是不知道你和太后娘娘的关系……”
谢尽欢摇了摇头:“不止。我此行过来隐匿行踪,对方能大范围散播准确消息,把我引到剑川,说明人脉遍布南疆、大乾、北周,而且还是高层。我起初不相信有这么厉害的势力,但李怀川及时出现,吕炎随后抵达,哪怕没杀掉我,也靠着律令、道义、立场等等,把局给我做死了,让我没法在北方立足,我还没法自证,说这些巧合,我半点不信。”
“……”
谢温也不相信有势力,能手眼通天到这一步,如果有,那肯定不是单纯邪魔外道,得上升到巫教之乱留存下来的那一拨仙登了。
其中具体情况,以谢温的段位,根本没法去揣摩,当下道:
“这些事情得和太后娘娘商议,爹和太后娘娘,肯定相信你,但这事儿真不好处理。李怀川功勋之后,就算想杀人夺宝,也死在自己家,没任何证据;吕炎更是过去的合理合法,估计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被妖道骗去对付你的。说你被妖道陷害,北周朝野没人信,实在不行,你只能先回南朝避避风头……”
谢尽欢摇头:“对方敢下饵算计我,我肯定得把事情查清楚,灰溜溜跑回去,岂不是坐实了我谋财害命。这事我能处理,就是需要太后娘娘照拂一下。”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待会应该就有消息……”
两人如此讨论了下当前局势后,谢温又开始检查谢尽欢身体,发现战痕累累,颇为心疼,又抬眼示意远处囚室:
“那位姑娘,是你……”
谢尽欢肯定也不好说是内人,轻声道:
“化名花如月,目前是江湖朋友。”
目前……
谢温微微颔首,明白了身份——还在追求的江湖红颜。
南朝使队在前两天就已经到了雁京,谢温听说老相识也来了,在礼部接待之时还去瞅过一眼,结果一大堆女眷,什么公主婉仪青墨紫苏朵朵,他也不清楚谁是未来儿媳妇,本想旁敲侧击打听下,结果却发现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踏踏踏……
谢温当即站直身形,做出外交场合严肃沟通的模样。
谢尽欢三岁卷形体仪态,自然也是瞬间恢复冷峻不凡的气态,往外打量,却见沈苍快步来到门口,拱手道:
“郭大人,有贵人请谢公子问话,还请谢公子随沈某走一趟。”
贵人?
谢温本来还好奇什么人这么大官威,这种时候瞎掺和,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连忙抬手:
“谢公子请。”
谢尽欢见此,觉得应该是红发大姐姐亲自莅临,当下也没耽搁,快步跟着往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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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过天晴,灯火璀璨的城池之上,挂上了一轮满月。
四名身着锦袍的带刀女卫,站在刑部司后方一间厅堂外,内部灯火通明,却又门窗紧闭,
谢尽欢被带到院门处,沈苍就停下了脚步,他独自进入院中,站在门口的女侍卫,并未言语,只是抬手打开了大门。
吱呀~
房间里能看到中堂下的七俊图,也不清楚是谁的办公室,内门能看一道影子。
谢尽欢见此进入门中,转眼打量,可见身着华美凤裙,头戴金钗的女子,孤身站在前边一副画卷前,身段极为高挑,盘起来的长发也漆黑如墨,从头到脚透出一个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贵气,但又不似房东太太那般娇柔,反而感觉很硬朗,腰背笔直好似一把利剑,或者顶天立地的苍松。
?
谢尽欢记得金甲大姐姐,是一头红发,瞧见此景不由茫然,为防认错恩客,上前拱手:
“外臣谢尽欢,敢问娘娘是?”
咔哒~
身后房门随之关上。
站在画卷前的女子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白如冷玉的脸颊,双眸亲和却又自带三分锋锐,声音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力:
“三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谢尽欢听到声音,总算确认了身份,走近几步,略显疑惑:
“太后娘娘的头发,怎么和上次所见不一样?”
郭太后步履轻盈走向茶案,半途整个人就出现了变化——盘起来的发髻,从发根处开始变为酒红,脸颊五官也细微变化,立体了许多,黑色双瞳展现出淡淡青绿,皮肤也比正常女子白了一些。
虽然变化不大,整个人却瞬间明艳百倍,红发碧眼、奶比头大的异域风情,完全展现了出来,又不失本身贵气,气场少说四米出头……
如果换成薄纱斜裙,露出大白腿和雪子,发髻解开,那就是实打实的西域女王……
谢尽欢眨了眨眼睛,颇为讶异:
“这是什么神通?”
郭太后抬手示意谢尽欢落座:
“障眼法罢了,用来遮掩身份。”
谢尽欢在跟前坐下,有点疑惑:
“姐姐不是郭太后?”
郭太后目光一直打量着谢尽欢,虽然彼此也算熟人,但确实是第二次正式见面,回应道:
“我自然是当朝太后,不过来历比你想的要复杂一些,你应该能通过某些机缘认出我身份,为此我也不瞒着你……”
为了迅速了解彼此,郭太后把自身过往,大略和谢尽欢讲述了一遍。
大概在北周中宗时期,沧州郭氏的一个族人,在安西都护府任长史,赈灾时意外捡到了个女婴,其夫人收为义女,取名‘美人’。
郭美人虽出生西域,但自幼被视如己出,还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非人天赋,不到十六岁就已经在军中无敌手,而后便告别父母出门游历四方。
结果在南疆凤凰陵寻觅机缘时,她不慎坠入裂谷,在地底被关了六十年,等到出来,已经是甲子后凰陵再度开启之时,父母早已亡故,天下也换了一副模样,四方妖邪并起,到了巫教之乱前期。
所幸被困在地底时,她并未自暴自弃,常年闷头苦练寻觅逃脱之法,等出山之时,她就已经成为了位列山巅的北周女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