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费舍尔一家(下)
费舍尔老先生一家三口人,连带部分偷嘴的仆人,一同得了霍乱的事情,起初并没有人在意,虽然西区很少会见到传染病,但总有一些倒霉鬼——而且费舍尔老先生相当地果断,一判断出自己和儿子得的是霍乱,就立即住进了由怜褔会开设的医院,说起来也真是有点不要脸,因为之前怜褔会的天使与管理者试图刺杀约翰.斯诺医生并且差点成功的缘故,这座由南丁格尔女士用自己得到的赏赐与私产建立起来的医院也被作为怜褔会的一部分转交给了斯诺医生,虽然只是管理者而非所有者,但几天前费舍尔老先生还在女王陛下面前进谗言,自己一生了病就赶快进了怜褔会下属的医院……
但无耻的人总是能得到不少好处的,南丁格尔女士对这种走廊狭窄,不见天日,病人混杂居住并且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理方式,连洁净都未必能够保持的医院深恶痛绝,所以这座完全由她的理念营建起来的医院简直就如同一座洁白的教堂,里面有愿意效仿南丁格尔女士为医护事业献身,或只是为了酬劳而来的护士,还有如约翰.斯诺那样具有高尚品德的医生。
费舍尔老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到了医院(他们家同样罹患霍乱的仆人已经被“迁移”出了西区),就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作为一个恪守希波克拉底誓言的良善之辈,斯诺医生虽然知道在自己的事业中屡屡作梗的就是费舍尔老先生为代表的老派御医,但还是不计前嫌地为他做了治疗,霍乱的治疗事实上没有什么特效药或是特殊手段,主要就是补水和补盐分和糖分,此时的人们还不了解盐分糖分对人体的重要性,斯诺医生是在长期与大量的东区病人身上发现这一点的。
费舍尔老先生没有喝太多啤酒,可他终究老了,不断的腹泻与呕吐让他的面颊迅速地凹陷下去,他感到虚弱,痛苦,几乎无法思考,但在病房外,传来了巨大的吵嚷声时,他还是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一些西区的绅士要求将这座医院里的霍乱病人转移到东区或是其他地方去,总之,要将这些病人继续留在距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绝对不可能!
费舍尔老先生甚至能听见几个熟悉的声音,他们曾在宫廷与沙龙里谈笑风生,妙语连珠,他们有着相同的思想与理念,并且发誓要将任何一个敢于悖逆他们的同行彻底地毁掉——他那颗几乎无法转动的脑袋立即想到了这是一个阴谋,不,应该说,这是一个明谋,有他对女王的“提醒”在前,约翰.斯诺这个平民医生只顾惜穷苦之人的生死,而不在乎西区这些达官贵胄的健康的思想,已经被灌注到大部分贵人的脑袋里——今天,是御医世家对斯诺医生的第二次围剿,如果说约翰.斯诺带着病人的瘴气前去拜访女王与她的家庭成员,只是妨碍到了王室,那么怜褔会开设在摄政公园附近的医院收容霍乱病人,就是对整座金字塔尖的管理与统治者的轻蔑!
而按照老旧的习惯法,传染病人确实是要迁移出伦敦的,但问题是,费舍尔老先生和他的两个儿子得的是霍乱,这种病需要持续不断的服侍和补水,若不是如此,费舍尔老先生早就大义凛然地躺在马车上回去自己在伦敦郊外的庄园了——关键在于他得的是霍乱,现在已经过了呕吐期,也就是说,接下来他和所有病人一样要每天腹泻数十次,颠簸和摇晃可能还会加重病症,何况离开了怜褔会的医院,其他地方的所谓医院能够提供什么样的照料——嘿,也曾从里面捞了不少钱的费舍尔老先生还不清楚吗?
他可以想象得到,他,还有他的儿子,会被一群蒙着脸,带着手套的家伙如同搬运死猪般地搬运到一个偏僻的修道院(这还算是一种优待),在那里每个房间里都躺着好十来个病人,一个低贱的女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是在照顾病人,而是在看谁死了,谁还有口气——如果费舍尔一家还有一个健康的人在外面,有他监督贿赂,他们或许还有离开那座地狱的机会,但现在他们全家都在这里了,费舍尔老先生非常后悔,他一直将儿子们的婚事待价而沽,报应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甚至找不出一个可以救救他们的人。
现在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约翰.斯诺医生可以坚持住……
他听到斯诺医生在和那些人大声辩论,是的,约翰.斯诺并不是第一个提出霍乱可能经由污水传播的学者或是医生,在他之前,早有医学工作者在某处爆发霍乱的时候放弃水源,也有市长和治安官决定拿走某个水井的水阀(这样人们就无法从里面抽水喝了),还有一个商人提出,可以将水煮沸来防止疫病传播——斯诺可以说是一个先行者,但他的前方也不是没有前辈留下的足迹。
可惜的是,在十九世纪,人们尚未能够证实微生物与病毒对人体的危害,“瘟疫是由空气传播的”这一理论依然占据着大部分人的思想——而正是因为这个愿意,这些人强烈地要求,约翰.斯诺关闭这个医院,然后这个医院的病人与医护全都要转移到远离伦敦的一个修道院里去,不说医生护士如何,这里的病人若是经得起通宵达旦的折磨,霍乱早就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但聚集在这里的人并不都是辩论而来的,在约翰.斯诺被纠缠住的时候,另外一群受雇佣的,带着鸟嘴面具和穿着皮大衣的流氓突然冲了进来,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一冲到医院里,就首先将医生和护士敲晕,或是捆绑起来,然后他们将一块麻布挽在手上,一前一后地抓着一个病人的肩膀双脚就往外抬,他们的动作飞快,而为了迁就速度,动作就不会很礼貌,很温和,费舍尔老先生几乎是被抛在马车上的。
这是一部粗劣的敞篷马车,就是农民们用来运载农作物的木板车,车厢向外张开,像是一双打开的手,这是为了在满足车辙宽度的同时也能装载更多的货物,今天的货物就是病人,费舍尔老先生听到约翰.斯诺在愤怒的呼叫,但他看不到,他仰面朝天,看见的只有阴冷晦暗的天空,很快,他的身上一重,居然是他的长子,长子的病症最严重,压在费舍尔老先生的身上简直就像是一大块冰,还是那种满含杂物的冰,粗糙的面颊摩挲着费舍尔老先生的脖子,在压上更多人后,费舍尔老先生只能看见一小块地方,那个地方堆积着层层叠叠的皮肤,他知道,他看过约翰.斯诺的论文,他知道自己的长子危在旦夕,他想要大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约翰.斯诺站在空荡荡的,仿佛,不,就是遭受了一场浩劫的医院里——他以为自己也会被一起送出伦敦,这就是那些御医世家的目标之一,一旦离开伦敦,他或是被染上霍乱然后死掉,或是碍于陛下与其他王室的安全,有那么两三年都没法回到伦敦,两三年后谁还能记得他?反正他的麻醉分娩术也早就被御医们学到手了,女王若是再次有孕,临产,也不会担心少了医生。
但就在他也要被架上马车的时候,在冲突中像是隐身了的警察突然出现了,他们吹着哨子,挥舞着棍棒,将那些所谓的“瘟疫医生”赶开,围绕着他的学者和医生也迅速退去,很显然,他们读懂了其中的意思——女王或许要教训一番约翰.斯诺,但还没有真正地舍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