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是他,就是他。是这个飞行员驾驶着我身后的aw139型救援直升机,在我们陷入尸潮危机时飞过槐城上空,冷眼俯瞰着被丧尸占领的城市,武断认为此地已无活人,毫无负担地离去,上报基地,给槐城招来灭顶之灾。
全国搜救,好繁重好伟大好高尚的任务啊!有多少条鲜活生命断送在了他不负责任的判断里?
离开停机坪不久, aw139升天,螺旋桨带起的下风力百米外都感觉得到。我目送直升机突突轰鸣着向西飞去,手遮阳光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它消失在天边。
肖卿打趣:“看来你是真喜欢飞行员啊,可惜咱们基地里的那些都是大叔级的了,不然我就给你介绍一个。”
我仰仰下巴:“这位大叔有对象了吗?”
肖卿眉毛飞了起来:“表妹,他快四十岁了,你不要口味这么重好吗?”
回到宿舍,我火速找小张大甘开了个会,决定自我加码,给任务增加一点难度——把飞行员也绑了。
张炎黄道:“齐姐你三思啊,假如绑架基地长的难度是一万分值,绑个飞行员顶多一百分值,但很有可能就是这一百分,会成为导致任务失败的关键。”
大甘也说:“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四个人,怎么把两个肉票弄出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洁净的街道上巡逻小队荷枪通过;路边两个身穿红马甲的男人正在清理垃圾桶;四五个工作人员步态闲适地结伴而行。六层楼的距离,我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笑意。
首都很安全,基地里很安全,他们有轰炸机,有炸弹,有绝杀千里之外,可以把丧尸碾为齑粉的武器。所以他们放松地工作生活,不认为危险会无预兆降临。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只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人绑到这里来,怎么才能不让他发出声音?”
大甘挥挥拳头:“打晕。”
“他醒了呢?”
“打晕。”
我赞赏地看着大甘:“就愿意和你这样简单粗暴的人合作。我找高晨弄点东西,你们按计划做好准备吧。”
第二天,我通过肖卿向吴中校表达了一个迷妹想请他吃顿饭,请教飞行知识,同时听一听搜救故事的愿望,地点定在宿舍楼餐厅,伙食费由高表哥物资抵扣。不知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吴中校同意了,可肖卿却雷得不轻,苦口婆心地想说服我迷途知返。
“你喜欢直升机,哪天让他带你坐坐都行,吃饭什么意思啊?”肖卿苹果脸皱巴巴的,“表妹,不要被这些大叔成熟稳重的外表欺骗,他们私底下是很油腻的,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噢,好,我知道了。”我敷衍得很,站在总部大楼前仰望着最高层的反光玻璃:“表嫂,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你姐姐办公室参观的吗,现在能去不?”
“现在不行,基地长正在上面开会。”
我拉起她就走:“那改时间再参观,晚上光吃饭没有酒不行,干巴巴的多没意思,我们去自由市场里弄点酒吧,让我表哥用后年的工资抵扣。”
肖卿不赞成我第一次和不熟的男人吃饭就喝酒,但我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继续向北区移动,买酒决心坚定。后来她大约觉得自己还没过门,不能跟表小姑子犯呛,就土豪而不自知地表示要喝还是喝点好的,她可以找她姐姐赞助几瓶红酒,是那种全世界爱好者喝了几十年还没把库存喝完的八二年某牌红酒。
餐厅晚餐时间可以点菜,像模像样地搞了个菜单,菜色颇丰富,其中不乏新鲜蔬菜和肉菜。
我拿着菜单心中冷笑,一口气点了十道菜,光炒时蔬就点了三份,酱肉小肚烧鸡红肠全没落下,最后还大手笔来了个硬菜:铁锅炖牛尾。
在参观基地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我所在的宿舍和后面基地总部大楼的位置属于东区,这里还有电力供应所,净水处理机构等重点保护单位;机场跑道及航站楼区域是南区,里面驻扎着一支部队,保护高尖军备;西区北区在机场外围,原来是京郊经济开发区,现在是普通幸存者居住点,自由市场和农副产品供应地。那里有蔬菜大棚,有禽畜养殖场,有副食品加工厂,都是末日后才建立起来的。
为什么能建立起来,因为底子没有被破坏,也说明有人在病毒爆发之初就想到了要保护生物种类,保护种子,保护猪羊牛鸡,给它们盖大棚配温室装空调,浇水施肥喂饲料,以备日后新鲜菜肉供应不断。而那时候我们在干吗?我们还没首都的猪羊牛鸡活得好,没那个条件啥也保护不了,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掌握了枪杆子就能够造出政权,就能够抢占物资,就能够驱使人为其所用,就能够边剥削边发展边储存。如果有一天首都沦陷,地面上一切再生资源消失,大人物们储存的东西也足够他们躲藏起来活完下半辈子。
所以我不跟他们客气,不给他们省物资,趁着还有出产的机会能吃就多吃。三个人三天已经把高晨新年伊始预支的三个月物资抵扣出去了,吃完这顿大餐,剩下九个月的工钱也不用再领。他是警卫团成员,相当于带刀侍卫天子近臣,可以签单……听听,签单,多腐败!就让红星基地去问高晨要债吧——如果将来找得到他的话。
吴中校前来赴宴,见菜肴如此丰盛倒是淡淡,只在看到八二年红酒时才笑逐颜开。飞行员吃得比一般工作人员好多了,很明显他不缺油水,缺酒水。
说是我请他吃饭,实际上参宴人数多达六位。高晨和肖卿作为他的同事来作陪,小张大甘作为我的“恩人”来蹭饭。
开始时气氛略显拘谨,吴中校说完场面话后也只矜持地和肖卿交谈了几句。但随着我频频举杯,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吹,目光时时闪动着狂热中带着几分爱慕的光,对他说的一切言论报以浮夸回应,尤其是第一瓶八二年下肚,我又从桌下拿出第二瓶壕气冲天地打开,并且把第三瓶也摆在他面前后,吴中校终于上头了。
这一顿饭吃到餐厅下班,基地断电,碗空盆净,点蜡夜战。小张大甘滴酒不喝,吃饱打个招呼就出去了。肖卿高晨一人一杯底的酒也只沾了沾嘴唇,三瓶八二年都是我和吴中校干掉的。我谨慎地控着量,差不多喝了小半瓶,吴中校一人独揽两瓶半。
说实话两瓶下去的时候此人面不改色谈吐自如,我心态差点绷不住,难道是遇上了和我一样千杯不醉量如江海的酒场高手?哪知第三瓶走起来之后他突然人设崩塌,倏忽间就从一个练达老成的稳重熟男变成表情失控,手脚不稳,言语放肆,吹起牛逼来连周易都自愧不如的醉鬼了。
“哥哥我救...救的人可多了,我不要感谢,我要啥感谢,还来给我送粮食...哈哈,我是缺那二斤小米的人吗!都给我跪下了,看他们也挺惨的,我一想,带上吧,带来大京城过两天好日子是吧?幸亏遇上我了,不然不知死哪去了,这就是一种......责任感,知道不妹子,做人要有,有责任感,呃!”
他想捂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又想拍我大腿,我笑眯眯地点着头侧身,冲高晨使个眼色,肖卿已经歪在他肩头睡着了。
我不吃醋,今天能放倒硬茬子,首先要感谢肖卿,要不是她提供了三瓶八二年的假酒,这家伙的量恐怕不是我能拿下来的。我没喝过八二年,但是我有经验,只有勾兑的酒才能让人狂野到这份上。就是说嘛,哪有那么多正宗八二年,一瓶里头有百分之一原浆就算对得起消费者了,像肖卿的这三瓶,估计也就酒瓶子是真的。
高晨推醒肖卿:“吴团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肖卿揉揉眼:“那我呢?这么晚了,我没带手电,你不送我啊?”
“要不然让爱风送你吧。”
我一头杵在桌上,闭眼含混地说:“吴大哥海量,我们继续喝。”
吴中校东倒西歪,终于找到机会在我背上抚了一把:“喝......不醉不归!”
我猛一挺身,大喊:“喝呀!”然后又一头杵了下去。他被弹开手,整个人向侧后方仰倒,没有支撑,直接倒在了地上。
高晨道:“你看,两人都不行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一个送。”
肖卿嘟嘟囔囔走掉了,半分钟后我睁开眼,见高晨正蹲在吴中校身前拍他的脸,“吴团,吴团醒醒,明天你还要出任务呢。”
酒精入血,一醉千里,吴中校从能说句囫囵话到开始胡言乱语也就十来分钟功夫,高晨见他的确是醉了,便将他翻身背了起来,没有再和我多说话,径直离开。
我趴在桌上数羊,期间楼内的哨兵过来看了我一眼。整个用餐过程中,他已经来看过好几回了,见我“醉”了,冷笑两声,又退了出去,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数到五百只羊的时候,我站起来用尽丹田之气,又高又尖又嘹亮地叫了一声:“啊!有鬼!”
两个哨兵都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指着餐厅西侧的半墙大玻璃窗:“有鬼!有个鬼影子飘过去了!”说罢转身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叫有鬼,夜深人静,这一喊无异于拉了警笛。
我不等哨兵反应过来,迅速跑出了大楼,转弯向后方的基地总部大楼跑去,离楼门还有几十步距离,看见应急灯下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正和背着吴中校的高晨说话。我一跑过去,哨兵立刻警觉地举枪:“站住!”
“有鬼!有鬼啊!”
“什么人,站住,举起双手!”
我站住,仍不停叫着有鬼。那俩哨兵拉起枪栓威胁要开枪,下台阶就对着我过来了。高晨此时从两人后方闪出,忙道:“盛队长,不要开枪,是我表妹。”
哨兵之一停止逼近我的步伐,回头生气道:“她怎么回事,宵禁了乱跑出来还大喊大叫,她这样违反规定我们是有权击杀她的!”
高晨抱歉道:“她晚上和吴团吃饭,喝多了,我刚刚不是送吴团嘛,还没来及去送她,没想到她跑出来了。我先把吴团送上楼,马上就把她带回去。”
两人收了枪,那个姓盛的对高晨很不耐烦地摆手:“赶快控制住,我可不管你表妹表姐的,违反规定我就要如实上报,明天你和她都等着处理吧!”
我这暴脾气险些忍不住,我违反规定有高晨什么事儿?看他那态度肯定平时就对高晨不满,让他上报了保不齐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污蔑一番,又是一个见不得人比自己好的变态!
高晨返身进楼从门厅一角背起人,快步上了楼梯。我还站在门口做醉酒状,只不过不再大声喊叫,只小声哼唧着有鬼。
哨兵一直警惕地盯着我,姓盛的嫌弃地哼一声:“什么表哥表妹的,喝酒喝到半夜三更,没好东西。”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响起了更高更尖更嘹亮的叫喊声,而且还不止一人:“失火啦!快来人啊,市场失火啦!救火啊!”
北区的自由市场起了大火,惊醒了半个基地的人。因为水资源紧张,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施救,只能着急地看着市场熊熊燃烧。后来总部大楼里的各级领导们都出来了,亲自指挥人员挖土拉沙救火,但天干物燥,夜寒风大,填扑沙土的速度跟不上火势蔓延,到天快亮时,红星基地的自由市场已经烧没了,还殃及了周边几处设施,损失惨重。
我作为一个喝多的人自然无法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高晨作为照顾喝多的人的人也没参加。至于张炎黄和甘明德是肖卿带进来的,没岗位没职务,没人认识他俩,也没人管他俩参不参加。
于是我们四个人就集中在小张大甘的标准间里,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呼喊,把四只手摞在一起颠了颠,以表取得阶段性进展的喜悦。
“记不记得余队长是怎么交代计划核心要点的?”
张炎黄道:“不要硬来,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我指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吴中校,高兴地道:“看我们贯彻得多好,擒奸行动非常成功,我预感我们这组的任务会完成的比他们更优秀。”
在吴中校开始胡言乱语时,小张和大甘已经去进行计划的第一步:放火。那时过了十点,基地断电,只要避开岗哨巡逻路段,靠近目标并不困难。自由市场是木架与塑料棚搭起来的简便交易场所,收市后里面没有物资,因此也无人看管。但市场本身就是易燃物,大甘用间隔浸透汽油的床单布条拴在市场一个角落,拖出几米开外,点火,走人。
火烧得不慢,可因为没人注意,所以即使火势起来了,我们也有一定的时间能实施第二步计划:狸猫换太子。
高晨背走吴中校并没有立即将他送回总部大楼,等待小张大甘放火归来,仨人一起送他回去。两个人躲在楼侧阴暗处避开哨兵耳目,高晨进门接受检查,展示吴中校的醉脸。我闪亮登场,喊着唯一一句台词:有鬼!吸引哨兵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高晨和大甘在他们身后完成对吴中校的交接,张炎黄溜入门厅冒充醉鬼,高晨道歉后进入楼里背起张炎黄上楼。
因为应急灯在外,门厅内光线极暗,哨兵不会注意到高晨背上的人已经换了。而这时大甘背着吴中校回到员工宿舍楼,将可能面对两种状况。一是哨兵出去检查餐厅外墙处是否“有鬼”,楼门空虚可进;二是他们没出去,那就只有等起火后楼内乱起来,伺机混进。
可喜的是,哨兵真的外出检查,虽然只隔着一个墙角,但大甘还是不被察觉地把人背进去了。市场及周边起火,总部楼里很多人冲下来,哨兵形同虚设,张炎黄也喊着救火趁乱跑了回来。
幸运吗?一点也不,每个步骤每个细节,我们反复推演了好多遍,为可能出现的纰漏增加了好多备选方案,可以说成功是必然结果,不成功就是天要亡我。我喝酒的时候兜里还装着小香瓜呢,心想搞不定姓吴的索性就闹大,把他炸死算了,总之绝不让此人再多浪一天。
早已准备好的尼龙绳和胶带拿出来,把吴中校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掀开一张床板,塞进床箱,上头板子垫子盖好,床单铺垂下来,屋里就没了他的痕迹。
“酒醉且得醉上几个小时,你俩轮流躺一会,他醒了就再弄晕,屋里始终留个人看着。扫尾的事交给我和高晨,我们速战速决,争取两天内可以返回。”
张炎黄忐忑:“一百分值的抓到了,那个一万分值的呢?还有我们怎么把人带出去?”
我恋恋不舍看向高晨,心疼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我们先想办法把人控制住再说,至于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基地,可能还要委屈你稍作牺牲,跟敌方的人虚与委蛇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