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即使那根布条已然烧成灰烬,仍是被基地里有安防背景的人看出了端倪,推断出这是一场故意纵火行为。但动机是什么,他们似乎还没有头绪。
上午基地全在处理火灾善后事宜,暂时无人注意到吴中校的神秘失踪。他还有任务在身,长时间不出现必定引起重视,只要有心人抽丝剥茧坚持查下去,查到我们头上也是迟早的事。
坐在肖卿的所谓基地宣传办里,我挂着惊诧表情听她讲述昨夜火灾事故,“喝多了睡得死沉,我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有人敢在基地里放火,胆儿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肖卿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自由市场烧没了,西北两个区的百姓交易物资都成问题,如果又变成基地刚建成之初那种混乱的状况,强买强卖啊,拦路抢劫啊什么的,领导们又要头痛咯。”
我也跟着啧啧:“就是,咱们基地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的,领导们费了多少心思啊,绝不容许有人搞破坏。”
肖卿骄傲脸:“基地模式是最适合末世生存,能够最大限度保全幸存者的一种模式。你才来了几天就觉出好处了吧?又安全又安稳,尤其是对我们女性来说,是不是比以前在下面省市没人管担惊受怕的强多了?”
我笑容有点僵硬:“是啊,没人管真的好可怕,如果不是表哥带我来了首都,我大概已经死在家乡了。”
肖卿怔了怔,忙走过来搂住我肩膀:“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你在这里可以安心生活,我和你表哥都会照顾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扬起笑脸:“好的,谢谢表嫂,今天能去参观副基地长办公室了吗?”
肖卿很抱歉:“基地失火,通情会开个没完,这两天怕是都上不去了,再等等吧。”
还是不行啊,我有点失望有点着急,如果不绑吴中校我倒是可以呆在红星多祸害几天他们的物资,但眼下事情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强攻不是对手,迂回时间不够,我到现在连单克伦的面也没见过,怎么动手?
基地长和副基地长的办公室都在十楼,晚十点断电后,电梯停运,领导们就不会再下楼了。高晨这一个礼拜都是白天值班,十个人一组,主要工作是护卫十楼安全。基地长偶尔外出,要么去西区北区视察民情,要么去别的基地交流工作,一般都会带六个警卫在身边,据说好几个都是央卫局出身,水平不比高晨差。
他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了六个,我们四人全上估计都不是个儿,所以想趁基地长外出拦截绑架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唯一下手的机会还得是在楼内,他在办公室时大多独处,警卫无召不入内,所以整个行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第一步——先见到人。
我想起早上高晨说的话,暗生钦佩,他早料到他的作用不仅仅是勾搭个刷脸开路人那么简单了。
一瞬间,我就拿定了主意,开口道:“对了表嫂,我还想拜托你件事。你也知道表哥他在路上受伤失忆,要不是我和大表哥一直照顾他,他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可是他来这里见了你之后,状态越来越好,昨天还说想起我姨了呢。我觉得只要你多和他接触,多说说以前恋爱时候的事,找找原先那种甜蜜的感觉,对他恢复记忆应当是很有帮助的。”
天知道我说出这番话时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脑中仿佛有个灵魂小人举着大骨刀在怒吼:为了任务连这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齐爱风你玷污了自己纯洁的感情!
哪知肖卿的反应并不是我预想中的开心或羞涩,她听完面上浮起难色,吞吞吐吐道:“表妹,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你不觉得高晨他...现在这样挺好吗?”
“啊?”
肖卿神情沉郁下来:“他如果康复,记起以前所有的事情,我和他就不可能了。”
“为什么?”
肖卿抿了抿嘴,似在犹豫该不该跟前男友的表妹坦诚以待,半晌才道:“我给他的分手信息,骂得有点难听,还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新男友。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回复,其实就是已经看到了,接受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新男友呢?”
“有了,不过后来又分手了。”
“ ......”
敢情高晨已经是您老的前前任了,现在看人失忆变温和变可爱了又想吃回头草?这种骚操作渣出天际了吧!
大约是看出了我嘴角小幅度的抽搐,肖卿烦恼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对你表哥是一见钟情,第一次在军部集训的时候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他了,倒追半年好不容易他答应跟我相处试试,谁知又被调动到基层部队。整天忙得要死,白天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我给他写五封信他能回一封就不错了,发信息两个字,接视频一分钟!恋爱谈两年,都是我去桐城看他,他是怎么对我的?把我扔在招待所里,带着兵搞演习去了,你说这恋爱谈个什么劲?后来我说结婚,他同意了,可结婚总要见见家长吧?他说什么,他说他父母就在榆城,让我自己去见见就行了。”
肖卿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仍然满腹委屈,越说越生气:“你说,你评评理,我跟他分手有没有道理?”
我嘴角仍在抽搐:“表嫂,这段故事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肖卿拍着额头:“我一想起来就意难平,就忍不住要说,高晨这种男人,就是有本事把女人变成祥林嫂!”
“那你现在还想跟他好。”
“那他不是失忆了嘛!”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还是喜欢他的。”
肖卿撅着嘴哼哧哼哧的:“嗯。”
我一拍沙发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不是,把他拿下啊!”
肖卿忽闪着大眼睛瞅我:“什么意思?”
“跟他结婚呐!”我成功地吓了肖卿一激灵,不给她反驳机会继续道:“现在都末世了,他没部队,也没兵可带了,趁他失忆乖巧听话的时候你就把他拴在身边,感情都是天长日久处出来的,就算以后他康复了想起事儿来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他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最多生两天气,总不会跟你离婚吧?我表哥他不是那样人!”
肖卿从想反驳到若有所思,张了张嘴又消停地闭上了,瞪着天花板琢磨起来。
“你...你这样替你表哥拿主意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又坐下来搭住她肩膀,作推心置腹状:“表嫂,亲人都不在了,我们仨表兄妹相依为命,也没个背景啥的。表哥他们是男人,有些事粗枝大叶根本想不到,我这当妹子得想细点,替他们打算打算。听说首都要去西边打丧尸,全城征兵,我真心不想让我两个表哥赴险,可要是命令下来了,也不是我们说不去就能不去的啊。你懂我意思吗?你跟我表哥是有感情基础的,我也不怕你觉得我这个当表妹的自私势利,就跟你说句实话......你姐姐她位高权重,多少能护着自家亲戚一点吧?”
肖卿呆愣:“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让我和你表哥在一起的?”
我坦率一笑:“不然呢?我和你才认识几天啊,要说我喜欢你喜欢得宁愿把表哥卖了也要和你成为一家人,你信吗?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当表妹的愿意帮你们破镜重圆,动机也不过是为了家人的安全考虑罢了。”
无耻和无耻是有区别的。损人利己是真无耻,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以爱为名去争取利益的无耻一般不至于惹人生厌。
肖卿显然被我无耻到了:“你也太直白了吧。”
我耸耸肩:“生活所迫。”
她笑着摇头:“咱俩在这儿说得热闹有什么用,你表哥可还不怎么愿意接受我呢。”
“他那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有时候人不逼上一逼是不行的,”我自然地将话题带入正轨:“你见过他父母了,他见过你家人没有?”
“正式见倒是没见过,不过我姐姐认识他,问过几次,我没敢跟她说高晨失忆不记得我了的事。”
“那就别说了,这样吧,我作为表哥的亲属代表,请你姐姐吃个饭,把两家的事情定一定。”
肖卿张口结舌:“什么就定一定,你别乱来了好吗?你表哥知道了要骂你的。”
“他不会骂我,他对你也有好感。”我再次坦率而无耻地道:“好吧,我就不拿表哥当幌子了,其实就是想见见肖副基地长,先拍拍马屁,再谈谈老高家和老肖家结亲家的事儿。”
肖卿硬憋着不让笑容绽开,“你比我还小,装什么长辈!”
“这种事就得靠家里的女性亲戚出面。”我拉着她的手亲热地道:“说到长辈,我真想到一个合适人选。基地长可是我表哥的直接领导,要是能把他请来做个见证,那我表哥可太有面儿了,一激动说不准就向你求婚了呢。”
她嗔我一眼:“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见我姐没问题,不过你可千万别乱说什么结亲啊。”
女人都爱说反话,她说“别”,其实就是“要”。这不,刚才还说开会没法上楼呢,我这厢告辞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她在电梯那儿跟人说:“开门,我要上楼找我姐姐。”
肖副基地长日理万机,又赶上突发失火事件,正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和准亲家吃饭。我在员工宿舍里听到肖卿递来这个消息时,面笑心寒,有一刹那的冲动想掏出小香瓜从窗户里扔下去炸它个地动山摇,再用小刀子劫持肖卿,逼她姐姐出来跟我谈亲事!
我的手已经伸进了衣兜里,摸上了那个圆鼓鼓的小东西,就听肖卿又道:“所以她想请你和高晨晚上八点去她办公室面谈。”
我迅速拿出手,欣喜不已:“太好了,你姐姐喜欢什么?作为男方家属第一次见她不能空着手,我去北区淘换点礼物去。”
肖卿白我一眼:“什么都不要,别把事情搞得那么古怪,就是平常会见。”
说是那么说,我下午还是和张炎黄去了北区一趟。下山的时候带了分装好的两百斤大米,随便拎个几十斤,在幸存者居住点就能换来挺多东西。比如两斤茶叶,一套没拆封的某谜保养品,和一个30寸又大又旧的行李箱。跟我们换东西的人都一副“来了个傻逼”的表情。
他们看我是傻逼,我看他们也是。
等高晨下班,我俩和大甘一起吃了晚饭,八点差十分时悠哉悠哉走去总部大楼。肖卿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我对大甘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和表哥见完基地长就带你去北区换东西。”
哨兵见有肖卿,对我们并无太多关注,也任大甘在台阶一角转来转去不加理会。
在电梯里,肖卿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晨,一再强调这只是一次寻常会面,是领导与幸存者之间的友好交流,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高晨瞥她一眼:“我每天都能见到肖副基地长,为什么会有负担?”
肖卿略显尴尬地望向我,我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别理他,他紧张。”
十楼果然戒备森严,从楼梯口到走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卫员们把这处守得像个铁桶一般。好在他们看见熟人,并没有散发出高戒气场,有个小哥还跟高晨打招呼:“刚下班怎么又回来了?”
高晨道:“副基地长找我谈话。”
警卫员们都听到了,但大多面无表情,像根柱子一样地扎在自己岗位上动也不动。有个别人多瞟了我们几眼,尤其是看高晨时,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我心说这警卫员圈子好像也挺乱的哈,天天光在这儿站岗也能站出爱恨情仇来?
肖璐比肖卿大十几岁,不惑之年风韵犹存,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穿得体大方的休闲装,笑起来很有电视上那种官方发言人的感觉。
尽管忙了一天,她还是热情接待了我们。各自做了介绍之后,她便亲自让座倒水,亲切询问我家乡的情况,在基地的生活如何,表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她反映,看起来真的就像一场基地领导与幸存者的座谈会。
寒暄到话题尽头,我从随身携带的透明塑料袋里拿出化妆品包装盒:“谢谢肖副基地长对我表哥的照顾,一点小心意,请您笑纳。”
肖璐看了她妹子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没推辞接了过去:“算起来,我比卿卿认识你表哥的时间还要早,五年前他从国际猎人学校为国争光载誉归来,表彰会上是我给他戴的勋章。后来卿卿跟我说她处了个朋友,叫高晨,我还在想呢,不会是那个特种兵高晨吧?没想到真是。”
“哎哟,缘份哪,妙不可言。”我唏嘘慨叹,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以前咱们平头百姓哪配跟她坐一块儿喝茶啊,“呃,肖副基地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呢,也是受我表哥所托,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我看看高晨,他立刻配合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我作为他目前唯一的亲人,有几句话想跟您单独谈谈,行吗?”
“可以啊。”她对高晨为人定有了解,欣然同意,转向腼腆了许多的肖卿笑道:“跟高晨出去散散步吧,我跟齐小姐聊聊天。”
高晨把肖卿先让出门,随后自然地将门关了起来。十分钟后,我打开门缝,倒退着挤出去,边挤边道:“好好好,副基地长放心,我去去就来。”
再次关门,我转身抱着两罐茶叶,做出弱小紧张的样子,小步向斜对面办公室移动:“大哥,副基地长让我给基地长送个东西。”
门口两个警卫用眼角稍扫过我怀里,我忙把茶叶罐展示给他们看:“就是一点茶叶。”
其中一个人轻微摆了一下头,我便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响起一声咳嗽,警卫员甲大声道:“报告,肖副基地长派人送东西。”
“进来吧。”
门没有锁,我一拧把手就开。群狼环伺我不怕,我只怕他房间里还有恶虎蹲守。
“基地长好。”先探进脑袋扫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手织麻花毛线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伏案书写,明明听见动静,他却头也不抬,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在关门和不关门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我决定还是冒险关门。只开够一个人的距离,侧身进去一边说着“基地长,这是肖副基地长家亲戚给的,她让我给您送来...”一边用脚后跟悄悄把门蹭上了。
“放桌上吧。”他还是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他不看我,我也就无需欲盖弥彰,径直走到了他书桌侧面,连他穿了一条格子睡裤的腿都能看见了。茶叶罐往桌上一放:“那我给您放这儿了。”
“哦。” ? ? ?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都不本能地观察一下吗?
我对他如此麻痹大意感到不满,来前做好的各种充分准备仿佛没了用武之地,是不是对门口那几头货太自信了一点?他们连我关门都没阻止呢!
“基地长,基地长。”
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张文弱书生的脸上微现茫然:“还有什么事?”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
我一个箭步滑过去,左手闪电般揽头死死扣住他的嘴巴,右手的小匕首“唰”戳上了他的颈动脉。趴他耳边低声而快速地道:“我不想说那些烂俗台词,意思你都懂,听我的你死不了,不听我的就这样。”
说着小匕首往上一挑,从他的下颔到腮帮子划出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口子再划下来,继续抵在他颈动脉上。鲜血成片地流出,他浑身一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凸。
“听我的吗?”
他艰难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拿开手,你说一句,宝贝,今晚别走了!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声情并茂,不符合要求,咱俩就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再点头,我拿开手,他小声道:“小姐,如果我按你说的做,警卫立刻就会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