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车上下来的女孩穿着和高晨一模一样的军装,身量不比我矮,没戴帽子,一头短发在晚风中轻扬。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觉她在高晨身边笑得特别刺眼。
高晨介绍:“我表妹齐爱风,这位是我战友肖卿。”
战友?认识一个礼拜就成战友了?逢场作戏天打雷劈啊高晨,你何须为了任务违背良心!
那叫肖卿的女孩向我伸出手来:“你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高晨有个在柳城的表妹呢。”
柳城,西线城市,有活人逃出来很合理。我虚伪地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拢共一个礼拜,他那失忆的大脑能编出多少故事来糊弄你?还第一次听说,好像你认识他很久了似的,
我上了高晨的车,让小张和大甘开面包跟在后面。这是辆军用吉普,外形粗犷冷硬,可是车内非常干净。座位上铺了厚绒坐垫,中控台放着纸巾和一个士兵玩偶,最夸张的是车里竟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简直是对军用吉普的侮辱!
副驾驶被那女的占了,我只能坐在后座。内灯没关之前,我看见自己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运动鞋踩在浅绿色毛圈脚垫上,心里憋屈得不行,故意吸着鼻子闻来闻去:“什么怪味儿?”
高晨拉着安全带,回头看我:“有吗?什么味儿?”
我一本正经:“嗯,一股说不上来的,好像死虫子的味儿。”
肖卿也回头看看我,笑道:“是汽车香水的味儿吧?我早说这个味道不好闻,我姐姐还说是桂花香,一点也不香,不要了。”她说着话,从通风口拔下个小圆锥体,随手就扔到了窗外。
她虽然一副军人打扮,可是皮肤很白,脸型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唇粉嘟嘟的,笑起来两颊有酒窝,长得就像个水灵灵的大苹果。
我慌忙移开目光,恰巧看见高晨正对着她微微一笑,唇边小梨涡漾了出来。
梨涡,酒窝,呵呵,一点也不配。我瘫在后座不再吱声,也不记得自己有否配合高晨表现出一个表妹该有的样子,反正一路都在心不在焉胡思乱想,对外界传来的声音统一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红星基地,路过三个检查站,但是没人再问我们要物资,甚至车都不拦,畅通无阻直达机场路。住宿的地方在某航空公司的空乘宿舍,跟着高晨,不,是跟着肖卿,关卡岗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只管大步往里走。
三个人两间房,不拎包直接住。桌椅床柜卫生间一应俱全,有电也就算了,水龙头里竟然还能滴下水来你说气不气人?
高晨领着小张大甘去另一间房,肖卿则留在我这,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一路过来很辛苦吧?这里是工作人员宿舍,除了洗澡麻烦一点,其他设施都比较齐全,你想洗澡的话得等两天,基地中心的浴室每周三开放一次,到时我带你去。”
“谢谢。”我再次虚伪地笑,每周还能洗上一次澡,首都人民真幸福。
“不客气,高晨下午一接到他大表哥送来的消息就急着请假要去接你了,这个时候你们表兄妹三人能在首都团聚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嗯。”
她一唠起家常我就有点心虚了。余中简的细化方案里没包括我们的来历说明啊,仔细想想,这里头漏洞很多,二表哥才到首都一个礼拜,大表哥是咋和他联系上的,又是咋得知小表妹要来的?小表妹来了你大表哥怎么不接待,反而推给了二表哥?
而且高晨是不是二表哥还不一定呢,要么是三表哥?他是怎么跟人忽悠的我也不知道,不敢乱接话。
真烦人,高晨都是警卫团成员了,离基地长也就一步之遥,找机会搞个声东击西监守自盗直接把他绑走了就是,为什么还要来应付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怕她多问,于是表现出一副困顿不已的样子,连打几个呵欠,然后抱歉地对着她假笑。
肖卿果然道:“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明后天带你去参观基地。”
“谢谢。”一直假笑很累的,脸蛋子疼。
她走后二十分钟,我总算再次见到高晨,我俩探头探脑地观察走廊左右,蹑手蹑脚地锁死房门,终于有机会提出我比天高比海深的疑问。
“她是谁?”
其实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已经给出了好几个答案,每一个都又庸俗又狗血。比如基地长的女儿,公主般的存在,看上了英俊潇洒的警卫员,合理;又比如军队大佬的女儿,父亲手握军权,女儿基地横行,看上了帅气逼人的小哥哥,合理。
总之,她必然是个女儿,父亲在基地有姓名的那种。可是高晨给出的回答,令我意外。
“她是我战友,我们是同一批分配到99军的,我在桐城步兵团,她在榆城师部宣传科。”
“啥?”真是战友,我十分震惊,“你想起来了,不失忆了?”
高晨摇头:“没想起来,但是她有大量的照片,视频,通信记录证明我和她相识已久,由不得我不信。”
WTF ?我很快听出重点,就算是战友,可并不在一个地方服役,她为什么会有他大量照片视频通信记录?
“肖卿的姐姐肖璐是原总政的组织部副部长,现在也在基地任职,主要工作就是管人,基地所有的人员和岗位都归她管理。”
“噢。”原来不是公主女儿,是公主妹妹。
高晨没有在肖卿的事情上多说,而是很快转移到另一话题:“她认识我,免不了会关注我,有几点要和你先通好气,假如她问起来,不要说漏了嘴。”
品质优良的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境况都不会忘本。他一句话又奇迹般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不管肖卿有他多少照片,或者说,不管肖卿跟他是什么关系,他都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还是坚定不移站在我们这一头的。
在高晨的描述下,我听到了一个姨表三兄妹在丧尸爆发后彼此寻找相见,共同踏上抗尸流亡之路,经历无数艰难险阻,最后成功抵达首都的跌宕故事。原来我并不是从外地赶来的,而是受伤被两位表哥托付给京郊农民照顾了几天,到了约定时间就按约定路线进京跟哥哥们团聚,顺便带上两位农民“恩人”。
至于为什么不去找余大表哥,而来找高二表哥,是因为余大没有高二混得好,不能给齐小表妹创造舒适的环境,而且烽火基地已经开始战前训练,余大顾不上。
我想了又想,认为这个故事编得挺圆,暂时找不出什么漏洞:“你编得真好。”
高晨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下午余队长现编的。”
我马上抓住机会诋毁余中简:“你看,精神病人的脑回路就是比正常人多几个弯吧,编瞎话张口就来。”
“本来我可以用失忆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是你们来了,总得有个靠谱的来历,如果我们装不认识,就没办法开后门把你安排到这里,”高晨压低了声音,“后面那栋大楼,是基地高层的住所。”
我也压低声音:“难度大吗?”
“非常大,他进出至少有六个人近身跟着,因为他手里有密钥。”
“什么密钥?”
“把半个国家炸成焦土的密钥。”
周易还在怀疑狼烟科研楼里研制大杀器,红星基地长就是个大杀器啊。万一哪天不想活了,他点几下手指就可以让全国的幸存者跟着他一起下地狱。我之前还在幻想抓住了他之后要怎样羞辱他御下不力,痛斥他冷血无情,使用暴力逼迫他拿出让我们满意的赔偿。可是照这状况看不行,这个人的心理防线不能崩溃,他崩了我们都得崩。
“而且,”高晨继续道,“基地长失踪,首都会乱起来的,到时候我们想跑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肃色道:“我们虽然人很少,但已经是南线五个城市最后的幸存者了。傅华傅队长的父亲兄弟没了,老林的岳母老婆儿子没了,所有人都没有家了,我们做错了什么?哪怕他们对我们不屑一顾,不愿意赔偿,甚至想要了我们的命,我也得让大家把心里这口气发出来,把几个被轰炸城市的惨况说给他们听,也得让老林,傅华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当面问他们一句,你们有什么权力生杀予夺草菅人命!”
高晨默默。
我苦涩笑了笑:“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她说如果我们失败被抓起来了,她跟我爸就写一万份传单到首都里散去,让这些朱门酒肉臭的家伙看看我们普通百姓曾经怎样挣扎在生死线上,曾经怎样努力生存过,看看我们天天期待着的国家救援,是怎么给了我们致命一击,是怎么杀人灭口的!”
高晨看着我半晌,突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我们不能失败。”
我开了整夜的水龙头,在洗手池里接下一池水,早起认真洗漱了一番。把脸脖子手腕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用肥皂使劲搓洗了几遍,洗出一池黑。短发也很久没打理了,长长了就让韩波帮我剪一剪,久久不洗,梳子随便刮两下就能刮出个复古油头来。
洗漱完毕下楼吃饭,餐厅就在大楼一层,有专门的食堂师傅,吃得还是自助餐,包子馒头稀粥咸蛋管够,条件好得让人不舒服。
我吃了六个包子两碗粥,小张吃了八个,大甘吃了十一个,我们仨的饭量很快引起餐厅其他就餐人员的注意,三两成群衣着整洁的男男女女对我们指指点点。
我们会在乎吗?当然不,吃完把高晨给的三张就餐小红条往桌上一扔,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一看他们白白净净就是没尝过人间疾苦的样子,天天扔出去杀丧尸,说不定比我们吃得还多。
出了楼门就撞上肖卿,白天气温高,她又换了一套夏季军服,短袖衬衫配一步裙,牛皮小高跟鞋穿着,小腿纤细,走路风姿绰约的。
“表妹,高晨值班去了,我带你们逛一逛吧。”
我脸皮抽动:“肖小姐,你叫我表妹...不大合适吧?”
她的苹果脸一笑,甜滋滋的酒窝就现出来了:“论年纪,我比高晨小两岁,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你比我小吧?”
“啊...也就小一岁。”
“小一岁也是小,论身份,你表哥是我未婚夫,你自然也能算是我的表妹啊。”
“未婚夫?”我吃的那点罐头肉的包子全堵在胃管子口,下不去上不来,别提多难受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表哥提起过呢?”
肖卿此刻倒是表现出一点军人气质来了,很爽快地道:“你们家在柳城,他又不常探亲,没提过很正常,他以前就是那种除了工作不关心任何事的人。就连第一次见他父母也是我一个人去的呢。”
啊?关系这么深入了吗?
“不过也可以说,他是我的前未婚夫。去年我给你表哥发信息分手,他没回我,这个分手就变成了单方面,没有达成共识的。没想到他现在失忆了,人比以前可爱多了,我觉得还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所以只要我收回分手的提议,他就还是我未婚夫。”
WTF?
她在说什么鬼?火星语吗?我特么一个字也听不懂!管你什么分手不分手未婚夫未婚妻的,老子现在要绑架你们基地长,快给老子带路!
“呵呵,表嫂,那个楼是做什么的呀?”我天真烂漫地指着远处机场航站楼问到。也甭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
跟着肖卿逛了一天基地,比我杀一天丧尸还累。除了要应付她对于高晨突然冒出来两个表哥表妹的好奇,还得忍受她间歇性回忆与高晨长达两年但总共见面不超过二十小时的奇葩恋爱史。一天下来,我基本摸清了红星基地的地形,构造,岗哨位置和出入口数量,同时也了解了高晨作为一个曾经的工作狂,是如何把女朋友作没了的感人事迹。
傍晚高晨下岗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悄悄对他说:“肖卿是你前女友,她已经把你甩了,现在看你失忆又想复合,目的就是对你进行洗脑改造,你别上她的当。”
高晨无奈地道:“我也只来了一个多礼拜,几天前才见到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但她是肖璐的妹妹,基地里的特权阶层,和她交好对任务是有帮助的。”
我深深叹息:“太难了,我太难了。”
“你难什么?”
“如果她没有甩了你,还是你的现女友,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有点渣,我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有证据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我确实失忆了,没办法有任何共鸣,也许等我想起来之后会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吧。”高晨疑惑地看着我:“所以,你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办?”
想起来之后怎么面对她?回忆跟她甜甜的恋爱?被甩的事当作没发生过?我很难解释复杂感受,半晌哼出一鼻子粗气:“跟你们男的说不通,不说了,抓紧干正事吧。”
在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我坚持喊了肖卿两天的表嫂,终于得到了参观基地总部大楼的机会。
“这边是飞行员宿舍,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上我姐姐的办公室看看吧。”
我一听就站住了脚,面带憧憬望向走廊那头的几间房子:“飞行员好厉害的,咱们基地有几个飞行员啊?”
“能执行任务的只有十三个了,”肖卿语气惋惜地道,“丧尸病毒蔓延太快,首都上千名飞行员都没能逃脱。”
“可惜可惜,我在来首都的路上看到过那种救援直升机,哇,好帅气的,那种飞机不是谁都能开的吧?”
“其实有飞行执照的都能开,不过我们这儿也就吴团和关团两个人负责驾驶直升机执行搜救任务。”
搜救?我笑得更灿烂了,“太崇拜开救援机的人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能近距离接触一下他们,能跟直升机和飞行员合个影就最好了,不行要个签名也成。”
肖卿乐开了花:“瞧你说的跟想见偶像的小粉丝一样,这有什么难的,下午我带你去机场找他们,你尽情合影。”
我主动握了握她的手:“表嫂你真好。”
肖卿的刷脸通行能力不是盖的,只要跟着她,全基地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当我站在一块巨大的停机坪上,故作开心地比着耶,卖着萌跟身边那架高档救援直升机合影的时候,再次感受到和古代农民起义军的共鸣,特权阶层,太特么讨厌了!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飞行服,戴着墨镜向我们走来:“肖卿,别玩了,我要出任务了。”
肖卿拿着单反拉着我:“来来来,跟你的偶像合个影。这位,就是我们飞行大队的吴中校,专门执行全国范围内搜救幸存者任务的,安全飞行时间8700小时。”
吴中校问:“这是哪位啊?”
肖卿答:“我表妹。”
于是我和吴中校握上了手,我眼睛里抑制不住闪出“热烈”的光芒,歪着脑袋俏皮道:“吴中校你好,我就是崇拜飞行员的柳城迷妹,感谢你为幸存者做的一切哦,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吴中校被我逗乐了:“你是哪个报社的?要采访什么?太尖锐的问题我可不答。”
“请问你去过槐城吗?”
“去过。”
“那是我的祖籍地,不知那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吴中校愣了一下:“很可惜,槐城尸潮过境已经沦陷,没有幸存者了。”
“是吗?”我仍然笑着,谁也别想从我脸上看到半点异样,“那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