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事?”尹新雨问。
他语气平直,眼神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您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尹新雨听见这个问题,放下茶杯,茶碟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池高梧?我不清楚。”
在她进宫后,除了寥寥无几的几封家书,几乎再没跟自己的妹妹联系过,更别提那素未谋面的妹夫。
“你娘寄给我的信里倒是提到过几句关于你爹的事,等我回宫后托人寄给你。”尹新雨淡淡道,“但是你爹怎么死的,我确实不清楚。”
池南抱剑对她行了个礼,“多谢姨母。”
尹新雨看着他那张与尹秋容酷似的脸,一时心中情绪翻涌,她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池南离开。
逍遥门一行人揣着沉甸甸的飞钱离开,冬青走在路上时还恍若隔世一般。
贺兰烬走在三人身后,嫌弃地挥了挥玉折扇,“看你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柳又青回过头怼他,“方才看到面额时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谁啊火尽?”
贺兰烬耸了耸肩,“你都说了是火尽,关我贺兰烬什么事。”
“切。”几人率先走到了柳又青的卧房,她摆了摆手,跟众人道了晚安后走进卧房。
冬青和贺兰烬的屋子挨着,冬青的在最里面,两人将沈秋溪送回去,一前一后走在石子小路上。
贺兰烬瞥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冬青。”
“嗯?”
“你眼睛还疼吗?”
冬青沉默一瞬,“不疼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明知有危险还往上撞。”贺兰烬深呼吸一口气,“我……”
冬青忽然摇摇头,“别的可以,池南这个……不行。”
贺兰烬呼之欲出的后半句话被冬青一句话硬生生堵回了喉咙,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几乎是立刻追问,“为什么?”
冬青轻轻踢着脚边石子,轻声道:“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他吧。”
若说上一句话像一团棉花一样堵在贺兰烬的喉咙,那这句话便像是一把利刃,直接将他的声带割开,任他心里怎么咆哮,此刻都再难吐出一个字来。
“……是么。”他抬头透过林隙看着那轮清月,呼出一口颤抖的浊气,“月亮真亮啊。”
冬青也抬头看上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被云雾遮蔽的朦胧光晕,哪里有什么月亮。她不明所以,直觉却先一步改口,“是啊,真亮。”
翌日清晨,天边刚浮现一线鱼肚白,大半天空仍旧笼罩在夜色下,长街青石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霜,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寥寥店铺开了张。
褚桐牵来马车,候在城主府门前的树下。
冬青一行人还都未起,尹新雨也没打算叫他们,门口只有庾千秋送行。
庾千秋将她扶上马车,“主君,一路顺风。”
尹新雨撩起锦帘,垂眸看向庾千秋,风霜将她一半头发染的花白,在她脸上刻下不可逆的纹路,这样一副称不上强壮的身躯,却宛若一棵参天巨树,将整座静卢城笼罩在荫蔽下遮风挡雨。
她将手臂伸出车窗外,在庾千秋低垂的发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别太辛苦。”
庾千秋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头顶那力道很轻,触碰一瞬便分开,她保持着作揖的动作久久未动,直到马车声渐远,逐渐消失在耳畔。
天差不多亮了一半时,众人才陆续醒来。尹新雨既然已经走了,冬青一行人自然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庾怀珠和庾韫玉在门口送别他们,贺兰烬将一簇不会熄灭的玄焰装进灯笼里,赠予庾韫玉。庾怀珠则拉着冬青和柳又青的手,泪眼朦胧地道别。
“我们还会再见吗?”庾怀珠抽泣着问。
“会的。”冬青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力道很轻柔。
柳又青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庾怀珠的头,“我和冬青会常来看你的,你若想我们,便飞鸽传书送到嵩宁镇边上的仙人顶,我们看见了便来看你。”
“真的吗?”庾怀珠眼睛亮起来,她从厚重的斗篷下伸出手,勾起小指,“拉钩?”
冬青和柳又青一左一右地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嗯。拉钩。”
“冬青,红豆,要走了。”沈秋溪招呼她们。
两人又对庾韫玉告别,就在转身的时候,庾韫玉突然叫住冬青,“冬青。”
“嗯?”冬青回头。
他用手指比了一段长度,“你之前说的那个,做好了吗?”
冬青下意识瞥了一眼身后,摇了摇头,“还没。”
庾怀珠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那你要快点喔。”
冬青耳尖爬上薄薄的红晕,她“嗯”了一声,好像不想让他们再多说一句似的,转身快步离去。
庾韫玉和庾怀珠在寒风中久久站立,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庾韫玉方才问你什么做没做好?”走到城门时,池南忍不住问道。
冬青摸摸鼻尖,“没什么。”
池南没说话,眼神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冬青感受到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如影随形,抬头看了他一眼,“过两天告诉你。”
“哦。”池南应了一声,忽然凑近她,“什么事庾韫玉能知道,我却不能知道?”
“说了过两天告诉你。”冬青伸手推开他的脸颊,快走几步来到柳又青身边,不再理会他。
出城的人流排的老远,众人便排在队尾,五个人每人手里都拿着刚买的冒着热气的烧饼,整整齐齐排在人群中,突兀的扎眼。
几人拿出庾千秋盖章的通关文牒,队伍缓缓前移,刚出城门,池南挂在腰侧的乾坤币忽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两下。
他脚步微顿,俯身低头看去,一个笨手笨脚的小木人正从钱眼往外钻。
“明光?”池南两指夹着小木人的脑袋将其拿出来,“你伤好的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好得差不多了!”小木人在他掌心摇摇晃晃地站立,声音带着些少年气的雀跃:“师兄!师父出关了!”
池南眸光一亮,立刻问道:“师父情况如何?”
“好着呢,刚出关就问我修为有没有长进,吓得我差点把乌啼扔了。”燕明光的声音压低了点,随即又正色道,“师父问起你了,我说你在外头追查事情。师兄,你那边……可还顺利?”
池南瞥了一眼身侧的冬青,简短道:“有些眉目了。告诉师父,我会尽快回去。”
“好。”燕明光应得干脆,小木人又自觉地钻回乾坤币。
池南收好乾坤币,“冬青,我要先给师父传音。”
冬青闻言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起。”
沈秋溪三口两口吃完手中烧饼,拍了拍掌心的芝麻。折云宗内部的事,他们也不便旁听,“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回仙人顶了。冬青,你与弗如仙师传音后回?”
“嗯。”冬青点点头,“你们先走,我很快就回。”
贺兰烬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池南和冬青之间扫了个来回,折扇“啪”地一合,对沈秋溪道:“走吧。”
三人与池南和冬青道别,转身踏入沈秋溪展开的传送门中,光华一闪,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城外人流渐稀,寒风卷过官道旁雪堆里的枯草,发出簌簌声响。
池南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深青色传音佩,注入真气。玉佩浮起,散开一圈温润光晕。他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会意,轻轻颔首。
“南儿。”传音佩里传来一道温和有力的声音。
“师父。”池南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听明光说您出关了,弟子有要事要先行禀报。”
“明光说你去调查嘉阳村的事了,有进展吗?”玉佩光芒稳定地闪烁着,静静聆听。
“正要向您禀明。”池南将九衢尘的真相、北诏皇帝的延寿阴谋、席子昂的所作所为,以及静卢城的见闻和引见尹新雨诸事条理清晰地一一陈述。冬青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
一阵沉默后,池南说起识海中的异状,他语气沉了下去:“我识海内,藏有形似灵体的不明异物,且会刻意躲避弟子的感知,攻击识海中的其他人,冬青为探查此事……左眼受伤。”
漂浮在空中的传音佩光华微微一滞,旋即恢复正常。
池南继续道:“师父,这东西似乎刻意篡改了我的记忆。我原先的记忆中,我爹死于正午。但冬青伤了那东西后,我想起出事那日,折云宗暮钟响起之时,他还活着。”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您可知,我爹当年,究竟是如何死的?”
玉佩的光芒持续闪烁着,对面的人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弗如仙师沉稳的声音才缓缓传来,透过玉佩,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南儿,你识海中之物,能隐匿十余年不被你察觉,施术者修为与对识海之道的钻研,皆非比寻常。仅凭传音,为师难以断症。”
他话锋一转:“至于你父亲之事,待为师处理了你识海的东西后,再做定夺。你们现在何处?”
“刚离开静卢城,正在官道上。”池南答道。
“既如此,你带冬青丫头回折云宗一趟。”弗如仙师道,“为师仔细为你探查识海。冬青丫头眼睛的伤,也让流霞的长老看看。九衢尘之事,需从长计议,我先给其余各大宗门的宗主修书一封。”
“是,师父。”池南应下。
“路上务必小心。”弗如仙师嘱咐一句,传音佩光芒渐熄。
收了玉佩,池南与冬青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折云宗离静卢城不远,御剑片刻便会到达。
“走吧。”池南召出无相剑。
冬青点头,不罔剑应念而出,悬停身侧。两人踏剑而起,化作一红一青两道流光,掠过低垂的云层,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灰蒙蒙的,似有雪意。寒风在高空尤为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冬青用御物术隔开气流,左侧视野中,远处的山峦轮廓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雾霭。
起初一段路程还算平静。官道在脚下蜿蜒,偶尔可见如蚁的行商车队。但直到两人飞越一片丘陵地带后,周围的氛围似乎隐隐变了。
太安静了。
连掠过山野的飞鸟都少见。
池南放缓了剑速,蹙眉望向下方层叠的枯岭。冬青也察觉到异样,御剑立于他身侧,看向脚下逐渐被云雾遮掩的黢黑山峰,“什么时候起雾的?”
“不清楚。”池南带着她往上飞了一些,只不过几个瞬息,那雾气便弥漫至两人脚下。“先往前走。”
就在两人掠过一处狭窄山谷上空时——
咻!咻咻!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下方浓雾间暴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那乌光形似箭矢,破空时竟带着低沉的鬼啸之音,搅得周围气流翻涌,雾气紊乱。
“小心!”池南推开冬青,无相剑骤然下劈,凛冽剑气如扇形展开,将射向他的三道乌光凌空斩碎。
破碎的乌光竟化作缕缕黑烟,散发着腥臭。
冬青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身旋剑,不罔剑划出银白弧光,“叮叮”两声格开袭向她的乌光,手腕却被那巨力震得微麻。她左眼视线模糊,对距离判断略有偏差,第三道乌光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抹血线。
那乌光似曾相识的触感让冬青浑身一震,她抹了一把肩头黏湿,摊开的手掌上赫然是一团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