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与你识海中那东西是一样的!”冬青眼神一冷,将真气感知扩散开去,同时开启蜃目。
下方密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六七道气息,个个灵力不弱,且带着一股阴冷黏腻的质感,与寻常术士迥异。冬青分辨着他们散发的灵,却并未找到池南识海中的那一种。“下面的人,修为至少都在七重天以上。”
“九衢尘的人。”池南两指夹着一支裹满黑泥的箭头,上面一个“尘”字已经被黑泥腐蚀地模糊。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冬青放轻声音,两人默契地压低剑光,落入山谷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上。
背靠石壁,总好过在空中当活靶子。
两人刚落地的瞬间,四周石后及树冠中便悄无声息地转出八道身影。皆身着暗沉近黑的斗篷,面覆同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至极的眼睛。他们手中武器各异,刀剑钩索具齐,但无一例外,每柄武器上都萦绕着一股粘稠的黑烟,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柄狭长弯刀。他目光落在两人藏身的巨石上,沙哑开口:“尘主有令,请二位留命。”
若非情势不对,冬青简直要笑出声来,哪有人把杀人说的如此文雅,好似只要他挥一挥手中弯刀,这里便会躺倒两具尸体般轻松。
“留命?凭这几条藏头露尾的杂鱼?”池南缓缓抽出无相剑,剑锋映着惨淡天光。
“别恋战。”高瘦男子也不多言,弯刀一指,“杀!”
八人瞬间动了起来,他们的身法诡谲,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三人直扑池南,狭窄陡峭的石壁间刀剑交错,两人围攻冬青,钩索专攻下盘,短刺直取咽喉;剩下三人则游走外围,道道黑气如毒蛇般从地面窜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笼,将几人牢牢包裹在里面。
“先杀那女的!”为首瘦高男人指挥道。
外围的三人听令,将黑雾铺天盖地地压向冬青。
“谁告诉你我好对付的?”冬青唇角一勾,双手按在地上一拔!
黑雾根部突然射出土黄色的光芒,刺目光芒似根根藤蔓,至上而下紧紧攀附住黑雾,蔓延至顶端时瞬间收紧!那黑雾被挤压到极致,“砰”地一声炸开。
腥臭黑泥落雨般砸下,冬青挡住四溅的腥臭黑泥,足下发力,青色身影骤然闪至那三人身前,同时地上厚雪瞬间结冰,将那三人牢牢冻在地上。不罔剑光画出一道细长弧光,其中两人反应不及,直接被抹了脖子。
在识海中她只能调用池南的灵,可在外面不一样,天地万物的灵随她调用,那黑泥在土地的力量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说了我不好对付了。”冬青看向冻在地上的另一人,甩了甩剑上的黑泥和血,有些心疼。“这把剑我喜欢得很,拿它杀你我都嫌脏。”
话虽这样说,冬青仍旧干净利索的抹了那人脖子。
就在这时,身后劲风突然袭来,冬青头也没回,立剑格挡,散发着阴冷真气的短刺扎在剑身上,发出“铿”的一声。她拧身一挑,一旁碎石突然横飞而来,砸中此人肩头。
冬青骤然蹙眉,身形短暂一滞。
“咦?”使短刺的刺客轻咦一声,显然察觉古怪。他招式狠辣,双刺如毒蝶穿花,“她左眼好像看不清!”
冬青心下一沉,咬牙应对,方才那尖长的石头本应砸中他的太阳穴才对。
突然一道黑气猝然缠上她脚踝,冰冷刺骨,钩索在她身形凝滞的刹那勾住不罔剑身,短刺趁机直刺她左肋!
就在此时,一道炽白剑光如横空斩来,“铛”地一声巨响,真气轰然爆发,将那淬毒的短刺直接劈碎!池南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解决了那两人,闪身至冬青身侧,无相剑横扫,逼退另外两人。
“没事吧?”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肩头和脚踝。
“没事。”冬青摇头,脚下一震,雪中的灵缠绕住黑气,将其撕碎。
八人现下只剩下一人,冬青和池南并肩站着,两把剑散发的真气交错在一起,威压逼人。
那高瘦男子见状,冷哼一声,弯刀血纹大盛,凌空一刀斩来!刀气未至,一股腥甜血气已扑面而来,竟能引动气血翻腾。
池南上前一步,无相剑绽出耀眼光华,发出一声清越长鸣,一道凝练如实的剑气悍然迎上!
轰!
刀剑之气碰撞,炸开一圈气浪,将周围碎石尽数掀飞。
池南纹丝不动,高瘦男子却连退三步,踉跄拄刀跪在地上,喷出一口黑血。他将剑架在他脖颈上,冷声问道:“席子昂派你来的?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位置的?”
高瘦男人双眼赤红,“无可……奉告。”
池南知道问不出什么,剑光一闪,高瘦男人便头颅一歪,软趴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收起无相剑,从乾坤币里取出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转身快步走到冬青面前。
“小伤,用不着……”
冬青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不容置否地按在石头上,冰凉的药粉轻轻洒在肩头,池南一声不吭地帮她包扎着伤口。
……这么如临大敌。冬青心里默默补全了后半句未竟之言。
包扎完肩膀,他又蹲下身来,握住冬青脚踝,让她踩在自己膝头,温热真气轻柔地包裹脚踝,融化着青紫的淤血。他见淤血消得差不多了,将她轻轻放在地上,“你动一动,还疼吗?”
冬青瞥向他的衣摆,“脏了。”
池南疑惑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而后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好了。你快动动。”
冬青动了动脚踝,面无表情地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神医。”
“先别神不神医的。”池南沉着脸看向她,“眼睛怎么回事?”
“……”冬青方才兀自松下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这人耳朵怎么那么好使,“你听见了?”
“听得真切。”他凑近俯身盯着她的左眼,“什么叫眼睛看不清了?是因为我识海里那东西吗?”
“可能是蜃目累了吧。”冬青摆摆手,含混道。
池南看得心焦,握住她的肩膀,“冬青,你说清……”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突然浮现一个紫色法阵,光芒乍现,冬青心一抖,连忙用力扑向池南!
池南下意识护住她的头,与此同时,数把光剑从阵法四面八方射出,落空的光剑消失,只有一把钉住冬青衣摆的光剑扎在地上,并未随着阵法消失。
“池南……”冬青转动眼珠,“我好像动不了了。”
池南从地上站起来,拔出无相剑,一剑斩断了那把光剑。光剑化作光点消散后,冬青方恢复行动能力。
“你们反应倒快。”
突然一道熟悉的含笑声音自头顶传来,两人愕然抬头望去,只见两道道深色身影自空中缓缓落下,其中一人玄铁面具后那双浅的几乎透明的竖瞳如毒蛇一般将两人死死锁定。
“席子昂?!”两人脱口而出。
“好久不见。”席子昂和崔香雪慢慢落到地上,深紫色长袍拂过雪面,停在两人不远处。他看向地上横七竖八歪倒的尸体,“能耐不小,折损了我八员大将。”
“果然是你!”冬青咬牙站起身。
“你们频频扰我好事,实在让我头疼。”席子昂故作苦恼的摇摇头,“怎么办呢,我只好亲自来处理了。”
池南握紧手中长剑,如临大敌,他对冬青耳语,“席子昂应当已至归一境,一会儿若不敌,我掩护你先走。”
“闭嘴。”冬青挽了个剑花,剑尖斜指。
“还怪情深义重的,看的我都有些感动了。”席子昂伸出手,数道法阵自空中展开,参天巨手从阵法中伸出,带着飓风向两人拍来!
两人急忙向两侧闪避,巨手轰然拍下,在两人方才站的位置拍出一道幽深裂隙!
冬青足尖点地,跃至巨手手背,顺着手臂疾奔向上,不罔剑脱手而出,化作无数剑影,没入紫光幽幽的法阵。
脚下手臂闪烁,瞬息间轰然消散,冬青翻身下落,不罔剑凌空飞来,稳稳接住她。
池南手中剑影重重,红色身影在紫光中飞舞,所过之处巨手粉碎,阵法如脆弱琉璃般噼啪绽开。
尘土纷飞间,一柄月牙弯刃破空袭来,池南挥剑荡开,月牙从眼前飞走的刹那,弥漫的烟尘中闪电般伸出一只利爪,刮住池南手臂的布料狠狠一挠!
三道血线“唰”地飙出,将本就鲜红的布料染的更深。池南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冷着脸一把揪住黑猫的后颈将其狠狠掼在地上,声音中裹着浓厚的血腥气,怒道,“在华胥问道时,我就该杀了你!”
黑猫在掌下嘶叫,他另一只手举起剑,对准黑猫的脖颈猛地刺下。
铿——
一声刺耳的撞击声响起,剑尖悬滞在脖颈上方一寸,却难以再动半分。
池南那双饱含怒意的眼睛看向一侧,席子昂站在不远处,手掌向上摊开,他挑衅的笑着,手掌每向上抬一寸,无相剑尖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挪一寸,直到黑猫嘶叫一声咬住池南的虎口,趁他不备从桎梏中钻出。
“嘶!”池南猛地甩开手,抹了一把手上的血珠。
“最年轻的剑道九重天……”席子昂咂摸着这几个字,“可惜了。”
他手猛地一攥,池南还在伤口边缘的血迹忽然发黑蠕动,骤然凝结成几根长刺,直直贯穿了他的右臂!
“池南!”冬青目眦欲裂,瞬间闪到他身边,用灵包裹着那几根黑刺将其绞碎,动作飞快的为他包扎伤口“崔香雪的爪子上有东西,血根本止不住,怪不得……怪不得她放这么多种方式不放偏偏要用爪子!”
池南死死咬住牙,右臂剧烈颤抖着,浓稠的黑血顺着手臂滑到指尖,在地上聚成一个血坑,他粗喘间带着血气,用左手死死握住冬青的胳膊,轻声道,“听我的……一会儿,我会牵制住他们俩……你趁机离开!”
冬青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声音冷静地可怕,“池南,要死一起死。”
她收起无相剑,霎时天地翻涌,整座山头隐隐震颤起来,土地、雪、树木……万物的灵疯狂涌动,密密麻麻的灵充斥在天地间,冬青那双黑眸中滔天的愤怒翻涌,一步一步走向席子昂。
崔香雪手握那把紫色弯月冲上前,冬青手一挥,漫天的灵似乎有意识一般向她涌去,贴着她周围炸开。
滔天气浪直接将崔香雪掀飞,整个人“咚”一声深嵌入石壁,身体如枯叶缓缓滑落在地上,挣动片刻后变回原形。
忽然前方传来几声嘶哑的笑,那笑声很慢,像一把锯子在生锈的琴弦上毫无章法地慢慢拉扯。席子昂慢慢摘下那张玄铁面具,露出面具下那张骇人的豹子脸,“哎呀,是我小看你了,你真的有些本事。”
冬青眨眼便冲至席子昂身前,手中不罔剑骤现,对准席子昂的心口奋力刺去!
噗呲——
长剑贯穿他的心口,鲜血啪嗒滴在冬青手上。她和身后准备冲上来的池南同时身形一滞,几乎是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柄滴血的长剑。
就这样……吗?
冬青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微微发颤,那口颤抖的血气还没呼出来,头顶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
下一刻,浓黑的粘稠雾气笼罩住不罔剑,“咔嚓”几声脆响从他胸腔深处传来,整把剑碎成齑粉,被黑雾卷进他身体里。
“真不愧是跟我一样的半妖啊……”席子昂猛地伸出手,掐住冬青的脖子将她掼在地上,“但是很抱歉,这种办法杀不死我。”
“冬青——!”池南的嘶喊炸响在耳畔,周身剑气轰然爆发,无相剑发出剧烈铮鸣。他一步踏出,身影仿佛与剑合一,一道撕裂天地的煌煌剑光,直奔席子昂而去。
席子昂眼神冷下来,他掐着冬青脖子将其提起,挡在自己前面。
池南瞳孔皱缩,剑意硬生生偏向一侧,目光却瞥见了冬青掌心迅速汇聚的灵,又咬牙摆正剑尖,冲席子昂刺去。
席子昂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近冬青耳边,低声道:“冬青,你看见没,池南不打算顾及你的性命了,他听到你是半妖了。”
“……滚!”剑意临至身前的刹那,冬青将手中汇聚的灵猛地推出,剑光带着千钧之力擦着耳廓狠狠钉入席子昂的左肩!
身后山岩被砸的层层开裂,无相将席子昂钉在了山岩上。
池南踉跄扑过去扶起冬青,“冬青,你还好吗?”
冬青偏头吐出一口血,定定看着他关切的眼睛,“我……没事。”
席子昂放声大笑起来,他手指搭在无相剑刃上,眨眼便被利刃割得鲜血淋漓,他丝毫不觉,用力拔出无相剑,扭头向一侧虚空喊道:“你还打算看多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