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眨了眨刺痛的左眼,她眯起眼睛再度向里望去。
再深一点、只要再深一点,她就能看清……
突然,那黑暗深处突然蓝光大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至面前。一种粘液一般质感的形似树根的大手猛地攫住她面颊,细小的根须扒开她左眼皮,狠狠深入她的眼中,近乎残忍地要把这双眼中能窥见它的存在挖出。
左眼先是传来锐痛,而后那密密麻麻的根须像冰块一样包裹住她的眼球,迅速剥夺她的知觉与视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灵体聚成的东西怎么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她浑身知觉迅速流失,而外观看起来却仍维持着往里看的姿势。
她想叫池南,可是发不出声音来。
那根须绕到她的眼珠后面,没有发现它想要的东西,便猛地刺向颅内——
千钧一发之际,冬青突然伸出僵硬的双手,死死扣住根须,苍白的手背暴出青筋,用尽力气将富有弹性的根须向外拉扯。
掌下手臂粗的根须分裂出无数细小根须,从她指缝中钻出,缠绕包裹住整只手,似乎要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
“呵……”冬青齿间忽然溢出一声轻笑,她面色因窒息而涨红,双眼却锐利的可怕。
下一刻,她掌心骤然渗出大量的灵,被根须包裹成球的两只手爆射出刺目红光,在根须上燎出斑斑点点的焦黑孔洞。
识海内唯有一种灵能与之抵抗,那便是池南本身无处不在的灵!
抵住她颅内的根须忽然抽搐着后退,就在全部退出她眼球之时,冬青突然咬牙奋力一扯,两手间被烧成细线的连接处骤然崩断!
根须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人不鬼的惨叫,大半根须残肢逃也似的缩回黑暗深处,她攥着的小半截枯萎般融化,化成一滩黑水,在她两掌心留下漆黑的灼烧痕迹。
识海上空突然“嗡”的一声巨响,如暮钟敲响,悠悠回荡在山林间。
久违的空气骤然入肺,冬青面色从涨红褪为惨白,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着粗气。
左眼尖锐的剧痛后知后觉的涌上来,就像有无数根针扎进眼眶搅弄一般。她浑身颤抖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着眼眶。
岸边的池南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他来不及细想,向冰瀑下蜷缩成一团的冬青狂奔而去。
“冬青!”他几步滑至冬青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
上一秒他还注视着她的背影,但那暮钟声敲响后,冬青便蹲在了地上。发生了什么,他竟毫无察觉。
“没事……”冬青缓了一会,痛感总算没那么强烈了。
她松开手,指向地上那滩黑泥,抬头看向池南,“我刚才……”
“冬青!”她的话突然被池南变调的声音打断,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她方才捂住眼睛的手掌血迹斑斑。
她看向冰面,光洁的冰面上倒映出她的脸——左眼不停渗出浓稠的黑血,形似冰瀑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染红了半张脸。
“啊。”冬青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淡淡的应了一声,可是一张嘴那黑血便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导致她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带着浓重的血气,“我应当伤到了那东西,你有想起什么来吗?”
“别说了。”池南看得心惊肉跳,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骇人,他一把架住她带她离开识海,“走,去找柳又青!”
彼时柳又青正和沈秋溪贺兰烬在海边堆雪人,一抬头两个人影出现在前方海面上。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去,顿时尖叫起来,“冬冬冬冬……冬青!”
沈秋溪和贺兰烬也从雪堆后探出头来,在见到一脸血的冬青后面色骤变。
几人快步迎上前,七手八脚地从池南手中接过冬青。
“怎么回事?”沈秋溪掏出一张方巾按在她脸上问。
“一点小意外。”冬青接过方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她用御物术融化了一捧雪漱了漱口,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怎么还吐血了啊!”柳又青搭上她的手腕,温和真气顺着经脉进入她体内。
“没事,那是眼睛里的血。”冬青用血洗干净脸,左眼总算不流血了,只是整只眼仍旧猩红,充血肿胀。
“不行不行,快回城主府,我给你全身检查一下!”柳又青开了个传送门,拉着冬青头也不回的扎进去。
城主府内,庾千秋听到了消息,忙请了城中最好的医师,即便知道帮不上什么忙,仍嘱咐其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庾韫玉和庾怀珠匆忙从书房赶来,庾怀珠走的匆忙,甚至忘记了披上斗篷。
尹新雨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拢住庾怀珠,“别担心,他们术士没那么脆弱。”
庾怀珠急的直转圈,“术士也是人,也会疼的呀。”
寒风四起,吹落檐角浮雪,空中浮动着细小的晶体,在冷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池南沉默的靠在廊柱上,半个身子隐于阴影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神采的眼,此刻即便在阳光下呈现温暖的琥珀色,却难以让人在其中感受到一点温度,反而冷得吓人。
沈秋溪和贺兰烬找过来,前者看起来尚冷静沉稳,后者则阴着脸,盯着池南。
沈秋溪问:“到底怎么回事?”
池南瞥了两人一眼,将事情经过尽数告知。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一直沉默的贺兰烬突然暴起,冲上前揪住池南的衣襟,愤怒的眼神几乎要在他脸上戳出个洞来,“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她伤成这样?!”
池南自知理亏,心里也自责万分,额发挡住他的眼睛,他沉默着任由贺兰烬发火。
“好了。”沈秋溪上前拉开两人,“冬青受伤,也不能全怪池南。”
“那怪谁?!”贺兰烬余火未消,指着池南怒道:“怪冬青太好心,明知有危险还傻傻相信他?”
“行了,谁也不怪。”
紧闭的房门从里打开,柳又青扶着冬青走出来。
冬青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左眼敷着厚厚的药膏,只能靠右眼看,因此看人的时候头不自觉往左脸,看上去滑稽得让人心疼。
她看向僵立原地的三人,视线落在池南皱巴巴的衣襟上,“你们打架了?”
“没有。”沈秋溪绕着她转了一圈,“你怎么样?”
“我没事了,一会把药膏洗净就好了。”冬青忍不住摸了一把左眼,蹭了一手冰凉的药膏,她把沾满药膏的手伸向池南,“池南,你有方巾吗?”
池南立刻从乾坤币拿出一张干净的方巾,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拿着方巾仔仔细细地把药膏擦净。“眼睛……还疼吗?”
冬青反手拍了拍他,“不疼了。”
见冬青无大碍,偏厅等候的尹新雨众人也松了口气,庾怀珠提出要去看望她,却被庾韫玉拦下,他站在门口,看向远处檐下挨得极近的两道身影,“怀珠,我们晚些再去吧,先让冬青好好休息。”
“好吧。”庾怀珠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小厮端来一盆温水,冬青把已经干涸的药膏洗掉,左眼的红肿已经消褪,除了还有些红血丝外,看上去和平常无异。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左眼的景象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忽然,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左右眼看见的景象似乎有些差别。她闭上左眼,景象没有异常,换闭右眼后,才发现究竟是哪里不对。
她左眼的视力变得模糊了。
虽然也能看见,但需要极尽目力才能看清,否则眼前就如同蒙了一团薄雾,看什么都格外朦胧。
“哪里不舒服?”池南见她一直眨眼,凑到她面前俯身看她的眼睛。
“没有。”冬青扯谎道,“只是方才一直用右眼,乍一用双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如何?这可是我柳又青独创的药膏!”柳又青拍拍胸脯,得意洋洋的晃晃脑袋。
眼睛的伤势既已经恢复,冬青便把识海中她看的做的对池南复述了一遍,她摊开手掌,掌心上那灼烧般的黑色痕迹还没消褪。
“让你看的那团黑泥,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冬青道,“它的灵我从未见过,下手之人至少不是我认识的人,你可有什么思绪?”
池南倚在窗边,唇线抿直,“我隐约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识海中听到的那暮钟声,其实就是他记忆里的声音。
池高梧出事那日,池南跟着师父修练完回到苍如山时,隔壁折云宗敲响了暮钟。
咚、咚、咚……
不多不少,刚好三下,与平素折云宗的暮钟声一模一样。
头顶飞鸟惊起,密集的黑影扑簌着翅膀飞向昏黄的天际,他还因此加快了步伐,待爬到山顶时,池高梧刚好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他净手用膳。
说到这,池南顿觉毛骨悚然,“而在我之前的记忆里……爹是正午死的。”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池南攥紧了无相剑柄,指节因用力发白,发出咯吱声响,“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冬青左眼模糊的感觉跟近视眼差不多,度数低的近视眼
第85章
◎可能是因为我喜欢他吧。◎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冬青问。
“我现在没法判断我的记忆是不是对的,按照我原有的记忆,只有我在。”池南换了个姿势倚在窗根,“然后我传音给师父,不一会儿师父赶来,尽管全力救治,我爹还是没能活过来。”
“你识海的那东西很聪明,我目前没有办法根除,而且它还会躲着你,不然也不至于在你识海内蛰伏十余年还没被发现。”冬青思索道,“我记得弗如仙师在识海方面造诣极高,不若待他出关,看看有没有办法?”
池南垂下眼眸,“眼下……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几人正说着,房门被“砰”一声推开,尹新雨裹着一身凉气走进,看见屋子内的众人,自如地坐到主座的位置上,“正好都在,省着我多费口舌了。”
褚莫为她倒上热茶,她撇了撇茶沫,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我明日便要启程回都城,你们便不必随行了。”
她手轻轻一挥,褚桐便会意地从袋子里拿出五个荷包,分给逍遥门众人和池南。
“这是?”柳又青迫不及待松开荷包的收口,将里面叠放的一张薄纸展开,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是一张面额为黄金百两的飞钱。
即便是柳又青和贺兰烬两个从没差过钱的世家子弟,在北诏尊贵的皇后娘娘面前好似也成了兜里没几个子的穷鬼,心里暗叹这皇后娘娘出手的阔绰。
冬青正反翻看了一下,这飞钱在北诏每个城池都有兑换的钱庄,她觉得拿在手里有点烫手,于是默默塞进荷包里,收紧袋口。
“不必惊讶,这是你们近日随行的报酬。”尹新雨面不改色,“术士用的那些法器我不会挑,也懒得挑,不过这些钱应当够你们买些好东西了。”
何止是够,简直是太够了。
众人近乎虔诚的收下钱财,摆出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的姿态。
待一众人离开后,池南站在门口,看向坐在上首的尹新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