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耳边不规律的巨响是自己的心跳。
池南……喜欢她?
她呢?
冬青似乎超脱形骸之外了,她的躯壳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识海却反常地掀起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
决断,决断什么?她喜欢池南吗?
可……可她是半妖啊。
他讲那样真诚炽热的心捧给她看,她怎么能这样欺瞒他呢?
她也该坦诚才对。
冬青的思绪倏然回到身体内,她动了动手指,抹掉睫羽上的雪水,抬眸望向安静等候的池南。
“池南,有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她深呼吸一口气,道,“其实我是……”
“老大!”一声突兀地嗓音在头顶响起,随后一道白影俯冲而下,不偏不倚砸在她与池南中间。
“……”冬青拳头攥的嘎吱响,咬牙道,“关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她想一拳锤爆他!
心里这么想,却还是担心万一有什么要紧事,便强压怒意问,“出什么事了?”
“您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久没跟您汇报了,这不,小的带着札记来了。”白雀脚腕上挂着一个布袋子,方才落地时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是一本皱皱巴巴的札记。
冬青捡起来草草翻了一下,大半本札记都是屁话,她勉强在一堆食谱中分辨出一条算是有用的消息。
嘉阳村出事时,席子昂不在望月谷。
她啪地合上札记,动作粗暴地塞回布袋子里,恶狠狠问,“还有事没?”
关至似乎感应到老大心情不妙,连带着白雀也缩头缩尾的,他本来想再要几式御物心法来着,此刻也因为担心被当场撕碎而不敢开口了,“没……没事了。”
冬青一记眼刀飞过去,“没事滚蛋。”
“是,是,小的滚蛋,小的这就滚蛋。”白雀夹着尾巴飞走了。
见那白雀飞远,冬青一口气松懈下来,没来由的垂头丧气起来,原本下定的决心此刻也有些动摇。
“噗呲。”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拍落她头上的雪,“冬青,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也不必觉得有压力。相反我还要谢谢你,让我把心意一吐为快。”
“唔。”冬青被拍的低下头去。
“要不要进我识海里看看。”池南微微俯身,“先前你不一直想进来着。”
“可以吗?”冬青抬起头,手指藏在袖子里,轻轻抠着衣袖走线处,“可是我后来听红豆说……识海只有至亲至爱的人可以进。”
“你就是我的至亲至爱啊。”池南拉住她的手,两人身形一晃,眨眼便换到了另一处地界。
他们站在某座山的山腰,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冰瀑,这瀑布似乎是一瞬间被冻住的,连飞溅的水滴都变成了冰点凝固在半空。山林银装素裹,连常青的松树也被冰雪覆盖,寒风在林中穿行,吹落几条冰锥,砸进没过膝盖的松软雪地里。
“这是苍如山。”池南抚摸着干枯的树干,“就在草木青山旁,我爹娘在世时,我们便住在这山顶。”
池南带着她御剑来到山顶,令冬青惊讶的是,山顶竟艳阳当头,炎热如夏日。山顶一棵翠绿的的松树下是一间小院,阵阵蝉鸣中夹杂着檐角风铃的脆响。
“那是我家。”
池南领她推门进去,小院不大,却十分整洁,院中那口井的井水满溢,上面还漂浮着几片落叶。
冬青跟着他在爹娘的屋子和他的屋子转了一圈,这里很多地方还有生活的痕迹,灶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菜刀、案头摊开的书卷上沾着未干的油墨、裁了一半的新衣……
她看向前方池南的背影,他是特意将这里保持原状的吗?
那半山腰为何会是那样寂寥的冰天雪地呢?
正想着,池南在一张榻前驻足,他轻声道,“我娘就是在这走的,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那年我六岁。”
冬青走上前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
池南将手伸向衣襟,从脖颈上取下一只银质长命锁,“这是出生时我娘给我带的,这十九年来从未离身。”
“现在我将它给你。”他将长命锁系在冬青脖子上,“希望你长命百岁。”
冬青忽然笑起来,她捏着自己的两个耳垂,把那耳坠上长生的纹路给他看,“感觉我能活到三百岁。”
池南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耳垂,“修仙之人活到三百岁也未尝不可。”
“我想去半山腰的冰瀑看看。”
“那我们走。”
两人又御剑到半山腰,途中冬青向山脚望去,入目青翠,整座苍如山唯有半山腰是苍白的,仿佛一张五彩缤纷的画卷被人横添一笔孤寂的白,显得格格不入。
冬青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为什么只有半山腰是这样的?”
池南望着冻结的冰瀑,半晌轻声开口,“这是……我爹被妖杀死的地方,我很少到这里来。”
冬青心里其实有预感,但真当得到证实之时心还是狠狠一沉。她之前不知道父母的死对他影响这么大,竟会让识海变成这样的冰天雪地。
她踩上冻实的冰面,走向荆棘一般的冰瀑正下方。
“滑,小心些。”池南站在岸边叮嘱。
“无妨。”冬青站上树根般虬结的冰流上方,这里的水流错乱复杂,一条条冰流交织在一起,她透过缝隙看向里面,本该是山壁的地方却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深黑。
这是什么地方?
冬青把手伸进缝隙里,后面空荡荡的,凉气像一条条小虫顺着指尖爬上手背,她一个激灵,急忙缩手——
啪!
冬青瞬间汗毛倒竖,冰瀑后面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终于写到表白了!!!终!于!写!到!表!白!了!!!!
第84章
◎“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她伤成这样?!”◎
冰瀑后面那东西的温度冷得像冰块,冬青的手转瞬就失去了知觉,而且随着凉意侵袭,她的整个手臂都变得麻木僵硬。
“池南!”冬青牙关都在打颤,奋力扭头扬声叫了一声。
池南也看出事情不对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怎么了!”
奇怪的是,他刚一走到冬青身边,那被人死死攫住手腕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冬青向后踉跄一步,捂住那只冰凉的手,片刻后,这只手逐渐恢复了知觉,若非整只手臂还残留着刺骨的寒意,她甚至会怀疑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池南皱着眉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又握了握另一只手,是温热的。
“这冰瀑后面,是什么?”冬青透过缝隙望向那深黑,池南掌心的温度缓缓渗透皮肤,苍白的指尖恢复了些血色,“方才有东西抓住了我的手腕,你一靠近,那东西便消失了。”
池南眸光骤然沉了下去,他不常进识海,就算进来也是去山顶或者山脚,他每次都会有意避开半山腰这片突兀的冰封之地,竟不知里面还藏着这样的东西。
可这东西在他识海里,他怎会察觉不到?
他挥动手臂,冰瀑化为无形,露出后面的景象。
……是凝着厚重霜雪的山岩。
“怎么回事……”冬青难以置信地看走到方才站立的位置上,掌心贴向冰凉的山岩。
坚硬冷实的细小冰刺刺痛手掌,她到处摸了摸,却找不到任何洞穴的迹象。
她回头看向池南,急迫道,“方才这里真的是一片黑洞!”
“嗯,我信你。”池南走上前,用剑鞘敲碎一块冻得发硬的冰砖,露出后面黑色的山体,他附耳过去,屈指敲了敲,山体发出笃实的声音。“实心的。”
等了片刻,见山体实在没有一点变化,两人便回到岸上。
冬青靠在树下,抱臂思索起来。
没道理识海出现异常自己却毫无察觉,除非识海被人动了手脚。
先前苜岚子抹去她记忆,也是在识海里留下了一只异常的香炉,若非柳素点破,她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察觉到异常。
她看向恢复原状的冰瀑,识海里出现问题的地方通常对应着这里的记忆被动了手脚,而这冰瀑,是池南父亲身亡的地方。
难道……池南父亲的死有蹊跷?
若真如此,方才她靠近冰瀑时,那后面的东西显然意图将她除去,可池南一靠近,那东西便消失了。也就是说,那东西不想让池南发现。
可见下手之人手段高深,定非常人所为。
池南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蹲在岸边,无相剑被他平放在一侧,他额头轻轻抵上一块冰石。
“爹……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冬青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再去看一次,它可能还会再次出现。你别跟过来,看能不能感应到它。”
她说完转身向冰瀑中走去,池南一把拽住她,“危险,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别担心。”冬青拍了拍他的手背,“在你的识海里,你还能让我出事不成?”
池南犹豫着松开手,“小心。”
冬青微微颔首,踩着冰面向冰瀑深处走去。
冰流在头顶张牙舞爪,越靠近冰瀑根部,寒气越是阴冷刺骨。她调动真气维持体温,一步不停地走到冰瀑下方。
透过黢黑的缝隙,冬青开启蜃目。
识海本是术士自身的意识所成,开启蜃目后,除了术士自身的灵以外,应当是看不到其他灵的。
池南的灵很旺盛,充斥在识海的每一个角落,乍一看确实看不到什么异样。
可冬青心中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她闭上右眼,用左眼用力向深处望去。
空洞的漆黑深处,忽然有一抹墨蓝亮光一闪而过。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