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南站在门外,隔着虚掩的门缝见冬青手上拿着一条细长的东西,庾韫玉手撑着桌子俯身与她说着什么,庾怀珠靠在她身边,时不时插上两句。
池南直到晚饭时才再次见到冬青,他正要坐到她身边,却被两人捷足先登,害得他只能悻悻坐在贺兰烬身边。
而害他落得如此田地的庾家兄妹正一左一右坐在冬青身边,距离挨得极近,庾韫玉不停为冬青布菜,殷切地说个没完。
“再用力些就断了。”沈秋溪适时地拍了拍池南手臂,指了指他手中握着的竹箸,脆弱的细竹已经被他捏的弯曲,仿佛再稍微一用力就要齐腰断裂。
“我吃好了,出去透透气。”池南放下筷子,起身离席。
正和庾千秋交谈的尹新雨淡淡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将庾千秋斟的酒一饮而尽。
冬日昼短,此刻天已全然黑了下来。池南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忽然感到鼻尖一点冰凉。
他抬起头来,纷扬的雪花如断线的泪滴落在他脸颊上,触及皮肤的温度后融化成水,顺着面颊的轮廓流下。
“下雪了呢。”无相钻出来,趴在他的头上,“小池子,心胸开阔些好嘛,脸臭的能滴出墨来了。”
“就你多话。”池南把他从头顶丢下来。
“别在街上晃悠了,走,现在回去应该正好赶上小冬青用完膳。”无相在空中晃来晃去,“这回她还能被别人抢跑了不成!”
池南停住脚步。
“果真?”
无相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不成我跟你姓!”
犹豫一瞬,池南倏然转身,在雪地上奔跑起来。
“这小子。”无相笑着摇摇头,再抬起头时池南已经跑远了,他忙追去,“诶,等等我。”
彼时冬青一行人方吃完饭从正厅走出,池南气喘吁吁地跑来,却在拱门外的草丛后猛然停住了脚步——贺兰烬跟在冬青身边,两人言笑晏晏,冬青手里还拿着那支无垢梵玉。
啪!
无相一掌拍在他头上,“愣什么呢,快去啊!”
“谁说我不去了?”池南正烦躁,一把揪住无相的发髻把他甩回剑里。
他看向屋檐灯笼下的冬青,摇曳光影打在她身上,像一抹飘忽不定的烛火,时远时近。望着那样的冬青,池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近乡情怯起来,这实在是太不像他的性子了,按照往常,他现在就该冲上前去把冬青带走才对。
他深呼一口气,迈开步子,“冬——”
“冬青。”另一道声音先他一步,沈秋溪从冬青身后走来,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传音佩,“是花溧。”
池南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叫你去你不去,这下好了吧?”无相钻出一个脑袋。
“闭嘴吧你,逍遥门有事我还能插手不成?我晚上去找她。”
池南转过身,正要往宿处去,前方黑暗中忽然走出个人影。
“池公子。”褚莫恭敬行礼,“我家主子请您前去一叙。”
这边逍遥门四人也聚到了沈秋溪的屋子,四人围在圆桌前,中心放着那块传音佩,泛着白光的玉佩随着花溧说话不断轻颤,“好久不见,诸位还好嘛?”
“好得很!”柳又青手肘撑着桌子贴近传音佩,“花溧花溧,你咋那么突然传音了,是师父有什么指示吗?”
“师父闭关呐,正到关键时候,我没有打扰他。”花溧似乎正在吃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还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问候一下诸位。”
“花溧,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你代为转达,等师父度过关键阶段,烦请你代为转达。”冬青忽然开口,她看了看沈秋溪,将九衢尘的事全盘托出。
屋子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半指长的香灰悄无声息地掉落在香炉里,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冬青才把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完。
随之而来的是对面良久的沉默,花溧“嗯”了一声,“知道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师父,你们千万珍重。”
“会的。”
花溧切断了传音。
沈秋溪端来沸水,为众人斟了杯茶。他捧起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吹,水雾将他垂下的一缕额发浸得黑润发亮,“没想到沿海的城池下起雪来也这么冷。”
“嗯。”冬青抿了一口滚烫的茶,她放下茶杯,面无波澜的扔出一记惊雷,“师兄,我要杀席子昂。”
“噗——”其余三人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
沈秋溪擦了擦嘴,掏出一张方巾,一边擦着桌子上的水渍一边消化那惊为天人的六个字。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看着冬青那双黑得瘆人的双眼,心里明白了她并未在说空话。他将方巾叠好放在桌子上,“至少,等师父出关。”
另一边,池南随褚莫来到尹新雨的屋子,她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斜斜的雪丝。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才阖上窗。
“来了。”她坐到桌前,“坐吧。”
“姨母,找我有何事?”池南将无相剑搁在桌上落座。
“离开静卢城后,我便要回都城去,根除九衢尘非我一人之力可及,我需要你的帮助。”尹新雨开门见山,“你师父在闭关对吧,待他出关,望你能代为引见。”
她十指交叠抵在下巴上,“擒贼先擒王,我希望借助你们的力量。”
池南听后,在乾坤币里找出一块新的传音佩,并指推到她身前。“这是传音佩,师父出关了我会用这块传音佩联系您。您没有真气无法回答也没关系,届时我会让传音灵飞去找您。”
尹新雨没有马上接过传音佩,而是向身后勾了勾手指,褚莫立刻上前,双手交出一块铜币。
她将铜币捏在两指间,古朴的钱币在昏黄烛火下闪着明明暗暗的光泽,“这个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青衣小姑娘的。”
“给冬青的?”池南接过那铜币,“这是乾坤币?”
他透过钱眼看了眼里面装的东西,差点被金光晃瞎眼睛。“这……”
“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钱。”她眉眼弯起来,“女儿家应当会喜欢。”
池南将乾坤币放在桌上,“您为什么会给冬青送东西?”
“嗯?”尹新雨直起身子,“她不是我外甥媳妇吗?”
【作者有话说】
【池南的札记:
敌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保护我方冬青。】
尹新雨(内心os):别撕巴,给孩子的。
第83章
◎我喜欢你这件事,人尽皆知。◎
此话一出,室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池南飞快地低下头去,露在外面的耳廓肉眼可见地变得涨红发烫。
尹新雨也觉得自己这话确实有些唐突直白,她扭过头以拳掩唇,尴尬地咳了一声。
等等,她突然咂摸出不对来,手撑着桌子,倾身压近,低声问道,“你不会……还没向她表明心意吧?”
面前垂首的人一动不动。
尹新雨心里暗骂了一声“没出息”,她食指压住桌上的乾坤币往回带,“那这乾坤币,便等你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再给吧。”
她正要收回乾坤币,却突然发现那质朴的铜币似乎被钉在了桌上一般,任她怎么抠撬扳挪,都不能撼动一丝一毫。
就在她要发火之际,乾坤币忽然颤动两下,漂浮起来,在尹新雨眼前飞入池南手中。
手握乾坤币的少年双颊通红,双眼却亮如炬火,他紧紧捏着那钱币,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今晚就去。”
雪下的小了些,从细密如雨的雪丝变成棉花般的雪片,飘飘摇摇落下,风恰合时宜地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只剩枝头落雪的簌簌轻响。
半个时辰后,池南出现在冬青的房门前。窗纸上映出的人影让他心头微紧,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房门被吱呀推开,冬青探出头来,她只披着一件外衫,乌发松散,看上去似乎要休息了。看见雪满肩头的池南,她眼中闪过讶异,“你怎么来了?”
“冬青。”他站在檐下,向她伸出手,“海边雪景难得一见,你想与我同去吗?”
冬青拢了拢外衫,走到檐下伸出手,雪片落在她掌心,冰凉细腻,转瞬即融。
海上雪景她确实没见过,时辰不算晚,去一下也未尝不可。
她点头应允,“等我换身衣服。”
池南便安静地靠在廊柱上等她,清透月辉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宛若一尊沉静肃穆的玉雕。
冬青动作很快,半盏茶的功夫便收拾妥当走出门,她披着件斗篷,将手中拎着的另一条玄色斗篷递给池南。
“你上次落在我这的,已经洗干净了。”
池南接过斗篷系好,肩头顿时一暖,“要打伞吗?”
“不打。”冬青走进雪幕,既是看雪,何须打伞。
两人沿着空旷的街巷漫步,两侧商铺都已经关闭,唯余檐角一盏盏灯笼在晶莹雪地上投下昏黄光阴。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四条长长脚印转瞬被落雪覆盖。
冬青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步伐有些僵硬,她思索了一下,开口说,“既然海上雪景难得,要不把大师兄他们和庾家兄妹也叫来看看?”
“不行!”池南陡然开口,声音大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随即放轻了声音,近乎恳求般低声道:“就……我们俩,行吗?”
“行、行啊。”
两人又相对无言,就这样漫步到海边。
辽阔平静的海面上,铺天盖地的大雪如羽毛般轻轻落下,在琉璃般的水面漾起浅淡的涟漪。海水悄无声息漫至两人脚边,又温柔退下,似乎不愿打扰这份宁静。
冬青停住脚步望向海边,她呵出一团白雾,“上次中秋,我们也像这样站在海边,还放了盏花灯。”
“那盏花灯,我犹豫了好久。”池南垂眸看向她,“我本来想买那盏鸳鸯灯,但又觉得太过唐突。现在想来,只怪我自己胆小,那时就该让你知道。”
冬青呼吸停滞一瞬,双眼微微睁大,猛然转头看向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眼中情愫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
“冬青。”他轻声唤住她,抬手轻拂她肩头的沾雪的发带,“我喜欢你这件事,人尽皆知,我总以为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明白,届时我自会面对属于我的审判。”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水光,“可我等不及了,我原觉得喜欢谁讨厌谁,都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预,可当我看见你收下贺兰烬的无垢梵玉,又有那么多人对你虎视眈眈时,我才知道我的心思有多么卑劣,我想把你据为己有。
是小红时也好,是池南时也罢,你总是……迟钝些。
不罔剑与无相剑一体同源,是由同一块玄冰铁打造的,打这把剑时,或者更早,我便已然有了不轨之心,现在我把这颗心剖给你看,是拒是留……你来决断。”
冬青完全怔愣在原地,耳边像擂鼓一样咚咚作响,雪染白了睫羽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