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哦,造兵器的嘛!”妇人拉起她的手,将她往内院带,“我方才看着你们跟着主君的马车啦,带你见识见识!”
冬青几乎是被拖拽着往前,方才蓄的力在大娘的铁钳下烟消云散,只能快步跟上,以免摔个跟头丢人现眼。
大娘带着她来到一处直冒热气的屋子,冬青一进来便出了一身汗。
一群穿着清凉的妇人挤在小屋中,有蹲在坩锅前观察火候的,有把通红的铁水浇铸进陶范里的,有抡着数十斤大锤打铁的,冬青心里暗想,大娘的臂力确实是铁打的。
“三年前那一场灾过去之后,城主便在静卢城各处建立铸兵坊,还专门派人教我们做兵器,用兵器。”大娘拎起角落里的锤子,“乓”一声砸在铁块上,小臂厚的铁瞬间被砸下去一块凹陷,“你方才用的那把刀便是我打的嘞,称手吧?”
“不累吗?”冬青走到坩锅边,蒸腾热气扑了她一脸,让人喘不上气来。
“这是我们自愿的呀,要不也是在家绣花虚度时光,不如来这里,还能练把子气力!”坩锅旁蹲着的妇人仰头,脸颊上满是被烟熏久了留下的点点黑斑,她赧然一笑道,“城主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农耕和铸铁,我还是想来试试铸铁,便打发我夫君种地去了。”
“你们很厉害。”冬青发自内心赞叹道。
“嗐,这算啥。”一位大娘放下手里的活,沾了黑灰的双手在腹围上蹭了蹭,走上前握住冬青的手,“这位姑娘婚否?我有一儿,精壮阳刚,今岁十……”
“大娘。”一直没吭声的池南突然走上前,他微笑着握住大娘的手,迫使她松开冬青,那双微眯的桃花眼里却无甚笑意。“大娘,铁要冷了,再不打就废了。”
大娘回头一看,方才还红彤彤的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黑,她“哎呦”一声,在继续说媒和趁热打铁间选择了后者。
池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不料蹲在坩锅边的妇人侧过身子,“姑娘,我也有一儿……”
池南刚落下的心又倏然提起,他如临大敌,一把拉起冬青,三步并作两步逃难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快步走出老远,池南才渐渐放慢脚步,冬青被他拉着,忍不住笑道,“你慌什么?我又不会真的应允。”
“你没看见方才那几个大娘的眼神,简直要把你拆吞入腹!”大娘在他眼中淳朴豪爽的形象在一句话间陡然妖魔化,即便他心里知道冬青不会应允,却还是兀自嗅到了敌人的气息,看谁都不怀好意,四面楚歌起来。
就在他以为能彻底松口气时,又一位大敌杀到阵前。
“冬青。”贺兰烬向她摇了摇扇子,走到近前,“你走的太快了些,费了好大劲才追上你。”
“出什么事了吗?”冬青问。
“还记得我送你那支无垢梵玉吗?”贺兰烬瞥了一眼池南,微微俯身对冬青道,“方才在庾城主院中用黑焰改造了一下弩箭,想着如果用无垢梵玉提纯一下品质应当可以更上一个台阶,便出来寻你。”
听到“无垢梵玉”时,池南微微蹙眉,那被他自作主张退回去的花枝,贺兰烬又送了一次?冬青收下了?什么时候?他怎么不知道?
“好,走吧。”冬青跟着他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走出两步见池南没跟来,回头招了招手,“跟上。”
池南沉默着跟上。
城主府内院的草地上突兀地燃着两团火焰,一黑一红,黑色的是贺兰烬锻造法器所用的玄焰,红色的是柳又青炼丹所用曦和烈焰,两团火焰上方皆飘着一把弩箭。
贺兰烬走到玄焰边,拿出个紫色宝葫芦,葫芦塞一拔,玄焰便被尽数吸入其中。
弩箭掉在地上,发出几声“咔嚓”脆响,外表覆着的那层又黑又脆的外壳应声而裂。他又随手捡起一根铁杵,在弩箭身上敲了敲,外壳被他剥落,露出里面漆黑崭新的弩箭。
庾千秋双眼一亮,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轻了许多。”
她将弩箭架在臂弯间,对着院墙上的草靶扣动悬刀。
利箭疾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又平又直的线,带着千钧之力“咚”一声穿过靶心,深深扎进靶子后面的墙上。
庾千秋收了势,惊叹道:“好箭!”
柳又青那把也锻造完成,她拎着弩箭起身,“唔,好像还是火尽那把好些,曦和烈焰还是用来炼丹吧。”
“冬青,你能看见灵,试试用无垢梵玉操控玄焰锻造弩箭试试?”贺兰烬将紫葫芦递到冬青手里。
庾千秋手一挥,她身边站着的匠人立刻将图纸奉上。
冬青接过图纸,从乾坤币里拿出无垢梵玉,青透的花枝在天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左眼深处隐约可见一点红光闪烁。
自从蜃目离开本体后,能量便逐渐衰弱下去,如今待在冬青识海下方,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任凭冬青驱使了。
她从角落拿起一把废弩,那废弩的灵分布极不均匀,主要分布在箭杆上,而主要的箭簇内灵却寥寥无几。
冬青拔下葫芦塞,热气冲天的玄焰如溪流淌出,她握着无垢梵玉,青色真气缠绕在花枝上,似乎与其浑然一体,仿若那藤蔓般缠绕的真气就是无垢梵玉内透出来的一般。
她用花枝尖挑了一缕玄焰,将无垢梵玉立在身前。磅礴真气荡开,玉身迸发耀眼光芒,花枝延伸生长,从细小枝叶长成树苗大小,承载着玄焰的花枝缓缓收拢,包裹住铁弩,宛若熊熊燃烧的巨树。
冬青拿着图纸,向匠人询问了几处要点。
烈焰冲天,烤得人薄汗一层一层的渗出,冬青他们这些术士尚且难耐,更不必说普通人。可那匠人却离得极近,若不是冬青有意控制着,火舌几度要燎到他的鼻尖。他却视若不见,如痴如迷地看着火树里的弩。
“小心。”冬青出声提醒。
“姑娘,我……我能再凑近些吗?”那匠人扭头看她,随着他的动作,一簇张牙舞爪的火箭瞬间将他几根支棱发丝燎得弯曲。
冬青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收了收火焰,“会烫伤的。”
“无妨,无妨。”那匠人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火焰,“我们素日的火焰从未如此驯顺,打造一把弩要数十道工序。”
火候差不多了,冬青打开紫葫芦,收回玄焰。无垢梵玉缓缓展开,冬青将锻造好的弩取出交给工匠,然后收起无垢梵玉。
温热的梵玉回到手中,冬青摩挲了一下表面,确实是顶好的法器。
工匠将弩捧给庾千秋,这把弩一上手她便知道是把世间难求的好弩,她取来弩箭,搭弓引箭,脱弦之矢穿云裂帛,轻而易举的穿出靶心,继而击穿后院砖墙,片刻后,裂纹自箭洞蔓延,整座墙轰然倒塌。
霎时尘土漫天飞扬,冬青立起一道屏障为众人阻挡飞落的碎石尘土。
庾千秋抚摸着手中弩,开怀放声大笑。
尘土落下,几人将倒塌的墙恢复原状。
刚落座歇息片刻,便听八角门洞处传来几声难抑的咳声,一个穿着单薄锦袍的男子夹着张卷轴,搀扶着一身披厚重织锦斗篷的姑娘慢慢走近。
“娘,可让我们好找。”
【作者有话说】
古代打造一套弩具要四十多道工序,写冬青他们用玄焰打造弩只是剧情需要,能工巧匠的智慧是不可估量的[眼镜]
第82章
◎“她不是我外甥媳妇吗?”◎
那青年看上去方及弱冠之年,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他似乎刚从哪里跑过来,微微喘着粗气,扶着身旁姑娘的手却稳如磐石。
庾千秋走下台阶迎上前,她用力拍了下他的背,硬生生把他拍的上前半步,“臭小子,还不见过主君。”
“娘。”青年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后端正仪态,不卑不亢地对着上首尹新雨行了个大礼,“庾韫玉见过主君。”
庾千秋搀着那姑娘,带她向尹新雨屈膝行礼,姑娘轻咳几声,声音虚浮,“庾怀珠见过主君。”
她大半张脸埋在毛领间,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病气。许是一下子多了好几张生面孔,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透过额前稍长的发丝,好奇打量着众人。
“怀珠快快免礼。”尹新雨走下台阶,握住她冰凉的手,“身子可好些?”
一阵寒风掠过,庾怀珠以帕掩唇,别过脸又咳了几声,“承蒙主君关怀,好些了。”
“主君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庾韫玉打趣着走回庾怀珠身旁,熟稔地扶起她一只胳膊。
“你活蹦乱跳的,需要什么关心。”尹新雨一掌拍在他背上,“褚莫,褚桐,去,这小子皮痒了,跟他过两招。”
庾韫玉后背火辣辣地痛,他毫不怀疑,现在跑去照镜子定会看见两个通红新鲜的巴掌印。面对逐渐逼近的两座巨山一样的褚莫褚桐,他忙摆摆手退后,“别了别了,我只是个打铁的,不想当沙袋。”
尹新雨这才放过他。
庾千秋站在一侧看着他们笑,忽觉自己袖子被扯了两下,她低下头,见庾怀珠靠过来,指着廊下冬青一行人悄声问道,“娘,那些是谁啊?客人吗?”
不知道是话音随风飘进了柳又青耳朵里还是她耳力卓绝,庾千秋话音刚落她便直直望过来,跳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几乎要贴到庾怀珠身上。
“庾城主,这是你女儿吗?”柳又青学着庾韫玉的样子搀住她另一只胳膊,“方才我就瞧见了,担心她怕生,便忍着没过来打招呼。”
庾韫玉身量比她稍低一些,柳又青垂眸看她,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时怜爱之心大涨,连语气都温软下来,“我叫柳又青,是仙人顶逍遥门的,你叫我红豆就好。”
“红豆姐姐,我叫怀珠。”庾韫玉握住她的手。
柳又青感觉自己心要化了。
有了柳又青一马当先,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充耳不闻的道理,便纷纷走过来,同庾家兄妹见礼。
庾韫玉今年二十有一,庾怀珠则刚过及笈之年。都是同龄人,自然很快就唠开了,逍遥门其余三人把冬青的份也唠了,她便站在一边,听几人谈笑风生。
从交谈中,她得知庾家兄妹二人原本不随母姓,三年前那场战事中,庾千秋的丈夫不管百姓死活,要举家逃难,被庾千秋当场休了,那男人也因为自己逃出城去死在了妖族手下,此后庾家兄妹便改随母姓,入庾家族谱。
兄妹俩幼时便展现了木匠方面的天赋,方才匠人拿给冬青的图纸便是庾怀珠所画,因着庾怀珠从小体弱,通常由她画完图纸,庾韫玉拿去做第一版实物,调整到各方面最佳后拿去给城中的铸兵坊批量制造。
庾韫玉兴冲冲地把手中图纸展开给众人看,那是一把长枪,“怀珠设计的,怎么样,厉害吧!”
庾怀珠在一旁赧然拉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要多话。
“臭小子!”庾千秋把方才冬青锻造的那把弩抛了过来,弩在空中划过一道饱满的弧线,被庾韫玉稳稳接在手中。
庾韫玉最开始是做木的,三年前转为铁匠,时间虽不长,但对他这种天才来说却也足够,这把弩已入手他便双眼一亮,“这谁做的?”
众人不约而同的向身旁撤一步,露出一直没有吭声的冬青。
她不得不出声,“是我。”
他捧着弩上前,声音因为急切而颤抖,“成为术士就能打出这种品质的弩吗?”
“不是。”池南抱臂看了眼冬青,笑道,“她特殊些。”
庾韫玉眼里的光暗下去,却又在顷刻间恢复原状,他将弩握紧,对冬青作了个揖,“冬青姑娘,鄙人不才,还望姑娘多加指点!”
冬青愣在原地,指点?她有什么可指点的?
庾怀珠伸手摸了一把弩,“冬青姐姐,我也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可以吗?”
“这……可以是可以。”
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教的。一来二人不是术士,二来就算是术士也未必能看见灵,可她偏偏是靠灵的方式锻造弩的。
庾怀珠似乎看出冬青的迟疑,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手,“冬青姐姐,我想带你去我跟哥哥的书房看一看。”
对着这样一双真诚的眼,冬青实在难以拒绝,“好。”
她随庾家兄妹来到“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整间屋子大半空间被一张长桌和一大块空地占据。长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摞成小山的卷轴,玉色镇纸压着一张未完成的图纸。空地边背篓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想来应该是庾韫玉做木工用的地方。书架三面环抱,摆满了书和卷轴。
冬青踏进屋内,屋里温暖如春,因为冬日庾怀珠咳疾复发,因此庾韫玉将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以免妹妹吸入灰尘。
兄妹俩自然地为冬青介绍室内陈设,态度殷切,让冬青陷入了一边觉得自己入了狼窝,一边暗责自己不该这么想的困境。果不其然,在屋里走了一圈后,庾怀珠便伸手将冬青按在长桌前的软椅里,摊开了那把□□,扑扇着大眼睛问她,“可以吗?”
于是这一请教便请教了一下午。
天色铅灰,厚厚的云层低垂,萧瑟寒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支离破碎的枯叶在空中盘旋片刻落地,被一双锦靴嘎吱踩中,碎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