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被吸走的血液又沿着这条盘旋的咒文溯源而上,回到那一点剑尖,厚剑则变得愈发锋利森寒。
找到了。
冬青眼下闪过一丝了然,她慢慢站直,握紧了火岩剑。
她这段时间从池南那里学了不少,无相剑法中的三式虽并未完全参悟,一招一式却已熟练于心。
她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手臂上举,将剑垂直提于面前。光滑的剑面上寒芒闪过,反射出她漆黑印血的双眸。
下一刻,剑势如骤风卷浪从四面八方腾起,周遭冰雪如应召般平地掀起,伴随剑势轰然撞上闪着红光的符文。
碎裂声此起彼伏,刀疤脸却丝毫不见慌乱,那只阴鸷的眼甚至透着玩味。
他扫视这混沌雪浪,心道不过垂死挣扎,做无用功罢了。他手上用力,剑尖没入地下一寸,他随意垂眼看去,却骤然睁大双眼——
剑面上,一双毫无温度的沉冷双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而那把火岩长剑,在他错愣的那一刻化作一线流光,带着磅礴剑气悍然扎在他的剑尖。
障眼法!
冬青看着他,挑衅一笑。
无相剑法第四式——惊风乱飐。
轰——!
火岩剑与刀疤脸的长剑同时断折,符文钟阵爆裂开来,滔天气浪将周围的人尽数掀飞。
一声清越鹰鸣自远方传来,漠不鸣振翅冲来,在术士满天飞的乱象中稳稳接住了他的小殿下。
“小殿下,你怎么满身血?!你还好吗?”漠不鸣问得急切。
“无事。”冬青歪着身子看向下方混乱战场,那刀疤脸重重砸在地上,喷出一口血后彻底晕死过去。
她还看到了闻向舟,他站在群山崖边,并未参与这场争斗,手中握着一面旗帜。
这时,一道白光撕开风雪,沈秋溪从白光内走出,愕然看向百人倒地的战场。
冬青连忙让漠不鸣放自己下来,同时用芥子须弥将其缩小塞进衣袖。
贺兰烬收了法器走上前来,随意将被他捆成粽子的术士往旁边一踢,向沈秋溪晃了晃手中鲜明的一把旗帜。
冬青也染着一身血上前,从乾坤币里掏出一把旗帜。
他五她九,算上闻向舟的一面,不多不少,刚好十五面。
“十四面……”沈秋溪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都被你俩拿了?”
“还有。”他指着冬青横贯肩膀的伤口,又指了指后面哀嚎打滚的百来号人,额角突突跳,“这都是怎么回事。”
“咳。”冬青手作圈掩在唇边呛出一口血,方才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戾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此刻乖顺的不行,“沈师兄,我能解释。”
“还解释什么啊,快去治伤!”沈秋溪一个头两个大,只扫了一眼,便劈手夺过两把旗帜扔到一边,搀扶住步履虚浮的冬青,又拍了拍贺兰烬的肩膀,示意两人跟着他走。
转过身去的同时他还不忘嘱咐另一个弟子收拾战场,将这些术士妥善安置,该抬走的抬走,该治伤的治伤。
三人甫一踏出光门的刹那,周围看热闹的弟子和隔壁早已结束争斗的灵晖堂术士们便一窝蜂凑上前来,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
池南站在柳又青脚边,看见浑身浴血的冬青后眼神一凛,立刻上前。
“冬青!怎么伤成这样?!”柳又青惊呼上前,扶住冬青。
“只是看着骇人些。”冬青轻声安慰。
“来得正好,带她去灵枢院治伤。”沈秋溪将冬青交给柳又青,转身面对众人扬声公布考核结果。
“九鸢堂考核结果如下,共十五面旗帜,其中冬青九面,贺兰烬五面,闻向舟一面,三人晋级,其余人淘汰。”
人群中的闻向度顿时松了口气。
柳又青扶着冬青走出人群,余光忽现一抹红,池南竟光天化日之下变回人形,他沉默着绕道冬青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其打横抱起,大步向灵枢院疾行。
好在众人注意力都落在光门内那横七竖八的惨状上,似乎没人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一人。
冬青感觉到那让人喘不过气的低压,想了一想开口道:“小红,剑法我好像有所精进,惊风乱……”
“谁伤的你?”池南出声打断她,声音没了往日的懒散,冻得人几乎要打哆嗦。
“……不知道,看上去不像是来考核的术士。”
此话一出,两人心下了然,除了席子昂,他们想不出第二个人。
池南细抹额的束带被风吹到身前,垂在肩头,落在冬青颈窝。她伸手拨了拨束带尾端的流苏,在细长的手指上绕来绕去。
“对了。”冬青动作一滞,讪讪道,“你前些时日送我那把火岩剑……被我弄断了。”
以刚韧著称的火岩都能断折,可想而知她经历了怎样一场鏖战。
池南声音缓和了些,“断了就断了,我再为你打把更衬手的来。”
灵枢院内,夏阳珉得了信候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了个血人,连忙掏出一颗止血丹在掌心碾碎,在冬青被抱到院门前时敷在她伤口上。
“抱到西厢去。”夏阳珉瞟了一眼池南,伸手往西一指。
“多谢。”池南并未多言,抱着冬青抬步便走。
柳又青紧跟在两人身边。
夏阳珉看着消失在拐角的那道劲瘦背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个生面孔。
“不过怎么好像还有些眼熟?”他搓着下巴自言自语,一旁有人叫他去取炼好的丹药,他便不再多想,转身取药去了。
九鸢堂前,不断有伤痕累累的术士被搀扶出来,毫发无损的贺兰烬立在门前,戏谑的看着自己的手下败将。
偏生手下败将还被打怕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叫嚣,顶着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古怪表情,快步走出人堆,开始怨天怨地起来。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刀疤脸偷偷混迹在人群中,一瘸一拐地走进远处的树林。
归元树下,一个黛色背影立在树下,听见一浅一深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失手了?”那面孔从树荫下走出,正是苜岚子。
刀疤脸扑通跪地,头几乎要低到地里,“长老,我……”
“废物!”苜岚子愤挥衣袖,袖尾抽在他脸上,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刀疤脸也不躲,双手交叠贴在额上,俯身叩首。
苜岚子毫不留情,转身离去,“自己去谷主那领罚。”
刀疤脸保持叩拜的姿势,抻长了嗓音,“是。”
【作者有话说】
冬青对修炼札记:
【仲冬初九,仙人顶冬招。
没死,无相剑法有所长进。
赚了。】
第59章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冬青一拜!”◎
仲冬十一,仙人顶冬招入门放榜。
灵晖堂考核一百五十人参与,外门入门二十五人。九鸢堂一百零八人竞逐,本应有十五名额,奈何十五面旗帜被三人包揽,于是三人全部入内门。
闻向舟跟他哥一样,二话不说拜入桑善道人门下,贺兰烬这两日不见踪影,不知所入何门。
而冬青尚未作出决定。
这世上目前就出了这么一个御物天才,云开天师的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冬青前脚刚跨出灵枢院,后脚就在竹居门口碰见等候已久的云开了。
云开见了冬青,活像黄鼠狼见了鸡,他笑得老脸皱起,凑上前来,“小冬青,恢复如何?”
冬青一眼就看出云开所为何事,却还是周全了礼数,“恢复得差不多了。”
倒是柳又青,一点也不客气地把冬青护在身后,“云开天师,您这么大人了,上来抢别人家弟子也不嫌害臊!”
“诶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云开抻着脖子,“再说了,怎么就‘别人家弟子’了?冬青选了吗?没有吧?我看逍遥老儿就是无法无天惯了,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个没礼数的!”
“云开,青天白日下说我坏话,让我逮住了吧?”
忽而一道苍迈而浑厚的声音传来,几人齐齐扭头望去,只见一仙风道骨的老者从竹林里翩然走出。
他鹤发盘在头顶,用一根木簪稳稳固定,一身靛蓝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风一吹便能隐隐显出衣袍下那伶仃身形。面上笑眯眯的,一笑起来沟壑纵横,像是邻居家总是招着手喊人过去吃饭的爷爷。
冬青一见他,瞬间瞪圆了眼睛。
“好久不见,小冬青。”老者笑着叫她。
“老……老道长?!”冬青忍不住惊呼出声。
平野山的老道长,竟然是仙人顶的逍遥老儿!
“师父,你们……”柳又青眼神在两人中间逡巡,“你们认识?!”
“先前与你说我是仙师,没骗你吧?”逍遥老儿缓步走到云开天师身边,伸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背,“你怎么当着我徒弟的面骂我?”
云开猝不及防被拍了一掌,当即龇牙咧嘴道,“还不是你这个好徒弟妨碍我收新徒弟了!”
“谁说这是你的新徒弟了?”逍遥老儿单手把他往后一推,往前一步走到冬青面前,“小冬青,我说你我缘分未尽,你可愿做我徒弟?”
冬青做梦都没想到,把那一本将她领上修炼之路的御物心法赠予她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问自己是否愿意做他徒弟。
她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问题。
于是想都没想,直接扑通一声撩袍跪地,扬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听说你伤势刚愈,快起来。”逍遥老儿将冬青扶起。
眼见惦念了数月的准徒弟被逍遥老儿轻飘飘一句话撬走,云开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当场就要晕厥过去。
柳又青适时扶了他一把,在他耳边幽幽道:“云开天师,您别灰心。这命里有的,怎么着都会有,命里没有的,您就是绞尽脑汁,那也强求不来。”
云开气得直掐人中。
逍遥老儿笑呵呵地拍了拍云开的肩,“抱歉啊云开,你心心念念的徒弟拜我为师了。”
云开觉得逍遥老儿简直是就是一只笑面虎,是上天派来克他的。眼下冬青头也磕了,师也拜了,他就是再想要冬青,也没法开这个口了,于是只能满脸不悦地拂去逍遥老儿放在他肩上的手,扔下一句“真是恭喜你了”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