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老儿被云开瞪了一眼也不恼,他新收了个有缘的小徒弟,高兴还来不及。但眼下冬青重伤初愈,他也还有事在身,便先行离开了。
他一走,柳又青立刻一蹦三丈高,拉着冬青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冬青,我们现在是同门了!”她挽着冬青往里走,“我比你先入门,那你应当叫我一声师姐!哎呀,没想到我柳又青也有做师姐的一天……过两日是不是就要拜师礼了,师父是个没规矩的,他……”
柳又青絮絮叨叨地挽着冬青进去了。
无相躺在树梢,偏头把嘴里叼的草叶吐出去,问道,“这逍遥老儿这么厉害?”
池南蹲坐在他边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树干。他刚附身狐狸的时候,跟着冬青见过一次逍遥老儿,那时他也不知道那个瘦骨伶仃的小老头儿就是仙人顶的三大门主之一。
而逍遥老儿的名号,他是早早就听说过的。他在折云宗时,便听师父说,当今术士,大多专修一道,能将一道修出名堂便可称为天才。可他知道有一人,五道皆至太初境,只是太过神出鬼没,且行事低调,以致世上真正了解他实力的并不多。
这个人便是逍遥老儿。
他那时年幼,追着师父问如果他和逍遥老儿打起来,谁更胜一筹。
他记得师父望着落日思考了很久,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若与他对上,胜算仅有三成。”
以池南当时的眼界,还不大相信,固执地认为天下他爹第一他师父第二,而日后他将顶替他爹成为第一,完全没把什么逍遥老儿的放在眼里。今日,倒是让他见到本尊了。
屋内,柳又青还在与冬青说话,就听窗户咚咚咚地响,她还以为是池南来了,便毫无防备地将窗户打开,一只胖乎乎的白雀便直接冲了进来。
“老大!”关至叫道,白雀扑楞楞在她身边飞,“您不是想来我们望月谷么,怎么拜入仙人顶了?”
“你怎么知道?”冬青讶异,这不过才几天,消息怎么就已经传到望月谷去了?
“哎呀,早就传开了,现在大家都说仙人顶干了票大的,不仅把一个御物天才收入囊中,还贺兰家嫡子捞了过来!”关至说完这些,又开始支支吾吾,“呃……老大……”
冬青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一本正经道,“你继续帮我盯着席谷主吧,照例一条消息换一个字不会亏了你,指不定哪天我在仙人顶待得不顺心,就跑去你们望月谷了呢。”
果然关至被她哄骗的很开心,欢天喜地地汇报了最近席子昂的动向后欢天喜地地飞走了。
拜师礼定在仲冬十五。
当天冬青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她心跳得很快,坐都坐不住,便拎着扫帚去院中练剑。
练了半个时辰,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了白,而后带着暖意的晨光穿透林中雾气,几声空灵鸟鸣在山中回荡。
冬青呵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打了一桶井水洗漱。
她仔细穿好了仙人顶的弟子服。
池南也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推开窗,看见了立在院里的冬青。
她穿着一身雪白柔软的弟子服,领口袖边绣着青丝暗纹,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墨发间两条天青发带垂落肩头。天际第一缕晨曦洒下,为她描摹了一层清浅的金色轮廓。
冬青似乎格外重视这次拜师礼,她从前几乎从不佩戴耳饰,今日却佩了一对小巧的青色圆片,下面缀着条绛红流苏,显得皮肤分外白皙,眸光潋滟,唇红齿白。
池南愣愣看着,一时忘了言语。
“在看什么?”冬青转身注意到窗边那一抹红,抚了抚自己的衣襟走到他面前,“你帮我看看,我这样去得体吗?”
这哪里是得体,简直惊艳。
池南愣愣点头,“好看。”
无相扒开狐狸的两个耳朵,趴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下他的嘴筒子,“你平常怎么夸你自己的?怎么现在就只会说好看?”
池南把他蹬下去,目光还停留在冬青身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
话没说完,冬青便一把捏住他的嘴筒子,“好了我知道了,不必这么夸张。”
池南一头雾水,哪里夸张了,他说的明明都是真心话。
“对了,冬青。”他叫住冬青,从乾坤币里取出一个黑檀剑匣,“送给你的入门礼物。”
冬青看了他一眼,接过剑匣。温润的檀木在掌心泛着微光,她将剑匣置于石桌,按下机括,匣盖缓缓开启。
一柄细窄长剑静卧其中。
淡淡寒雾萦绕剑身,剑柄以银白五蕴灵石雕琢而成,其上刻着契合掌形的竹纹。剑身修长锋利,森森寒气透骨,一看便知是柄削铁如泥的神兵。
只是看不出这剑身是由什么打造的,竟能做的如此寒光凛冽。
她将剑从匣中取出,上手挽了个剑花后不禁怔愣片刻,她还没用过如此趁手的剑。
“喜欢吗?”池南笑盈盈地看着她。
“喜欢。”冬青眼底浮出笑意,“多谢。”
“给它取个名字?”
冬青低头沉吟片刻,“就叫不罔吧。”
不罔剑。
如此,她便也有了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日影渐渐攀升,抚顶台钟鸣三下,清越钟声在长生山久久回荡。
冬青踏着最后一声钟鸣的余韵来到逍遥门。
沈秋溪和柳又青正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两人同时绽开笑颜。
冬青走上前,心想以后看见沈秋溪,可以把“师兄”前面的“沈”字去掉了。
沈秋溪温和地笑着,“再等等,还有一人。”
正说着,身后传来踏雪的咯吱声,一股熟悉的香气从身后笼罩下来,还没转头就听一道含笑的嗓音自头顶响起,“久等了。”
冬青转头看去,贺兰烬站在她身后,身上穿着与她相同的弟子服。
说不惊讶是假的,她本以为贺兰烬会去云开门下的。
柳又青知道贺兰烬曾经言而无信过,她语气听上去不是很友好,“走吧,师父在屋里等着呢。”
几人穿过大气磅礴的逍遥阁牌匾,来到正殿前,一字排开的墨色殿柱间,逍遥老儿正端坐主位喝茶。
而后就见他呸的一声把茶沫吐出,“一段时间未归,茶都陈了。”
沈秋溪轻咳了一声,“师父。”
逍遥老儿闻声看来,立刻放下茶杯,“你们来啦?”
沈秋溪将两杯茶分别递给冬青和贺兰烬,随后后撤一步,扬声道:“弟子贺兰烬、冬青,行拜师礼,敬茶——”
冬青和贺兰烬端着茶杯,踏上台阶,走进正殿,同时撩袍下跪,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冬青一拜!”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贺兰烬一拜!”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接过茶盏,逍遥老儿面带笑意,将两只茶盏一一接过,再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向站在一侧的沈秋溪招招手,“秋溪,取我的银月霖来。”
沈秋溪会意一笑,转身离去。不多时,他手捧着一个琉璃净瓶缓步走来。
冬青偷偷看去,心道如果那净瓶里插根柳枝,师兄当场就可以拉出去扮观音。
沈观音不知道自己在刚入门的小师妹眼里俨然变了一副模样,他绕过跪在地上的两人,将手中净瓶交给逍遥老儿。
逍遥老儿手指一动,两股带着清香的甘露从瓶口流出,分别汇入柳又青手中端着的两杯茶水中。
柳又青将茶水递给冬青和贺兰烬,就听上首的逍遥老儿讳莫如深道:“这是为师赠予你们的入门礼。”
冬青仰颈一饮而尽,甘甜在口腔中炸开,一杯银月霖下肚,体内真气顿时翻涌起来,浑身经脉似有清流流过,如久淤河道骤然被彻底清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如同呼吸了一般清爽通畅。
“多谢师父。”冬青看着逍遥老儿,有一瞬恍然。
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她与贺兰烬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拜师礼便成了。
第60章
◎“冬青,你被子好香。”◎
逍遥老儿含笑将两人从地上扶起,动作轻柔温和。
柳又青问:“冬青和贺兰烬同时入门,所以谁排老三?”
冬青看向贺兰烬,心想应当是自己,她在四天前便已经拜师了。
“嗯,这个嘛……”逍遥老儿捋着胡须,“是小烬。”
“嗯?”冬青顿时冒出疑惑出声,抬头看向身旁的贺兰烬,他则是一脸早已了然的表情。
“哎呀师妹,叫声师兄听听吧。”他摊开手,一开口便又回到了那纨绔公子的架势。
“确实是该叫师兄不错。”逍遥老儿缕着胡须,“放榜之前,小烬便来找我了,比小冬青你稍微早了两日。”
贺兰烬满意地哼哼两声,在他的殷切注视下,冬青咬牙低低叫了声师兄,头也不回地走到柳又青身边去了。
“小冬青,逍遥阁后头有个溪春溧居空闲着,你搬到那里可好啊?”逍遥老儿问。
话音刚落,沈秋溪有些惊讶的眼神便望了过来。
“好。”冬青颔首,她住哪里都无所谓,什么环境都能接受。
只是有只狐狸也许会比较挑剔。
沈秋溪与柳又青自告奋勇地去帮冬青搬行李,她推脱再三,实在拗不过两人盛情,便点点头同意了。
晴空万里,银鳞覆地,一呼一吸间都带着清透的凉气,整个人都耳清目明起来。
柳又青雀跃地往雪地里蹦,柔软的雪没过她的靴边,留下一小层转瞬即逝的白。
她蹦跳着从贺兰烬身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强力壮的,不需要帮你搬行李吧?”
贺兰烬知道这小师姐是在揶揄他,于是摇了摇头。他前几日就已经搬来,住在逍遥阁的心安居。彼时冬青还在养伤,所以没看见毕水驾着几大马车的行李,带着恨不得把凌源罗岛掏空的架势攻上长生山的战况。
他本就闲人一个,于是也跟着柳又青他们往竹居去。
池南没有参加冬青的拜师礼,只遥遥望了一眼便回到竹居,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两把长剑,细细看去两把剑面流转着相同的蕴华。
他用绢帕细细擦拭起不罔剑。
“喂,你怎么不先给我擦擦?”无相坐在桌沿晃着腿问。
“急什么?”池南瞥他一眼,忽然耳尖一动,倏而转头望向竹林深处,“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