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冬青!”池南拍打着光幕,捕魂阵成后,除阵内人无人可进。他双眼赤红,目光紧紧盯着针法中央的血人,嘶声呼唤着。
“冬青……”柳又青捂着嘴跪倒在地,游芷在一旁撑着她,眼眶湿润,声音却坚定异常,“她会没事的。”
识海内,爆裂余波久久不散,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冬青的身躯在浪花中浮沉,她意识混沌,无数声音萦绕在耳边,她仔细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
就在这时,她从那纷杂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个逐渐清晰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冬青……”
“冬青……”
“冬青!”
冬青倒吸一口气,猛然睁开双眼。
她从水中坐起,剧烈喘息着。
一片紫黑色的碎片被浪潮推到她身前。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扶着树干起身。这小小的动作几乎要耗尽她全部气力,她靠在树上,青色真气如百川归海,从身上回到巨树内。
她哆嗦着抬起手,巨树摇动,真气迸发,青色雾气笼罩识海。
真气包裹住识海内弥漫的灵傀刺碎片,慢慢缩小,直到缩成头颅大小,悬于身前。
与此同时,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一颗紫色光球从冬青体内浮出。
光球飘到针法中央,“砰”地炸开——
捕魂阵被震开裂隙,如大厦倾颓,轰隆碎裂!
远在望月谷的席子昂正靠在榻上小憩,一阵急迫的敲门声传来,崔香雪捧着什么东西慌张闯进。
他面色不悦,“什么事如此慌乱?”
崔香雪捧着一堆铜色碎片跪在榻前,“谷主,魂铃碎了!”
“什么?!”他惊愕凝眉,将碎片握在手里,稀薄的紫黑色雾气萦绕在指尖,他闭目感受片刻,猛然睁眼,齿间迸出恨声,“冬青——!”
震彻海天的巨响中,小小身影如断线雨滴下落。
远处忽有一紫色身影闪现,朝这边疾奔而来。另一道红色身影反应更快,电光火石间掠至冬青下方,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贺兰烬苍白着脸地站在海滩上,毕水抱着魂茧从传送门内走出,看着他背上渗出的血痕,叹息一声,“少主,回去养伤吧,再折腾下去伤口又该撕裂了。”
他没有应答,平日里挺直的脊背此刻难以抑制的弯了下去,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无垢梵玉打造的花枝法器。
“少主。”毕水狠下心来,“冬青姑娘现在并不需要你,不若养好伤再来与她解释。”
池南抱着冬青御剑向岸边飞来,眼看两人越来越近,贺兰烬身子晃了晃,深深看了一眼池南怀中浑身浴血的人,终于踉跄着退回传送阵内。
“冬青!”柳又青和游芷急忙迎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冬青从池南怀中抢了过来,匆匆抬回屋内。
池南心系冬青,正要跟进去,却在跨进院门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海岸边。
岸边静悄悄的,海浪拍在沙滩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么?
屋内游芷正喊他来打下手,他按下疑虑,转身入内。
风暴渐渐停歇,盘踞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违的阳光倾泻下来,从老旧的木窗框中透进屋内,照在冬青沉睡的脸庞上。
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分的转动,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景象由模糊慢慢聚焦,变得清晰起来。阳光刺眼,她正欲起身,却感到左臂微麻。
她侧首看去,红衣少年守在榻边,他屈肘搭在榻沿,脑袋枕着手肘睡着了,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压的她胳膊酸麻。
冬青试着抽回手,她刚一动,榻边人便猛地惊醒弹起。池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更加透亮,他张了张口,话语未出,眼眶里的晶莹却更先流下。
温热泪滴砸在她手背,烫得她有些慌乱,“你……你哭什么?”
“冬青。”池南嗓音沙哑,“你疼不疼?”
“……早不疼了。”冬青忍不住上手,毫不温柔地揩去他脸颊将落未落的泪水,“男儿流血不流泪。”
“可流的不是我的血。”池南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松开她背过身去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睡了多久了?”冬青撑起身子,虽然还是有些晕眩,可颅内异物感已然消失。
“足三日了,游芷说你多睡睡,补一补亏空的身子。”池南给她倒了杯热水,“还有,仙人顶那边还有事,柳又青先行回去了。让我转达你,醒了务必联系她。”
“嗯。”冬青抿了口热水,“贺兰烬有来过吗?”
“言而无信的家伙,你怎么还想着他?”池南语气不悦。
这时,他忽然想起那日余光瞥到的一抹影子,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告诉冬青。
“改日得找他把那一千两押金要回来。”冬青递出空杯,池南自然地为她斟满,听她继续道:“还得敲他一笔违约金才是。”
“话说回来,我在拔刺时见到了那根灵傀刺。我发现我好像能感知到其他被种了灵傀刺的人,我此番毁了刺,那些人的刺似乎也一同消失了。”冬青正色道,“想来这次一定惊动席子昂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池南抱臂倚在窗框,“他最好沉得住气。”
这时,他身后的窗框“咚”地响了一声,他回身打开窗,关至那只晕头转向的的白雀扑棱着翅膀飞进来。
“老大!可找着您了!”
第53章
◎“你可喜欢他?”◎
冬青面露无语地看着那只飞不了直线的鸟,忍不住伸手抓住它的翅膀提溜到面前来,解下脚环上的纸条。
她将纸条展开,还是长篇累牍的札记,细致到几时起床都要记上一笔。
就在她不耐烦地要把纸条扔掉时,余光忽然触到一行字。
【谷主不知道因为什么勃然大怒,摇铃泄愤,小弟用“顺风耳”细听,险些震聋。】
摇铃?
她再一定睛看落款的日子,正巧是她脑中灵傀刺第一次发作的时间。
果真是席子昂。
冬青脸冷下来,白雀又开口道:“方才谷主又发了好大一场火,好像是因为什么法器碎了,听上去气的不行,给崔师姐好一通骂。”
然后崔师姐从谷底出来打了他两巴掌泄愤。
关至为了他的颜面,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转念一想,他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便清了清嗓谄媚道:“老大,我因为偷听让崔师姐教育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您能否大发慈悲,看在小弟鞠躬尽瘁的份上多告诉两个字啊?”
冬青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御物心法第一式背给他听,随后毫不留情地撵走了点头哈腰的白雀。
“关至提到的席子昂碎掉的法器应当就是控制灵傀刺的。”秋日海边的冷风凛冽,池南把窗关严,从乾坤币里拿出一件披风盖在她头上,“冬青,你不知道变相解救了多少人。”
冬青拢紧下滑的厚实披风,心里因他的夸奖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池南把她那点小表情尽收眼底,无声笑了笑。
另一边,贺兰烬踏出传送门,在毕水的搀扶下来到青光阁归还魂茧。
他推开门,一个面容肃穆的男人早已等候在内。
“……家主。”贺兰烬放下被搀扶的手臂,缓缓站定。
“禁足期间,你去何处了?”贺兰虚淮问道,明明声音无波无澜,贺兰烬却还是能敏锐的感受到那话语深处蕴藏的的威仪、怒意、与……失望。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语调,垂着头没说话。
“问你话呢!”贺兰虚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边缘的茶杯茶宠笔架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贺兰烬看着那零落的物件,好像滚落在地上的不是茶杯毛笔,而是他的尊严。
静默一瞬,他低声道:“出去了。”
“去找那个会御物的小姑娘了?”贺兰虚淮怒道,“你已经学会到处沾花惹草了?看看你一身纨绔浪荡的样子!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就这么不把贺兰家放在眼里?!”
“我没有沾花惹草。”平生第一次,贺兰烬顶撞了父亲,他姿态仍是谦卑的,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我是去赴约的。”
是我想见她。
她不需要我罢了。
贺兰虚淮霍然起身,指着贺兰烬的鼻子,气的说不出话,他手指抖动片刻,怒道:“我看你是家法还没吃够!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贺兰烬气性也涌来上来,他做出的最大反抗便是把魂茧扔在地上,转身大跨步走出去。
鲜血从衣摆滴下,蜿蜒滴了一路。
“您不是还有枚传音佩?”毕水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挥开,于是只能固执地跟在他是身后劝道:“何不传音与冬青姑娘解释?”
贺兰烬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毕水,双目赤红得骇人,他答非所问,“这个少主非做不可吗?”
“您说什么呢。”毕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笑得有些难看,“您姓贺兰啊。”
是啊,他姓贺兰。贺兰烬闭了闭眼,颤抖着吁出一口浊气,短短两个字,却是他一生都逃不掉的宿命。
他想发疯,想逃走,想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交织的纷乱思绪在这幅躯壳内横冲直撞。
可他只是杵在原地深呼吸几次,便把所有情绪重新埋藏在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毕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少主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滚烫沸腾的岩浆在体内积郁过久,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脆弱的外壳,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夜半时分,他将那无垢梵玉偷了出来,擅自主张地寄了出去。
冬青是回到仙人顶养伤时,收到那无垢梵玉的。
隔了一天,又收到了一封信笺。
她靠在榻上,身上裹着池南送她的水云缎披风,膝头还躺着那花枝,拆开了信笺。
里面是一封叠好的信,一张飞钱随着她抽出信纸的动作飘落下来。
冬青先拿起飞钱看了眼,登时瞪大了双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后面……怎么加了个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