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只剩一根签,她凝神看去,只见上面写着“逍遥”二字。
她当即拍板,“就你了!”
冬青见敲门无人应,于是推门探头,恰见柳又青豪迈拍桌一幕。
“怎么了?”她凑近问。
“冬青你来啦!我在考虑拜入哪个师门。”柳又青晃着手中“逍遥”的木签,“天意告诉我要拜逍遥老儿为师。”
冬青失笑,俯身拾起地上刻着“桑善”的木签,又四处看了看,问道,“怎么没有云开天师的木签?”
柳又青一副“你快别说了”的表情,她龇牙咧嘴,“冬青,你是没见过云开天师那一副江湖老骗子的模样,虽然我承认天师实力不虚,但我打包票你绝不会想拜入他门下的。”
冬青心想她怎么没见过,华胥问道上,云开想法设法想收她为徒时可是快将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打结了。
她把木签放在桌子上,肯定点头,“嗯,确实不想。”
远处松林中打坐的云开眉头一皱,鼻翼翕动,紧接着,迸发出一声响亮的——
“阿嚏!”
枝头鸟儿扑簌簌飞走,他揉了揉鼻子,“谁骂我呢?”
冬青和柳又青两人根本不会想到远处的云开天师心里把认识的人揣测了个遍,两人在几案前对坐,桌上还躺着柳又青削木签剩下的木头和碎屑。
她用手将碎屑拢起,抛到屋外被削去一块的树下,又摘了几朵形状酷似火苗的红色野花,走进屋内。
“看你脸色不好,喏。”她把其中一朵递给冬青,顺势坐到她身边,“这焰儿高的蜜特别甜,尝尝。”
于是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嘬花蜜。
“冬青,你这些时日都在忙什么,我想找你玩都不见人影。”柳又青叼着花问。
冬青又把对贺兰烬的那套说辞说予柳又青听。
“什么?!”柳又青听后大惊失色,手中握着的花砸落在地。
方才冬青一进来她就感觉到她状态不好,本以为是奔波劳累所致,没想到冬青竟然被种下了灵傀刺!
她走到梳妆台边,从妆匣里拿出一盒巴掌大的锦盒。
“这是我炼的九窍护脉丹。”她把锦盒递给冬青,“准备何时拔刺?”
冬青打开锦盒看了一眼,棕色的丸药躺在盒子里,苦涩药香扑鼻。“多谢。”
她把锦盒合上,收进乾坤币。
“明日。”
夜里,凌源罗岛灯火通明,似一座悬于海面的明灯。
岛中央高高凸起的嶙峋平石上盖着一座恢弘的府邸。青瓦玄身,琉璃顶在夜色下泛着瑰丽的异光,说是府邸,其实更似宫殿,那是贺兰虚淮的宿处——青光阁。
贺兰烬一袭夜行玄衣,悄无声息地带着毕水在没有灯火的小路穿行,直奔大殿方向而去。
忽有一持灯侍女从一侧拐角出现,看见鬼鬼祟祟的二人吓了一跳,提灯脱手掉落在地上。
她正欲放声大叫时,那两人忽然转过脸来,“嘘!”
尖叫卡在嗓子眼,小侍女咳了两声,讪讪道:“少主……怎、怎么是你?”
“抓兔子呢,你喊一嗓子再把它吓跑。”贺兰烬指使毕水将滚到脚边的灯笼拾起,还给小侍女,“你走吧,别误了我抓兔子!”
小侍女握紧灯把,俯身行礼后匆匆离开,边走边嘀咕,“咱们岛上还有兔子吗?”
有没有兔子贺兰烬不知道,他如一把玄剑穿行在夜色中,回头跟身后毕水确认道,“确定家主今夜不在岛上吧?”
“不在,属下亲眼看着家主与夫人出岛的。”
贺兰烬回过头,他并非不信任毕水,而是心里一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吊儿郎当纨绔子弟的做派,实际上从未违逆过贺兰虚淮,像今夜这样潜入他房中偷东西,还是偷传家宝,更是史无前例。
贺兰虚淮喜静,在他炼制法器时更是不允许出现一丁点杂音,因此他在檐角铸了只吞音兽,以致整个青光阁终年都是万籁俱寂的,就连侍女侍卫走路都没有一点声音。
这倒也方便了贺兰烬,他避开巡逻的侍卫,毕水支开守在贺兰虚淮房门前的侍女,两人毫不费力的进入家主卧房。
他扒开书架,露出墙后凹陷的一处兰花纹机关。
“少主……”毕水有心劝阻,却被贺兰烬厉声打断。
“闭嘴。”他反手抽出毕水腰间短匕,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他将手掌按在机关上。
兰花吸血,发出荧荧白光,墙壁震颤两下,暗门缓缓打开。
毕水拿出火折子,火光照亮前方一隅,下方一切被吞噬在黑暗中。
贺兰烬用帕子将机关上的血擦干净,“走吧。”
两人一路向下,火光越来越远,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下方黑暗中。
片刻后,沉重的机关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
第52章
◎“冬青。”池南嗓音沙哑,“你疼不疼?”◎
不归海又下起倾盆大雨,黑色海面上蒸腾起迷蒙白烟,擎天而立的捕魂阵内,一道天青色身影端坐中央。
池南御剑悬立于阵法外,频频望向海岸。
柳又青和游芷站在崖边,焦急地来回踱步。
“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了!”柳又青心里焦灼,口干舌燥,“那个贺兰烬到底靠不靠谱!”
“冬青,感觉如何?”游芷通过传音铃问阵法中的人。
冬青睁开眼睛,向这边望了一眼,轻声道:“不等了,开始吧。”
雷声滚过天际,捕魂阵内却是一片寂静。
冬青闭目沉于识海内,参天巨树摇曳不止,她缓步走到树下,浅水随她走动漾起微波。
即便是这种时刻,反映心境的浅水依然无波无澜,平静地似乎没有什么能撼动这片天地。
冬青站到树前,掌心轻轻贴上微凉湿润的树干。
霎那间,生气蓬勃的巨树从内而外透出一层青色雾气,如活物般在树表缓慢流动。
下一刻,那层青色雾气从冬青与树干相贴的掌心疯狂涌入她体内,源源不断的真气灌入体内,如山洪暴发般在四肢百骸剧烈翻涌,几乎要把她的经脉撑爆。
五脏六腑传来撕裂剧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偏头,吐出一口鲜血。
但这仅是开始而已。
她强咽下不断上涌的鲜血,掌心更用力地抵住树干。
巨树表面那一层青色雾气被她全部纳入体内,她盘坐在虬结的树根中,双手交叠于丹田处。
与此同时,她体内正山崩海啸。
浅水开始沸腾,浪涌如层叠龙鳞,由细微波纹渐成滔天巨浪。
一层温和光晕将她周身笼罩,巨浪一次次将其吞没,又在退潮时显露那层光膜。
全身真气从四肢末端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如千万把带着倒刺的匕首在脆弱经脉中逆行游走。冬青浑身颤抖,几乎要坐不住。
浑身血脉叫嚣着冲撞这幅躯壳,她的皮肤很快泛起一层细密的红,针尖大小的血珠从皮肤渗出,身上单薄的衣裳顷刻被染红。
冬青耳畔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一下比一下重的捯气声。
啪——
胸腔内一根经脉膨胀到极致,骤然断裂。剧痛直冲天灵,冬青身形一晃,单手撑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九窍护脉丹的作用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就像女娲补天的石头,或是母亲手中的针线,在经脉断裂的瞬间死死拽住断口两端,奋力将其接续在一起。
经脉寸寸断裂,九窍护脉丹便游走在全身各处,将其一寸寸弥合。
这极大地帮冬青分担了后顾之忧,她狠咬舌尖,撑着身子坐直,继续将真气引入颅内。
阵外的池南下意识将手贴在光柱上,另一只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担痛苦。
柳又青死死揪住身旁游芷的袖子,屏住了呼吸。
游芷透过雨幕凝望,轻声道,“到关键了。”
识海内,巨树沙沙作响,漫天树叶在狂风中翻飞,一根缭绕着紫黑色锁链的尖长巨刺被水流推出水面。
灵傀刺。
冬青颤巍巍撑地起身,淌着水踉跄走到巨刺前。在看清灵傀刺的那一刻,她汗毛瞬间倒竖——
那紫黑色的根本不是什么锁链,而是一颗颗腐烂的头骨。
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成千上万的头骨齐刷刷转向她的方向,她竟然从那空洞的眼眶中感受到了千万道实质般的目光。
冬青后退几步,没有一丝犹豫,她双手猛地拍进海面!
滔天巨浪再度掀起,汇成一条水龙卷,将灵傀刺卷在里面,千万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漩涡里刺出,直贯冬青脑海深处。
御物的天赋使她毫不费力地感受到灵傀刺上那些头骨的痛苦。不知为何,她眼眶不自觉的涌出眼泪,数不尽的悲鸣如有千钧,覆于她身。
难道……这都是被灵傀刺控制的人吗?
那她必须要将其毁掉!
她咬紧后槽牙,双手猛然合十。
蕴含千钧之力的水龙不断向内挤压,紫黑色雾气从水流中丝丝渗出。哀嚎更甚,变成一种她根本听不懂的呓语,萦绕在整片识海空间。
咔嚓——
一声脆响在水龙中心响起,紧接着,哀嚎戛然而止。
灵傀刺轰然爆裂,剧烈的无形风暴扫射开来!
冬青被飓风掀起,脊背狠狠撞在树干上,颓然跪倒在地。
灵傀刺的爆裂余波将碎片与齑粉充斥在整片空间。
识海外,端坐在阵法中心的冬青忽然脑袋一歪,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