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忙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虚浮,像拄拐佝偻的老者,一笔一划看上去皆抖成细碎的波浪。
冬青眉头一蹙,她不是没见过贺兰烬的字迹,清隽有力,绝非如此。
【冬青,对不住,我失约了。飞钱与花枝是赔礼,还望海涵。】
无垢梵玉在膝间微光流转,触手生凉,莹润如水。
这本是她支付给贺兰烬的“租金”,此刻却成了他的赔礼。
她求助地看向一旁的狐狸,“小红,你看这法器值钱吗?”
在池南变成狐狸时,她总是忍不住唤他小红,他也不计较,权当她对自己的偏爱。
“无垢梵玉打造的。”池南凑近看了看,“定比那飞钱值钱。”
比一千万两还要贵?
冬青摇摇头,“收不得,法器和飞钱都收不得。”
她是个重诺的人,对贺兰烬无故爽约一事确实感到不快。可魂茧是他的传家宝,一开始她去找他时就未抱太大期望,他爽约与他不借,结果并无二致。她除了信任并没有付出什么,所以不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冬青将她的想法说予池南听,他听后却摇了摇头,“事关性命,这点赔偿难道还多吗?若是你真因没有魂茧命丧黄泉,这点钱能从阎王那把命买回来吗?再者,信任本就是无价的好么,你的信任就值这几个钱?”
可旋即他又道,“若不想收,便退回去。缺了钱我补给你,没有法器我为你寻更好的。他的东西,不要也罢。”
“不要。”
池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不要的是什么。
冬青起身坐到桌前,“你们俩我谁的都不要,我想要的,我可以自己得到。”
她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写了封回信。
“贺兰烬亲启:
我若因没有魂茧而魂飞魄散,那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但我活下来了,我的确气你言而无信,但想必你亦有苦衷。法器和飞钱恕不能收,便当此约从未有过。”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上去:“记得把那一千两飞钱还给我,那是我的工钱。”
写好后,她将回信、飞钱与无垢梵玉放进木匣里,托池南寄回。
又过了几日,收到一张崭新的一千两面额的飞钱。
柳又青来探望她,絮絮说着近几日仙人顶里发生的鸡飞狗跳的事情。内门考核已经结束,桑善道人和逍遥老儿因为新弟子入门,也象征性地回到仙人顶。
从内门考核中脱颖而出的人不多,每道仅两三人而已。
闻向度去了桑善道人门下,而闻向舟据说要在今冬广招时再试进内门。
“大半弟子都被云开骗去了,一些丹修和器修选了桑善道人,好像就只有我选了逍遥老儿。”柳又青嘟囔道,“可能因为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了,跟其他两位门主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太着调?”
“逍遥老儿如何?”冬青还蛮好奇的,她也想知道能教出沈秋溪那样弟子的师父,会是何等人物。
迄今为止,除了无相和池南,还没有人在她生命里接近过“师父”二字。
“就……挺和蔼的一小老头,还指挥大师兄帮我搬行李来着——对了冬青,我不住吉堂了,我现在住在逍遥门里。”
池南这时推门走进,端来一盘鲜果放在案上。他挑了两个最红的拭净水珠,递给冬青和柳又青。
柳又青看他进来,顿时噤声,愣愣接过他递来的果子,不着痕迹地往冬青身边靠了靠。
池南瞥她一眼,感觉自己现下有些多余,但心里认定柳又青才是多余的那个,因此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善。
“!”柳又青被他突变的眼神盯的虎躯一震,抓住冬青的袖子,“嘤嘤嘤。”
池南:好想把她丢出去。
冬青忍不住笑起来,递给池南一个眼神。
算了,看在冬青心情不错的份上,他勉为其难放她一马。
“果子放会儿再吃,凉。”他嘱咐一句,转身出去了。
关门声落,听着脚步逐渐远去,柳又青才松了口气,向冬青抱怨道:“我感觉他方才想杀了我!”
“哪有。”冬青轻笑,将果子捧在掌心暖着,“他挺好相处的。”
“好相处???”柳又青险些跳起来,“我敢断言,这世上除了你之外,绝无人会这么想!”
冬青伸手把她按回榻边。
“到现在,我都很难相信,你身边那只狐狸竟然是折云宗池南。”她咔嚓啃了口果子,忽然凑近,眼神里闪着探究的促狭光芒,“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冬青被她问得一愣,“之前不是与你说过,算是……交易关系。”
她帮他养元神,他助她修炼,仅此而已。
柳又青否定地“嗯”了声,直起身子,神秘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依我看,不然。”
冬青配合地问道,“那是什么关系?”
柳又青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开窍”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他对你图谋不轨啊!”
话音刚落,一阵柔风从窗隙徐徐吹进,冬青垂在肩上的发带拂过颊边,带来细微痒意。
“怎么可能。”她反驳道,“我一没修为二没钱,还只是个杂役,他堂堂折云宗大师兄,要什么没有,他图我什么?”
柳又青倒还真起身后退几步,仔细端详起她来。
半晌,她摸着下巴笃定道,“脸吧。”
冬青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怎会?他岂是这般肤浅之人。”
檐下翘着二郎腿小憩的无相将遮阳的草笠从脸上掀开一角,心道这你可看错他了,他就是这么肤浅的人。
柳又青又坐回榻边,挨着冬青哼哼两声,“我娘跟我说过,男人都是肤浅的东西。”
无相:这位施主看得更通透些。
她又道,“你看啊,他为何偏要留在你身边养元神?他折云宗大师兄诶,回宗门两颗丹药下肚指不定就好了!还有,他为何要帮你修炼?无相剑法世界上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得不到,他就随随便便教你了。绛茵谷受罚、冽墟挖鬼愁晶、华胥问道、镜湖、拔灵傀刺,那么多出生入死的事情他都二话不说就跟去了,你都不知道当时你倒在阵法里的时候,他吓成什么奶奶样,如今还死皮赖脸待在仙人顶不走。”
柳又青说得头头是道,先把自己说服了,“他定是喜欢你!”
“不会的,不会的。”冬青头摇成拨浪鼓,池南待她极好,但那想必也是出于挚友情谊,绝非男女之情。
“哎呀,那我换个问法。”柳又青凑近,“你可喜欢他?”
墙根下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墙角的无相耳尖一动,翻身坐起,将耳朵紧紧贴上墙壁。
冬青仔细回忆了一番,池南无疑是极为可靠的,甚至她一个眼神他便能心领神会。但两人并没擦出什么爱慕的火花,倒更像是由交易伊始,渐成可托生死的挚友,默契无间的搭档。
“不喜欢。”冬青矢口否认,“就如我和你一般,我与他,是可以交托性命的伙伴。”
这其实已经是冬青平生给出的最高评价了,或许以后也不会有人能得到比这更高的殊荣。
但角落的无相还是“嗖”一下站起,焦灼踱步,他心里是又怒又气,池南这小子,以为自己隐忍的喜欢是一件多么大侠的做派呢,谁成想人家根本察觉不到啊,还拿你当朋友呢!
竹叶簌簌,清风阵阵,无相找到躺在竹竿上休息的池南,看他这么悠哉,他更气不打一出来,飞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池南睁眼:“你发什么疯?”
“还睡!再睡小冬青跟别人跑了!”
“你说什么?”他立刻撑着竹身坐起。
无相把偷听到的谈话对池南复述了一遍。
池南听罢,神色复杂,“你怎么还偷听人姑娘家墙角?”
无相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吹胡子瞪眼:“呆子!这是重点吗?”
池南沉默,刚欲开口说“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可话刚出个苗头,便被无相打断。
“你若始终藏着掖着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又如何断定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铿锵有力的话砸在池南耳畔,他把剩下的半句咽回肚子里,目光透过层叠绿意,望向远处竹居,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冬青:不喜欢。
池南:达咩!
第54章
◎“想送便送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冬日比预想中来的要早。
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冬青正在院中潜心修炼御物心法。
她正闭目运气,竹居连同一旁的竹林都被她“连根拔起”,浮于离地表一寸的位置,与大地藕断丝连。泥土如雨落下,在那方寸天地间纷扬。
忽有一片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鼻尖,她动动鼻子,最终还是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竹居与竹林轰然下落,震地三颤。
狐狸溅了一身泥土,扔来一件披风,“早说让你多穿些。”
“穿多了不好发挥。”冬青还是接过披风,低头一看,却见柔软的水云缎上落着两三点白。
她伸手一点,白在指尖融化,在月白绸缎上洇出一点湿痕。
空气中传来冷冽凉气,吸进肺里清凉凉的,整个人都轻快不少。冬青抬头看去,数不尽的轻薄白点从上方铅云中落下,盖在她眼上,白了几根长睫。
“下雪了。”她伸手接住几片转瞬即逝的雪花,看向已经白了脑袋的狐狸。
“嗯。”池南也抬头看去,“第一场雪,留不了多久便会化的。”
“啧。”无相坐在桌上,跳下来踢了他一脚。“你真讨厌!”
池南一尾巴将他扫开,“你不讨厌。”
冬青看着两人打闹轻笑,她拂去肩上雪,忽然想到什么,抬起了手。
原本垂直下落的雪花改变了轨迹,纷纷落到她掌心盘旋,融合,最后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雪球。
她趁着两人打闹的间隙,看准时机将雪球扔了出去。
啪——
雪球砸在狐狸脑袋上,四分五裂的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