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桌面上盘旋片刻,旋即直直飞到冬青面前,将嘴里衔着的一卷纸条放到冬青面前的桌子上。
她迟疑着展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酉月初八,崔师姐早膳食素包子两个,清粥一碗。上午修习阵道,下午去谷心找谷主,彻夜未归。
酉月初九,崔师姐午时归来,指导外门弟子修习,晚膳食金齑玉脍整整一盘,不曾有一块入小弟腹中!”
“……”冬青沉默着将纸条搓成一团,伸出窗外,拇指和食指一捻,纸条便在指尖燃烧起来,眨眼成了一撮浮灰,风一吹便散了。
这时,那只愣头愣脑的白雀开口了,关至谄媚至极的声音传来,“冬青妹妹,两条消息了,可否再开金口,告知小弟两个字?”
原来是关至的传音灵,怪不得傻里傻气的。
池南眼角一抽,强忍烤鸟的欲望,后仰抱臂看着白雀。
冬青闭眼深吸一口气,“下两个字是‘万物’。还有,下次这种无用的消息不用告诉我了。”
“好的老大,小弟关至将永远追随你的脚步!”白雀忙不迭点头,展开翅膀,“不打扰老大了,小弟先退下了。”
待白雀飞走后,池南起身将窗关了些,“你让他帮你监视崔香雪?”
“一条消息换御物心法里的一个字。”冬青吐出干净的骨头,“说来还是他赚了。”
池南失笑,“是是,就算你把心法怼他眼前他也未必看得懂。”
望月谷。
关至喜笑颜开的在纸上写下“万物”两个字,一抬头,白雀扑扇着翅膀凭空出现在面前,他忙仰头躲开。
他抓着白雀的膀子,气急败坏道,“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
“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白雀歪着头重复。
“……”关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二话没说把白雀扔乾坤币里去了。
他正要熄了烛火,却忽然看到被烛火映亮的“万物”二字,仿佛突然打了鸡血一般,“噌”一下站起身来,抓起纸笔便跑出门去。
崔香雪的院落仍是一片漆黑,关至贼眉鼠眼地扒着围墙,心下了然,定又是去了谷主那里。
他抬头瞧了眼月亮,手在下巴上搓来搓去。
要不……他也偷偷去谷底看看?
关至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一边飞快地溜回自己屋子换了一套暗色的弟子服蹑手蹑脚出了门去。
他一路小跑到谷底,却不敢靠近那灯火通明的谷主老宅,于是爬到最高一棵树上,把耳听八方的法器套在自己耳朵上,贼兮兮地盯着那院落。
“顺风耳”里传来不知是瓷器还是旁的什么碎了的清脆巨响,震得他连忙把顺风耳拿远了些。
紧接着谷主震怒的吼声传来,“假的!!”
关至心里疑惑,什么假的?他又把顺风耳贴近耳朵。
随后,嗡——
远在千里之外的冬青脑海突然嗡了一下,有什么类似钟磬的东西在颅内敲响,几乎要将她魂魄震出身躯。
她脚步不禁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前面人的袖子。
池南感受到衣袖一紧,回头一看,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差点摔倒在地的身躯。
“冬青?冬青!”他托着她的胳膊,语气焦急,“你怎么了?”
长街人流如织,头顶灯火缱绻,可手掌触碰到的温度却格外冰凉。
“没……没事。”冬青有一瞬恍惚,借着他的力起身站稳。
忽然有什么暗色的液体向下滴落。池南接了一把,抬手一看,瞳孔皱缩——
是血!
他连忙握着冬青的肩膀,微微俯身看向她。
冬青鼻下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流出,她用手捂着,指缝很快便渗满殷红。
池南慌忙抽出一张干净的方巾,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将方巾不轻不重地按到她鼻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他的话像隔着一帘水幕,咕嘟咕嘟地涌入她耳中。好半天,她才从那声钟磬般的余音中挣脱出来。
她从池南手里接过方巾,哑着声音,“你方才跟我说什么?”
“我说,好端端的怎么流鼻血了?”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将方巾在水里投净拧干,重新递给她。
冬青此时已经不怎么流鼻血了,她接过方巾捂在鼻子上,闷声道,“方才脑子‘嗡’一声,可能是从幻境出来后还没缓过来。”
“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好?”池南又变戏法般拿出一张帕子,沾了水后走到她面前,轻轻擦拭着她脸上干涸的血迹。“我认识一个隐居的丹修,医术精湛,我带你去,让她给你瞧瞧。”
“没事,不用麻烦。”她从池南手里抽出方巾,蹲到溪边洗了把脸,“之前又不是没流过鼻血。”
她眉睫挂着水珠,在溪水微光的反射下似一颗颗剔透的琉璃珠子,苍白的面庞犹如浸水的白瓷,只是鼻孔有一圈红,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池南怔了怔,随后走上前来,用袖子拭净她脸上的水珠。
他动作轻柔,擦拭的分外仔细,在触及她眉心时冷不防撞进那双写满困惑的黑眸。
他手一抖,连忙后退一步,有些语无伦次,“咳,那个……天气凉了,小心……小心着凉。”
眉心那点温热被溪边冷风一吹便散了,冬青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离这里很近,随我去吧,好么?”池南嘴上虽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却不等她应答便挥手开了个传送门,根本没给她留拒绝的余地。
“我有说不的选择吗?”
“想必没有。”池南轻轻拽着她,踏入光门里。
咸涩的风扑面而来,阵阵浪涛声在天地间回荡,脚下传来松软的触感,冬青睁开眼睛,一轮巨大的明月正悬在远海之上。
海?
若她记得不错,北诏的最西面,与西蛮荒的交界处,才有一片海,叫不归海。
天青色的发带越过肩膀向前飘去,冬青侧头看向池南。
“这叫近?”
第41章
◎“我能感觉到,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池南回头望向崖边,黑灰色高耸陡直的崖顶上静静伫立着一间小院,灯笼被海风吹得摇晃不定,忽明忽暗。
“开传送门能到的,就不叫远。”他手臂向前一甩,无相剑铿然出鞘。
池南轻轻一跃,踏上停在空中的无相剑,蹲下身向冬青伸出手,“来。”
冬青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却并未回握。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崖边悬挂着的粗藤像小蛇一样游弋到她脚边,轻轻将她托了起来。
“也好。”池南笑了一下,踏剑起身。
两人飞速向攀升,片刻后,同时踏上崖顶。
眼前是一间朴素的小草堂,由简陋的篱笆围了起来,院落中摆放着好几个木架子,上面晾晒着冬青或认识或不认识的草药。
薄薄的窗纸隐约透出一道女子的剪影,似乎正低头在缝补什么。
池南看了一眼冬青,上前摇响篱笆上的铃铛。
铃铛响了三声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衣着朴素的女子款步而出,她长发侧编垂在身前,只戴了一根梨花簪固定发髻,一身绢色素布袍,或许正在干活,因此系着襻膊。
她见到来人后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展颜一笑,“稀客啊。”
“游姑娘,深夜拜访,叨扰了。”池南持剑拱手。
“你也知道叨扰。”这女子看上去比两人要年长些,不过面庞年轻,年岁应当也不大,她打开院门,看向冬青,“好生漂亮的小姑娘?”
“游姑娘,”冬青学着池南的样子一拱手,“在下冬青。”
“我叫游芷。”她笑道,“我应当比你年长些,叫我游姐姐就是。”
冬青微微点头。
游芷侧开身子,迎两人进院。
池南低声跟冬青解释,游芷是他父亲故交之女,幼时见过寥寥几面,几年前他在西蛮荒受了伤,恰逢她前去采药,才得以相救。
冬青依旧微微点头。
池南看出她有些拘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她……应当挺好相处的。”
“这话倒是不错,我很好相处的。”游芷忽然回头一笑,手一勾,一壶滚热的茶水缓缓飘来,为两人斟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说吧,找我何事?”游芷一撩衣摆,坐在藤椅里。
“前一段时间冬青中了幻毒,一直恢复得不好,方才还流鼻血,我想请你帮她瞧瞧。”池南正色道。
游芷手腕支着下巴,眨眼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池南心领神会,“放心,不会亏了你,我得过一株品质上佳的雪狐兰,回去我便让明光给你送来。”
冬青侧头看了他一眼,却在他回望之前收回目光。
雪狐兰,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成交!”游芷毫不犹豫地答应,转身看向冬青,“冬青,随我来吧。”
她指挥池南,“你也别闲着,帮我把院里晾干的草药收了。”
冬青沉默着站起身来,随游芷向后院走去。
海月明亮,高悬于墨色海面上,游芷走在前面,冬青盯着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直到在一个菜窖前停下了脚步。
菜窖?
游芷抱歉地说,“条件有限,你多担待。”
她燃起火折子,走入菜窖点亮壁龛,被光影拉长的影子向冬青招了招手,“来吧!”
冬青迟疑着拾级而下。
果然是一个菜窖,里面存着不少食材,皆贴着防腐的符箓,符箓上面的朱砂笔迹已然被水汽洇染,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