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芷从角落推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清洗干净后,烧了一壶水倒入桶内,又倒满了一种淡绿色液体,搅拌均匀。
“好了,脱了衣服进去吧。”游芷将手上残留的液体随意揩在一旁挂着的布巾上,搬来一个小木凳,“衣服放这上就行。”
冬青皱着眉头,打量着那桶淡绿色的液体,一时没动。
那看起来明明很像进去一个人出来一捧骨头渣子的毒液!
游芷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不信我,还不信池南吗?”
她挽起袖子,把胳膊伸进绿水里搅了搅,停留一会后完好无损地拿了出来,“看,没事的。”
冬青稍微放下心来,迟疑着背过身去解衣带。
“你泡一会儿,你的真气便会融在水中,我的真气便可循迹探知你的状况,才好对症下药。”游芷很有分寸地背过身去,直到听到轻微水声,才转过身来。
褪下来的衣衫被整齐叠放在木凳上,绿色液体一直漫到冬青锁骨的位置,水面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一截修长的肩颈。
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游芷,叫她忍不住上前揉了一把被水汽濡湿的发顶。
冬青感到她并无恶意,力道也甚是轻柔,她不解地仰头问道,“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
游芷动作一顿,随后绕到她背后,轻轻把她的碎发拢住固定,语气柔和,“没什么。”
突然,冬青感觉一根凉凉的手指点在她脖颈下方的那截脊骨上,随后游芷含笑的声音传来,“冬青,你这里有一颗小红痣呢。”
冬青一个激灵,红着耳根缩进水里。
“好了不闹你了。”游芷拍了拍她的脑袋,在一旁燃了一炷香,“你先泡一会,我上去准备些药材,一会就回来。”
冬青点点头,目送游芷消失在入口处。
她在水中坐直身子,木桶里的液体没有想象中的怪味,反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一点草药碾磨过的碎末浮在水面上,冬青掬了一捧绿水,看着它滴滴答答从指缝和手肘滑落。
她轻轻靠在桶壁上,将后脑枕在桶沿,闭目养神起来。
游芷回到院中时,池南正在勤勤恳恳地收草药。
他不知草药种类,只能将每种草药分开摆放。
“你倒真收上药了。”游芷稀奇道。
池南将最后一种草药从架子上拿下来,放进地上的小筐里,他直起身拍掉掌心碎屑,“我以诚相待,游姑娘自会尽心医治。”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相好?”游芷蹲在筐边挑拣草药,随口问道。
“不是相好。”池南望向后院方向,轻声道,“我单方面的。”
游芷“哦呦”一声,“铁树开花了,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池南拱手,“有劳了。”
游芷轻笑着挥了挥手,揣着一把草药离开了。
她漫步走进菜窖,在看见桶中人时倏然放轻了脚步。
冬青靠在桶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热气蒸的她面颊发红,额前碎发微微卷曲。
几乎是游芷靠近的瞬间,她猛然睁眼避退,在看清来人时才放松下来。
“别怕,是我。”游芷轻声道,她看向香炉,还有一小截香没燃尽,正好够她把草药碾碎。
她搬来凳子,把七八种草药一股脑丢进药碾子中,细细碾磨起来。
“冬青,你也是折云宗的吗?”游芷问。
冬青摇摇头,“不是,我……算是仙人顶的。”
游芷:“你跟池南,是怎么认识的?”
冬青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她指尖在水面上无意识地滑了一下,道,“误打误撞吧。”
草药被碾磨得越来越细,游芷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实话,我跟池南并没见过几面,可能是因为父辈的关系,我看他就像在看自家弟弟一样。”
冬青眼睛一眨,滴溜溜一转,偷偷看向哼哧哼哧磨药的游芷。
“家父离世后,我便隐居在这里,他也知道我不愿出世,几乎从未来过,像这样直接带人来更是一次也没有过。”游芷笑了笑,“他平日里对人要么一副臭脸,要么‘老子天下第一’,对你倒格外不同。”
冬青偏头看向她。
游芷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碗里,用水化开,语气温柔,“我能感觉到,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说多了。”她粲然一笑,将碗递给冬青,“将这碗药服下,我给你治疗。”
冬青把手从水下拿出来,绿色液体顺着手肘滚落,她接住碗,一饮而尽。
“咳咳……!”苦涩的汁水顺着食道滑下,苦得她舌根发麻,忍不住呛咳起来。
怎么这么苦!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泛红,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爬上红晕,与凉气接触,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呀,好久没给人治疗过了,忘了备一些蜜饯了。”游芷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池南抱剑靠在菜窖旁的树干上,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声,快步走到菜窖口,急问道,“怎么了?”
下面的冬青立刻压低了咳声,轻拍游芷手背。
游芷心领神会,扬声道,“无事!”
片刻后,冬青倒是不咳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火辣辣的热,像泡了辣椒水一样,热到一种发痛的地步。
冬青喘着热气,眼神瞬间一凛,就要站起身来。
“别别!”游芷连忙把她按下去,“热是正常的,就是要逼出来的真气,才好确定病因!”
“真的吗?”冬青仍是警惕着,却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她虽不能完全对游芷放下心来,但她还是愿意相信池南的。
“是真的,别担心!”池南的声音适时从上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说罢,冬青才稍稍放心了一下,重新回到木桶里,只不过仍旧全身紧绷,似乎准备随时破桶而出。
游芷犹豫了一下,从乾坤币里拿出一个藕色屏风,立在桶前。她低声询问,“你若不放心,可以把池南叫下来,就让他在屏风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冬青此刻浑身泛着诡异的红,天青色的真气不受控地溢出,围绕在她身边。
半晌,她点了点头。
游芷松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前方便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急渐缓,最终,停在了那道藕色屏风后。
“冬青。”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稳定地令人安心,“当年游姑娘也是这般为我医治的,你不用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第42章
◎那句困住冬青十余年人生的箴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池南敲碎了。◎
随着热意在体内不断聚集,冬青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如被烈火灼烧,就连水波触碰在皮肤上也会感觉到刺痛。
游芷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凝神探出真气,交织在冬青散发出的天青色真气中。
不对劲。她心头一沉。
混乱,一片被干扰后的混乱。
“冬青。”游芷轻声唤她。
冬青正咬牙抵御着浑身刺痛,闻声只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嗯”。
“我要控制真气进入你的体内,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好。”冬青点点头。
游芷的木槿色真气顺着药液缓缓渗入冬青经脉。两股真气甫一相接,便剧烈地冲撞、排斥,二人皆不好受。
冬青死死扒住桶边,陌生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嗡——
那钟磬般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骤响。
嘀嗒。
一滴殷红液体坠入绿水中,无声荡开。
“找到了!”游芷声音骤紧,当即催动更多真气深入探查。
冬青再忍不住,低头痛呼出声。鲜血霎时如注涌出,转眼便将绿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她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存有异物——游芷的真气与之悍然相撞的瞬间,一股庞大能量轰然反震,几乎要将她脑海撕裂!
冬青头痛欲裂,眼前黑红交错一片,天旋地转。
她本能地摸索着攀住桶沿,探出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游芷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连忙上前扯过她的衣衫把她从桶里捞出来。
“怎么了?”池南焦急的声音传来,他强忍住冲到屏风后的欲望,在屏风后来回踱步。
水溅了一地,此时却无人顾及。
冬青抖着手将衣衫囫囵穿好,血止不住地涌出,蹭得满身狼狈。
游芷扯过什么墙上的布巾按在她鼻下,把她按在矮凳上,撬开她牙关塞了一颗丸药,随后对屏风后的人道,“进来吧。”
池南应声疾步走进,他直奔冬青身前,蹲下身,语气急切,“冬青,你还好吗?”
声音飘渺地传进耳朵,淹没在持续不断的嗡鸣下,那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冲撞盘旋,像是有一只大手抓着她的脑袋四处撞去,让她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她眼睫迅速颤动,颤抖着向前伸出手,希望能抓到一根稻草。
拜托了,什么都好,快停下来——
念头方起,一只温热的手便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她,随即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依旧眩晕,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定海神针。冬青昏昏沉沉地想,更紧地抓住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