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有些?你未免也太小瞧我。”池南哼哼道,“这本是剑招,你若先以棍练之也未尝不可。”
“多谢。”冬青撩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随后从藏在花圃的篮子里拿出两颗新鲜的归元果,放在井水里洗了洗,递到池南面前。
池南如今一见那通红的果子就喉咙发涩,他咽了下唾沫,“你就是这么谢我?”
我这可是独门秘籍!
说好的好吃好喝呢!
“刚摘不久,还新鲜着。”冬青把归元果放在石桌上,随后从腰袋里拿出一块包裹严密的小方巾。
她将小方巾一层一层展开,池南数不清究竟扒了多少层,终于露出了里面躺着的一串铜板。
“……”
何必裹这么严实,这点子钱就算扔在路边,也未必会有人捡。从没在钱上受过委屈的池南腹诽道。
冬青把铜钱摊在手心,一枚一枚细细数着。
“回来的时候可以买半只鸡犒劳你。”冬青经过缜密的计算得出结论。
听到此话的池南一阵沉默,一边庆幸方才揶揄的话没说出口,一边想给方才小人之心的自己两个巴掌。
“不……不用了。”池南看向冬青洗得发白的袖口,“你自己攒着吧,归元果……也能吃。”
如此折腾一番,日头也已经高了起来,冬青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池南脊背上那一小撮打结的红色毛发上。
她没说什么,兀自推门离开。
山风清爽,吹动她额前碎发,可她下山的脚步却算不上轻快,甚至有些沉重。
守山弟子注意到她,撤了水幕结界。“冬青,下山啊?”
“嗯,下山。”冬青走出恢弘的山门。
“诶,冬青。”守山弟子叫道,“今晚回吗?”
“回。”冬青肯定道。
下了山,那始终萦绕的雾气也消散了,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烟火气十足。
闻家的宅子就在长生山脚下的嵩宁镇,镇子上热闹非凡,各色铺子林立,沿街叫卖的、卖艺杂耍的络绎不绝。
冬青有些时日没回来过了,她途径幼时偷听的书塾,院内的槐树似乎又粗壮茂盛了些。
她走过书塾,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
“闻府”两个大字虬劲有力,檐角精致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打旋。冬青走上石阶,站在朱门前。
她抬手,敲响了门。
朱门里传来窸窣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一人宽的缝,一位身材枯瘦的老伯站在门里。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老伯忽地睁大了浑浊的眼,声音颤抖,“冬青!”
“贺伯!”冬青的声音也不住颤抖,上前牵住了贺伯干瘪的手,“你怎么又瘦了。”
“快进来。”贺伯将门打开,把她迎了进来,他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你也瘦了,小冬青……”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闻儒可叫我回来的,估计是为了闻老大闻老二的事。”冬青冷声道。
“在府里不能直呼家主名讳!”贺伯连忙低声止住她,他回忆道,“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了。”
“自作自受。”
“冬青,”贺伯叫住她,“这件事,该不会与你有关吧?”
“是他们想害我在先。”冬青一边往前走一边哂道。
“哎呀!”贺伯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家主为这件事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回来干什么呀!快走!快走!”
“贺伯,我跟闻老大闻老二不一样。”冬青反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道,“我敢做,就敢当。”
她安抚地拍了拍贺伯的肩,随后直奔正堂而去。
正堂内,上首的金丝楠木椅里坐着一面目严肃的男人,他身着上好的碧城色云锦,带着玉扳指的手端着茶杯,茶气氤氲,丝丝缕缕遮挡在他面前,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威压弥漫开来。
闻老大闻老二带着面具站在一边,目光如毒蛇一般缠在不卑不亢走进屋的姑娘身上。
“家主。”冬青沉声叫道。
闻儒可放下茶杯,神色淡漠地看着冬青。
“跪下。”
【作者有话说】
“惊风乱飐”取自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周》的“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星垂平野”取自杜甫《旅夜书怀》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第18章
◎不是她的错,她凭什么跪。◎
冬青纹丝不动,只是掀起眼皮冷冷睇了眼闻氏兄弟,神情淡漠。
“爹让你跪下!你聋了吗?!”闻向舟指着她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吼道。
“让我跪也得有个理由吧,我做错什么了?”冬青像一根竹竿一样杵在原地,她下颌轻抬,直视闻儒可,“家主,您一封信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让我跪下的吗?”
“舟儿和度儿的脸,是不是你干的?”闻儒可声音冰冷刺骨。
冬青看向闻向舟和闻向度,二人面上各覆着一副轻薄镂空的银面具,从孔隙中隐约可见下面溃烂流脓的皮肉。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道,“我这两位好哥哥的脸是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还不是你使些阴毒的法子,下毒于我俩!”闻向度气的发抖,眼神怨毒地恨不得要将冬青撕烂。
“那可真是冤枉我了。”冬青摊手,“我连书塾都没上过,去哪学的下毒的本领,能连家主都束手无策呢。”
闻向舟:“你日日待在仙人顶,定是从藏经阁里找的毒方!”
“我只是个杂役,如何进得去藏经阁?”冬青笑得轻蔑,“你又为何如此笃定这毒方就是从藏经阁找的?”
“还是说……”她看着闻氏兄弟越来越扭曲的脸,笑容更冷了些,“这根本就是你们二人要去祸害别人的法子,最后反倒自作自受了。”
“你胡说!”闻向舟和闻向度被戳穿,声音气的发颤,“明明是你调换了茶杯!”
“对,茶杯是我调换的。”冬青逼视他们,不屑嗤笑,“那又如何,你们如今羞于以真面目示人,纯粹是自食恶果。”
“够了!”一旁的闻儒可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剧烈晃动,他怒目瞪向两兄弟,“你们两个,滚回去!”
“你,”他看向冬青,“去祠堂旁边的柴房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冬青又笑了,只不过是被气笑的,“犯错的是他们,受罚的却是我吗?”
门口候着的两个家仆在闻儒可的示意下一左一右冲进来,粗暴地扭住了冬青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自己会走!”冬青猛的甩开钳制,在闻儒可愠怒的眼神中轻哂一声,“幸亏从小到大你从未教导过我,不然,怕是我也和闻向舟闻向度一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孽障!”闻儒可抄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飞溅的碎瓷划破了冬青的脸,她浑不在意地用指腹一抹,血迹在脸颊上晕开,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家仆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该押在其肩膀上的手无处安放。
“你们俩去忙吧。”贺伯走上前来,“我带她去。”
两家仆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在两人消失在视野里的那一刻,贺伯立刻愁容满面地拉住她。
“哎呀!小冬青,你何必这么倔,跟家主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件事情不就揭过了?”贺伯走在她身边,苦口婆心地劝道。
“揭不了。”冬青唇线紧绷,脚下生风,“我也没打算跪。”
不是她的错,她凭什么跪。
冬青在祠堂门前停下,里面供着上百盏长明灯,幽幽灯火映照着描金排位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从未进去过,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直奔一旁的柴房而去。
柴房内堆着几捆干柴,冬青熟稔的绕过柴火堆来到最里面。靠墙根的地方铺着一床薄被子,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她弯腰抱起被子,拿到门口抖了抖。
“贺伯,我就待到天黑,天一黑,我就走。”
她拿被进屋,重新铺在角落,上面的灰已经被掸的七七八八,她自如地躺倒在被子上,屈肘垫在脑后。
贺伯看着闭目养神的冬青,叹了口气,“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
冬青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想到竹居还有两个饿死鬼,便点了点头,“贺伯,帮我多装一些吧,晚上带回去吃。”
“哎,好。”贺伯弓着腰,迈着碎步离开了。
室内重归寂静,空气中浮动着点点尘埃,冬青翻了个身,在熟悉的灰尘混着木头的干燥气味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个巷口,太阳很毒,照的一切都白晃晃、朦朦胧胧的,一个看起来两三岁大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从对巷欢快跑来,边跑边向后招手。
冬青避之不及,小姑娘猛地撞在了她身上。
“抱歉……”
她道歉的话音还未落,小姑娘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跑去。
小巷尽头,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蹲下身,张开了怀抱。
小姑娘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头扑进了女人的怀抱中。
“娘!”
冬青听见小姑娘清亮的声音说道,“给你吃糖葫芦。”
“娘不吃,你吃。”女人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看清女人的面容,但冬青就是近乎本能的觉得那一定是一位极美、极温柔的女子。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脚步,轻轻走到那扇院门前。
“娘,”小姑娘舔着糖葫芦,“爹什么时候回来?”
“爹……”女人蹲下身,为小姑娘整理好蹭乱的衣襟,语气有些艰涩,“爹过两日便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