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阵看起来如迟暮老人不堪一击,却格外难缠,等追兵破开这无赖的阵法时,目标已经消失不见了。
任逍遥带着姑娘跑到溪花城西郊一座小山丘上,后面的喊打喊杀声音早就不见了,只有两人纷乱的喘息和夜风呼啸的声音。
两人慢慢停下脚步。
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谢……谢谢你啊……结巴兄。”
“……”任逍遥也跑得有些累了,索性坐在她对面,半晌认真道,“其实我不是结巴,我叫任游,字逍遥。”
“啊。”那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结巴来着……我叫曲韶苏。”
“哦……”
一阵夜风吹过,树上纷纷扬扬落下几点雪白,任逍遥抬头看,心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雪……
忽然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鼻尖,他一愣,捻起那点轻盈凑到眼前看。
不是雪,是花瓣。
他和曲韶苏同时抬头看,头顶是一树尚未全然盛放的桃花,刚绽放的近乎透明的小花不堪摧残地卷进风中,似鳞似雪地落在两人中间。
曲韶苏伸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抓了一把,捧在掌心,再“呼”地一声吹散。
可她忘了对面还有个任逍遥,这一吹,花瓣像浪一样扑到他脸上,几片柔嫩的花瓣钻进衣领,惹得他颈侧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啊……对不住。”曲韶苏不玩了,摆正姿势,端正地坐在他面前。“逍遥……兄,你为什么帮我?”
任逍遥挠了挠后颈,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是为了钱来的吗,那也太破坏氛围了。“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曲韶苏“嗤”一声,眼皮一垂瞥了眼他腰间空瘪的钱兜,“我才不信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分明就是看我衣着华贵,身价不菲才出手帮忙。”
她撸下腕间的玉镯,递过去,却又在他伸手欲接时缩回,将玉镯在他眼前晃了晃,“逍遥兄,不若我们做笔交易。”
任逍遥愣愣看着她,“什么交易?”
“京都曲氏,富甲一方。”曲韶苏直起腰杆,笑着说,“我乃曲氏嫡女,雇你当我的护卫,把我护送至浦源城,白银一千两。”
她以为任逍遥会二话不说地应下来,谁知这人垂眸思索一会,摇了摇头,“不成,白银千两太多了,送个人而已,师父说有多大本事挣多少钱。”
曲韶苏额角跳了跳,看他的眼神都蒙上了一层唏嘘,“你看起来挺聪明的。”
“……”
“护送到浦源城只是第一件,还需要你做一件更值钱的事。”
任逍遥抬起头,“什么事。”
“教我修炼。”
这下轮到任逍遥笑了,他抱着剑往后一仰,肩颈上的花瓣顺着流水一般的发丝飘荡下来,“小丫头,不是什么人都能修炼的。”
曲韶苏一脸不忿,“你这样的都能修炼,我怎么不可以?”
任逍遥仰头看着枝杈凌乱的花树,眼珠转了转又看向一脸执拗的少女,半晌叹了口气,“成。”
曲韶苏的笑颜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听他后半句话轻飘飘的飞来,“不过先说好啊,半途而废不退学费。”
“……”她后槽牙咬的嘎吱响,“成交!”
任逍遥又问起刚才那帮黑衣人是怎么回事,曲韶苏一五一十地告知。
京都曲家有块传家宝玉,得曲氏玉者,修炼功力大涨,即便是在九重天不上不下多年,用此玉也可破境归一。
她此番离开京都,就是为了将曲氏玉借给她父亲在浦源城的好友,无奈路上遭遇追杀,身边侍从都死了,只剩她一人,误打误撞来到了溪花城,误打误撞遇到了任逍遥。
任逍遥听完挑眉看她,“这么重要的玉,让你一个小丫头送?”
“怎么,瞧不起我?”曲韶苏此时不说灰头土脸,却也颇为狼狈,华贵的衣服皱巴巴的,发髻凌乱,钗环也摇摇欲坠的簪在发间。
任逍遥一脸复杂的把那支将倾的银簪插回她发间。
这样子,实在让人瞧不起来。
于是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半吊子,背着把破剑,带着半路捡的心比天高的小徒弟,顶着一轮圆月和一身落花,就这样翻山越岭朝浦源城奔去。
【作者有话说】
小的终于放假啦,先写师父和花溧的番外吧[星星眼]
第99章
◎“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山路蜿蜒,晨露沾衣。
任逍遥嘴里叼着根新折的草茎,步子迈得逍遥,身后跟着个步子略显急促、却竭力想走得从容的曲韶苏。
“喂,师……师父。”曲韶苏生涩地叫着“师父”,快走几步与他并肩,指了指他腰间那把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剑,“你这剑……真能杀敌?”
任逍遥瞥她一眼,将草茎换到另一边嘴角,“杀敌靠的是人,不是剑。再说了,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能跑则跑,跑不过就……”
他手腕一翻,指尖夹出两枚黑乎乎的丸子,得意地晃了晃,“喏,师父独家秘制‘逍遥烟’,一丸下去,保准他们找不着北。”
曲韶苏将信将疑,但这一路走来,靠着这几枚“逍遥烟”和任逍遥那些看似乱七八糟、实则总能歪打正着的符箓阵法,他们确实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两三波搜寻的追兵。
应着曲韶苏的那句“师父”,任逍遥也像模像样的当起了师父,却教得随心所欲。今日兴起讲两句引气口诀,明日看山色好便改教辨识灵草,后日嫌赶路无聊又拉着她练什么“踏花步”。
曲韶苏起初气得跳脚,觉得这师父忒不靠谱,可很快她便发现了不对劲——任逍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教的东西,她竟能飞快领悟,甚至触类旁通。
体内那股微弱的、从未被唤醒的真气,在这般“乱教”下,反而如春溪破冰,日渐活泼壮大。
一次,两人遭遇的追兵比以往都难缠,为首之人刀法狠戾,任逍遥刚甩出“逍遥烟”,对方竟似早有防备,屏息疾退。
眼看刀锋将至,曲韶苏情急之下,脑海中闪过任逍遥昨日随手比划的、据说来自某套剑法起手式的半招,体内那股气随之而动,她猛一抬手,地上一截枯枝竟颤巍巍动起来,斜斜一递。
枯枝与钢刀相触,“咔嚓”碎裂,但那巧妙到极点的一递,竟恰好点在了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弱处,刀客手臂一麻,刀势顿缓。
任逍遥眼中讶色一闪即逝,抓住机会,真正的剑光如游龙乍现,挑飞了对方的兵刃。
“可以啊,小丫头!”
事后,任逍遥拍着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半招‘柳梢问路’,用得比我还灵性!”
他眼里是真切的惊喜,还有一丝曲韶苏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曲韶苏却看着手中断枝发呆,心头砰砰直跳,不知是为那险死还生,还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掌控力量的感觉。
一路山高水长,风波不断,却也笑声时起。
任逍遥依旧没个正形,却能在她修炼疲惫时,找到甘甜的山泉和野果,还非要曲韶苏夸他两句,再毫不谦虚地摆手说“恰好而已”。
曲韶苏嘴上嫌弃,却没什么大小姐架子,能吃苦,记性也好,他所有随口提过的零碎要点她都能默默记住。
偶尔露宿荒野,篝火噼啪作响,两人隔着火光,能从星月江湖聊到剑招美食,有时争辩,有时大笑。
那枚作为“学费”的玉镯,不知何时已戴回曲韶苏腕上,任逍遥再没提过。
浦源城的轮廓终于在望时,已是半月之后。两人都松了口气,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期盼。
然而,刚踏入城门,一种异样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神色间带着唏嘘与惊惧。零星的话语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都出大事了!”
“谁能想到啊,曲家那样的庞然大物,说倒就倒了……”
“抄家!满门问斩……唉,可惜了那样一个大家……”
“还不是那传家宝玉惹的祸?怀璧其罪啊……”
曲韶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晃了晃,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
她猛地抓住一个正说得口沫横飞的路人衣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说什么?哪个曲家?京都曲家怎么了?!”
路人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人光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就、就是富甲天下的曲家啊……前几日被朝廷抄了,据说……是谋逆大罪……”
“不可能……爹爹……娘亲……”曲韶苏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任逍遥一直紧紧跟在她身侧,此刻手臂一伸,稳稳将她揽住,半扶半抱地带离了喧嚣的街口,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曲韶苏浑身冰冷,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他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假的……一定是假的……他们骗我……”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任逍遥收起了所有嬉笑的表情,脸上是一种曲韶苏从未见过的沉静。他捧着她冰凉的脸,力道很稳,声音不高,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韶苏,听我说,看着我……现在慌没用,玉还在你身上,对不对?”
曲韶苏茫然地点头。
“那就更不能再露痕迹。”任逍遥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我们先去你父亲好友那里。无论如何,得有个落脚处,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的镇定像一块浮木,让即将溺毙的曲韶苏本能地抓住。
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任逍遥。
任逍遥抬手,用袖子略显粗鲁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走吧,徒弟,天还没塌,就算塌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居然还能扯出一丝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师父个子高,先替你扛一会儿。”
曲韶苏看着他,混乱的心绪竟诡异地平复了一丝。她重重点头,抹了一把鼻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
两人不再多言,按照曲韶苏父亲提过的地址,朝着城东那片清静的宅院区走去。
城东,颜府。
朱门高墙,匾额鎏金,气派非凡,与曲韶苏记忆中父亲描述的那个“清雅别院”相去甚远。
通报姓名后,门房的态度先是惊疑,随即堆起满脸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悲悯,将他们匆匆迎入。
颜老爷颜承运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见到曲韶苏,未语先叹,眼圈泛红,拉着她的手连声道:“韶苏侄女,苦了你了!京都的事情……唉,天降横祸,天降横祸啊!你放心,到了伯父这里,就跟到家一样,安心住下!”
他言辞恳切,安排下最精致的客房,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府中上下对曲韶苏也恭敬有加,嘘寒问暖。
最初的惊惶与悲痛,在这看似安稳的庇护所里,渐渐被疲惫和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暂时掩盖。曲韶苏沉浸在家族巨变的哀伤中,对颜伯父只有感激。
任逍遥却一直很安静。
他依旧那副懒散样子,靠在廊柱下晒太阳,逗弄池中锦鲤,或是在花园里闲逛,但那双总是带笑的浅淡眼眸里,时不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在曲韶苏要依父亲之言将曲氏玉交给颜承运时,他出手拦下,告诉曲韶苏再等等。
她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妥,任逍遥摇了摇头,他也说不上来,但直觉一直在敲打他,而他的直觉又一向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