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算不上绝顶聪明,却也混迹江湖许久,他觉得颜府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刻意。下人们的恭敬流露着一丝假意,而颜承运又过于殷切,话语背后隐藏着一股让他极为不爽的探究意味。
夜里,任逍遥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
月华如水,他看见颜承运的书房灯火长明,偶尔有压低的交谈声传出,夹杂着“宝玉”、“下落”等字眼。
他抿了抿唇,像片叶子般滑下,没惊动任何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颜承运设下丰盛家宴,说是为曲韶苏压惊洗尘。
席间他频频劝酒,言语间愈发旁敲侧击那块曲氏传家玉的下落。
“贤侄女啊,如今曲家遭此大难,那宝玉是招祸的根苗,更是你父母留给你唯一的念想。放在身上太不安全,不若交给伯父,伯父在浦源城还有些根基,定能寻个万全之处藏好,待日后风波平息……”
曲韶苏酒意微醺,心中悲戚,闻言正有些动摇,下意识抚向胸口内袋。
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任逍遥忽然“哎呦”一声,似乎不胜酒力,手中酒杯一歪,半杯残酒尽数泼在了曲韶苏袖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任逍遥手忙脚乱地起身,拿着布巾就去擦,借着遮挡,指尖极快地在曲韶苏手腕上按了一下,力道不轻。
曲韶苏吃痛,酒醒了大半,抬头对上任逍遥迅速瞥来的、毫无醉意的清亮眼神,她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垂泪道:“伯父好意,韶苏心领。只是那玉……逃亡途中,为免落入贼手,已被我丢弃在山野了。如今想来,怕是再也寻不回了。”
她演技生涩,好在悲伤情真,倒也不易分辨。
颜承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与阴鸷,旋即又化为更深的叹息:“丢了?丢了也好,也好……免得再招祸端。来,喝酒,喝酒!”
宴席散后,颜承运体贴地让下人送曲韶苏回房休息。
任逍遥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跟在后头,却在拐过回廊时,身形微微一滞,指尖一枚细小的石子弹出,悄无声息地击灭了不远处一盏灯笼,阴影更浓。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曲韶苏心绪不宁,辗转难眠。忽然,窗棂传来极轻的“叩叩”声。
她警觉起身,只见任逍遥如夜猫般蹲在窗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他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院外响起了杂沓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晃动!
颜承运到底不放心,或者说,根本不信玉已丢失。他要铤而走险,搜身,甚至……灭口!
“从后窗走!”任逍遥一把推开窗户,率先跃出,曲韶苏不敢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身形刚没入后院花丛,前院房门已被轰然撞开!颜承运带着数名气息精悍、显然非普通家丁的护院冲入,扑了个空。
“追!他们跑不远!务必将人和玉都留下!”颜承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森冷。
任逍遥对颜府地形早已摸熟,带着曲韶苏专挑阴影小径疾行。然而对方人数众多,包围圈迅速合拢。终于,在即将翻越最后一道院墙时,被七八名护院堵在了墙角。
“任少侠,我颜家待你不薄,何苦为了一个落魄小姐,与我为敌?”颜承运从后方缓缓走出,脸上再无白日慈和,只有贪婪与冰冷,“交出曲韶苏和玉·,我放你一条生路。”
任逍遥将脸色苍白的曲韶苏护在身后,缓缓抽出他那把“平平无奇”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
“颜老爷,”他甚至还笑了笑,“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认死理。答应护送她,就得送到地儿。至于玉……你问她,她说丢了,那就是丢了。”
“冥顽不灵!杀!”颜承运失去耐心,挥手厉喝。
护院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笼罩。
这些护院身手不弱,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
任逍遥剑法展开,灵动飘逸,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击,护住曲韶苏。但他毕竟要以一敌多,又要分心保护身后之人,很快便左支右绌。
“用我教你的步法,跟紧我!”任逍遥低喝,剑势一变,不再拘泥于招架,而是带着一种以伤换路的狠厉,强行向院墙方向突进。
曲韶苏咬着牙,强迫自己镇定,踩着任逍遥曾教过的“踏花步”,紧紧贴在他背后,避开了几次偷袭。
混乱中,一名护院刀锋诡异绕过任逍遥,直劈曲韶苏面门!
她惊骇之下,体内那股真气应激而动,竟鬼使神差地使出了那半招“柳梢问路”,手指并拢,真气如剑射出,疾点对方手腕。
那人手腕一麻,刀势稍偏。
任逍遥抓住机会,回剑一抹,逼退对方,自己后背却因此空门大露,被另一人狠辣一刀划过!
嗤——
衣衫破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后背。
任逍遥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借着这股痛楚,剑光暴涨,将身前两人逼退半步,另一手猛地向后一甩,最后两枚“逍遥烟”在人群中炸开!
浓烟弥漫,视线受阻,咳嗽声四起。
“走!”任逍遥忍痛,揽住曲韶苏的腰,用尽最后力气,纵身翻过高高的院墙,跌入墙外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颜承运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任逍遥不敢停留,辨明方向,忍着背后火辣辣的剧痛,拉着曲韶苏发足狂奔。
鲜血不断渗出,浸透衣衫,滴落在逃亡的路上,他的脚步开始虚浮,呼吸粗重如风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喊声彻底消失,直到眼前出现黑黢黢的山影。
任逍遥体力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曲韶苏歪倒在一处隐蔽的山壁凹陷前,勉强算是个浅洞。
“师父……任逍遥!”曲韶苏手足无措地扶住他,触手一片湿黏温热,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月光下,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后背那道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没事……死不了……”任逍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体,靠坐在石壁上,喘着气,“看看……有没有人跟来……”
曲韶苏红着眼圈,跑到洞口小心翼翼张望片刻,又跌跌撞撞回来,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下摆,颤抖着手想为他包扎,却不知从何下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合着血污,弄花了她的脸。
“别哭啊……徒弟……”任逍遥声音虚弱,抬手想抹她的泪,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你刚才……那半招使得……不错……有我……三分风采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曲韶苏又急又怕,胡乱地用布条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眼泪流得更凶,“怎么办……血止不住……你会死的……”
任逍遥闭了闭眼,感受着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也感受着身边姑娘压抑的哭泣和颤抖。
山洞外,夜风呼啸,颜承运绝不会善罢甘休,浦源城不能再待,天下之大,此刻竟似无他们容身之处。
片刻,他重新睁开眼,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浅淡眸子里,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决断。他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曲韶苏,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哭了……我们回山。”
第100章
◎如花之洁,如水之清◎
夜色深沉,山影如兽。在这荒凉冰冷的浅洞里,两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年轻人紧紧依偎着,汲取着彼此身上那点微薄的温暖。
曲韶苏抬起泪眼,茫然问道:“回山?”
“嗯,回我师父那儿。”任逍遥吸了口气,忍着剧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老头儿虽然唠叨,师兄虽然闷……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治伤救命的地儿。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那块惹祸的玉,还有你这一身突然冒出来的、好得有点过分的天赋……总得有人能看明白,护得住。”
曲韶苏愣住,回他的师门?
那个他口中“四处漏风的茅草屋”?
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可靠的出路了。
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背后可怕的伤口,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被巨大的担忧压下。她用力点头,抹去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好!我们回去!你撑住,我背你走!”
任逍遥失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得了吧……你才几斤几两……扶着我……我们走……”
任逍遥的意识开始模糊,却仍强撑着,低声给曲韶苏描述回山的路,遇到岔路该怎么选……
曲韶苏认真听着,用力记住每一个字,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让他把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
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风声更紧了。
曲韶苏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任逍遥,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呢喃着模糊的方位。
她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清醒。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几次险些一起摔倒,膝盖和手掌被碎石磨破,火辣辣地疼,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师父……逍遥……你别睡,你别睡啊,我给你唱歌好不好……但你别嫌我唱的难听啊……”
断续的歌声不知唱了多久,终于勾出了天边第一线灰白,而后一座熟悉又陌生的、笼罩在晨雾中的青翠山峦轮廓,终于映入眼帘。山脚下,潺潺溪流旁,立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
到了……真的到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曲韶苏腿一软,带着任逍遥一起重重跌坐在溪边。
“逍遥,我们到了,你看……”她声音嘶哑,试图唤醒他,却见他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已然彻底陷入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逍遥!任逍遥!”恐慌再次攫住她,她摇晃着他,声音带了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身影如轻烟般自山道飘然而下。来人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下山晨练的任青崖。他一眼瞥见溪边两个血人,尤其是那张熟悉却毫无血色的脸,温和的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到了近前。
“师弟!”任青崖快速查看任逍遥的伤势,眉头紧锁,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的曲韶苏,“你是何人?发生何事?”
“我、我是曲韶苏……是他救了我……我们被人追杀,他受了很重的伤……”曲韶苏语无伦次,泪流满面,“求求你,救救他!”
任青崖不再多问,一把将任逍遥背起,对曲韶苏道:“跟紧。”
说罢,他步履如飞,却极稳当地向山上掠去。曲韶苏拼尽全力,踉跄跟上。
那并非什么仙家福地,真的只是几间略显破旧却整洁的茅屋,一个小院,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几畦菜地。一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头儿正在院里打太极,见状收了架势,眼中精光一闪。
“师父!师弟重伤!”任青崖急道。
任鸿几步上前,指尖迅速在任逍遥几处大穴点过,止住血势,又喂下一颗清香扑鼻的丹药。
“快,抬进去。”他声音沉稳,领着三人进屋。
屋内,任鸿亲自处理伤口,手法老练迅捷。曲韶苏被任青崖带到一旁,递上一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浑身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间。
“曲姑娘,”任青崖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与逍遥是何关系?”
曲韶苏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波纹,声音低哑却清晰:“我是他……徒弟。”
任青崖微怔,似有些意外,但并未追问。
直到第三日傍晚,任逍遥才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背后伤口已被妥善处理,虽然依旧疼得龇牙咧嘴,但那股濒死的虚弱感已消退不少。
他看着守在床边、眼眶红肿的曲韶苏,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丑徒弟……哭得真难看。”
曲韶苏又想哭又想笑,一拳轻轻捶在他没受伤的肩头。
任鸿和任青崖走了进来。任逍遥收敛了玩笑神色,在师兄的搀扶下坐起,将前因后果,从溪花城初遇到颜府惊变,再到一路逃亡,原原本本道来,包括曲氏玉和曲韶苏那惊人的修炼天赋。
任鸿听罢,久久不语,目光在曲韶苏身上停留许久,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