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站起来:“我带你们去看看。”
他拄着拐杖,带着六个人往后山走。
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那里有六座小小的坟。
其中一个比旁边的坟大一些。
阿公说:“清月就埋在这儿,孩子们在她旁边。”
“苏烬然亲手埋的,埋完之后,他在旁边坐了一天一夜。”
裴玉衡问:“阿公,那三个人……真的被剥皮挂在村口了?”
阿公点头:“对。挂了三天三夜。”
“苏烬然亲手剥的。”
“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剥。”
“剥完,挂在村口最高的那棵树上。”
“皮还在滴血,血滴在地上,三天都没干。”
阿公的目光变得很远:“那三天,整个妖域都知道了。”
“有人来看,看了就走。”
“有人不敢看,绕路走。”
阿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第三天晚上,清然回来了。”
温景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娘?”
阿公点头:“对。你娘。”
“她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到村口,看见那三张皮。”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苏烬然。”
阿公的目光变得很远很远:“苏烬然就坐在那棵树下。”
“坐在那三张皮下面。”
“坐在血还没干透的地上。”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从剥完皮那天起,他就一直坐在那里。”
“不吃不喝不睡。”
“就那么坐着。”
“清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兄妹俩对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刚杀了三个人,剥了他们的皮。”
“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阿公的声音很轻很轻:“过了很久,苏烬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为什么要跑出去?”
苏清然愣住了。
苏烬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血,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跑出去?”
苏清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烬然站起来。他比她高,低头看着她,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天天跑出去。天天跑。那些孩子跟着你学,也想跑出去。清月去追他们。她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孩子们都死了。小石头手里攥着糖,说要给清月吃。他说吃了就不疼了。可他没吃。清月也没吃。都死了。”
苏清然的眼泪流下来。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烬然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哭什么?你天天往外跑,见过那些人。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不告诉那些孩子?”
他猛地拔高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你为什么要说人间有多好?你为什么啊!”
苏清然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哥,我……”
苏烬然打断她:“别叫我哥。”
苏清然愣住了。
苏烬然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什么。是恨吗?是怨吗?是疼吗?她分不清。她只知道,那不是以前那个哥哥了。
以前那个哥哥,会背着她满山跑,会替她挨骂,会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她。现在这个,她不认识。
苏烬然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知不知道,清月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苏清然摇头。
苏烬然说:“她让那些孩子跑。她说,跑回去,告诉大人。她挡在前面,被抓住,被剥皮。她到死,眼睛都睁着。”
他停了很久,久到风都静了。
然后他低声说,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满意了?”
第93章 再等等
苏清然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砸进尘土里,
苏烬然看着她跪着,看着她哭。他没有扶她。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一丝波澜“你回来有什么用?清月能活过来吗?小石头能活过来吗?那些孩子,能活过来吗?”
苏清然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知道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苏烬然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也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干裂的嘴唇,能看清他脸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细密的疲惫。
“清然,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清月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她什么都没拿到。她只是想救那些孩子。小石头跑回来,给她送糖。她没吃到。”
苏清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苏烬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哥哥哭,也是最后一次。
那滴泪从他眼眶里滑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轻声说:“清然,你以后……还跑吗?”
苏清然看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烬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转身,朝那棵挂着三张皮的树走去。
苏清然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背着她翻过整座山,曾经把她从树上稳稳接住,曾经一手抱着她一手抱着清月,笑着说“哥在呢”。现在那个背影,弯了。不是真的弯,是说不出的那种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压垮了。
她想喊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走远,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三张皮。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然后他坐下来,又坐在那个地方。坐在那三张皮下面,坐在血还没干透的地上,一动不动。
阿公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天晚上,苏清然在村口跪了一夜。苏烬然在树下坐了一夜。谁都没动。”
“第二天早上,苏清然站起来,走到苏烬然面前,说,哥,对不起。”
“苏烬然没有看她。只是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跑出去。”
苏清然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回来。
阿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后来,苏烬然再也没笑过。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理人。整天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沉下去:“一开始,他只是坐着。坐在清月的坟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后来,他开始往外走。去狼族,去蛇族,去羽族,去熊族。去那些他以前从不去的地方。”
温策问:“他去做什么?”
阿公看着他:“去看。去看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那些死了亲人的人,那些恨着人族的人,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阿公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后来,清然回来了。”
温景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苏烬然的军队已经打了好几个妖族部落。狼族服了,羽族死伤惨重,蛇族还在打。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
“她去找苏烬然。他坐在营帐里,看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妖域每一个部落的位置,画着哪些打下来了,哪些还在抵抗。”
“清然冲进去,站在他面前。兄妹俩又对视了。和那次在村口一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眼里有泪,一个眼里什么都没有。”
阿公学着苏清然当年的语气,声音发颤:“哥,收手吧。这样会死很多很多人。”
苏烬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看着那张地图。
苏清然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哥,你听我说!”
苏烬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了。从前那双眼睛,看见她的时候总是亮亮的,带着笑,带着宠,现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还带着一丝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