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了,笑得释然:“我等了你四百年,终于,等到了。”
老人被族人称作阿公,是狐族最年长的长辈。
他领着众人进村,安排落座,端上茶水点心。而后拉着温景然的手,在村口老树下坐下。
“孩子,你想知道什么?”
温景然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想知道苏烬然的事。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阿公的目光缓缓飘远,叹了口气:“这事,得从他妹妹说起。”
他的声音很轻:“苏烬然还有个妹妹,叫苏清月。比你母亲大几岁,是狐族最温柔的姑娘。不爱说话,总安安静静待着,绣花,照看年幼的小妖崽。苏烬然最疼这个妹妹。”
老人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暖意:“清月从小体弱,烬然天天背着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有人笑他,说你把妹妹当宝贝不成?
他就瞪那人一眼,恶狠狠地说:关你什么事。”
温景然静静听着。
“后来清月长大,模样水灵,不少妖族少年来提亲,烬然一个都不答应。他说,我妹妹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
清月就笑他:哥,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吧。烬然说,怎么不能,养得起。”
阿公望着远处,眼神温柔又沉痛:“那时候,他们兄妹俩,多好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了:“你娘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就天天跟在烬然后面跑,烬然去哪儿她去哪儿。烬然背清月,她就在下面拽着衣角,说‘哥,我也要背’。烬然就蹲下来,一手抱一个,两个都背着。”
阿公的嘴角弯了弯:“清然小时候皮,比清月皮多了。有一次她爬到树上去掏鸟窝,下不来了,坐在树上哭。烬然在下面急得团团转,爬上去把她抱下来。她搂着烬然的脖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说‘哥,我怕’。烬然说‘怕你还爬’,她说‘上面有鸟窝,想看看’。烬然拿她没办法,说‘下次想爬树,叫哥一起,哥在旁边看着,你就不怕了’。
从那以后,清然爬树,他就在下面看着,一次都没让她摔着。”
温景然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阿公望着远处,目光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后来啊,清然总往外跑,总带回些人间的东西。有时是糖,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转的风车,会响的哨子,还有那种一拉就响的炮仗。她把东西分给村里的孩子,一人一块糖,一人一个哨子。那些小崽子围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跟过节似的。”
阿公的嘴角弯了弯:“那时候,清然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旁边围着一群。她给他们讲人族的事,讲那边的山,那边的水,那边的人。她说,人族也有好人,会笑,会给糖,会扶摔倒的小孩。那些孩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就有孩子说,清然姐姐,我们也想去看看。”
温景然的心猛地揪紧了。
阿公的声音很沉,很涩:“清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等你们长大了,姐姐带你们去。”
“可孩子们等不及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那些孩子,天天盼着长大。可长大太慢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们等啊等,等得心焦。”
阿公的目光变得很远很远。
“那天清然又跑出去了。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商量着偷偷跟出去看看。他们说,就跟在后面,看一眼就回来。”
众人心下一沉,似乎都明白了会发生什么。
温策的手指微微发凉,裴玉衡握紧了刀柄,沈砚舟按着剑,一言不发。风翼收起了翅膀,苏远低下了头。温景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青禾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阿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们沿着清然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酸了,走到太阳开始往下落。然后他们看见了。山下有条路,路上有三个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背着奇怪的东西。
孩子们没见过那些人,但他们怕。大一点的孩子说,快躲起来。他们躲在路边的草丛里,大气不敢出。但那三个人还是发现了他们。
因为最小的那个,小豆子,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那三个人回头,看见了草丛里发抖的孩子们。”
温景然闭上眼睛。
阿公继续说:“清和那天刚好在后山采药,看见那群孩子往山外走。她放下药篓就追上去,想把孩子们带回来。她追上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把孩子们围住了。孩子们挤在一起,最小的几个在哭。
那三个人在笑。一个人说,运气不错,一窝小狐狸。另一个说,抓回去能卖不少钱。第三个说,皮毛小了点,但也值钱。
清和冲过去,挡在孩子们前面。
她说,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那三个人看着她,笑了,说,你一个换他们六个,值吗?
清和说,值。”
第92章 你满意了?
许青禾哑着声问:“后来呢?”
阿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后来,清月让孩子们跑。”
“她说,快跑,跑回去,别回头。”
“孩子们哭着不肯跑。”
“她急了,推他们,说,跑啊!你们死了,谁回去告诉大人?”
“大一点的孩子拉着小的,拼命往回跑。”
“那三个人想追。”
“清月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
“那人踢她,她不松手。”
“另一个人拿法器打她,她还是不松手。”
“她喊着,跑啊,快跑!”
阿公的声音越来越沉:
“孩子们拼命跑。可他们只是孩子,怎么跑得过捉妖师呢。那三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追上了。小石头太小,跑得慢,大一点的孩子把他推到草丛里,让他藏好,自己引着那三个人往另一边跑。”
“那三个人抓住他们的时候,还在笑。一个拎起最小的那个,说,跑啊,怎么不跑了?另一个踹倒一个,踩着他的背,说,小崽子还挺能跑。”
“最小的那个,吓得直哭,被一巴掌扇过去,哭声就断了。大的那个扑上去想护,被一刀砍倒,倒在草丛里,再也没有起来。还有一个跑得最远,被追上去,一脚踹进沟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
阿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石头躲在草丛里,捂住自己的嘴,听着外面的声音,哭声、骂声、求饶声,一样一样地响起来,又一样一样地安静下去。”
“他等了好久。等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到风都停了,才敢偷偷爬出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他看见了。”
“清月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望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那三个人的手还在她身上,在剥她的皮。”
阿公的声音断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清月那丫头,从小身体就不好,妖力低微,连族里最弱的小崽都能欺负她。可她从来不哭,不闹,不抱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绣花,照看比她更小的孩子,把日子过得温温柔柔的。”
他顿了顿,哑着声音
“那三个人围着她的时候,她冲上去挡在孩子们前面。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用自己连反抗都做不到的身体,挡在那些孩子前面。”
“她抱住那个人的腿。那人踢她,她不松手。另一个人拿法器打她,她还是不松手。她喊着,跑啊,快跑——”
“她撑不住了。手松开,倒在地上。那三个人没再管她,转身去追孩子。”
阿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小石头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他没有跑。他走过去。那三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一个说,这小子怎么回来了?另一个说,正好,一起收拾了。”
“小石头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清月。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糖,轻轻放在她手里。”
“清然姐姐说,糖是甜的,吃了就不疼了。你吃了,就不疼了。”
阿公的眼泪无声滑落。
“那三个人笑他,说,傻子,她死了,吃不到了。”
“然后他们动手了。”
“小石头……也死了。和清和躺在一起。手里还攥着那块糖。没有吃。就那么攥着。”
风穿过废墟,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那三个人嫌晦气,拎着剥好的皮走了。把他们的尸首扔在原地。”
“等苏烬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清月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小石头躺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糖,攥得死紧。那五个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草丛里。最小的那个,才五岁的小豆子,缩在清和怀里,像是她最后还想护着他。”
阿公的声音断了。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跪下来,掰了很久才把小石头的手掰开。他把那块糖放在清月嘴边,
说,吃吧,妹妹吃吧。不疼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五个孩子面前,一个一个把他们抱起来,抱到清和身边,让他们躺在一起。”
“他跪在那儿,跪了一天一夜。”
“一句话都没说。”
温策问:“那三个捉妖师呢?”
阿公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死了。”
“苏烬然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喝酒。”
“拿着清月的皮毛,说能卖个好价钱。”
“苏烬然一句话没说。”
“把他们杀了。”
“杀了之后,他把他们的皮剥下来。”
“挂在村口。”
“挂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让人取下来埋了。”
“但那三天,方圆百里,再没人敢来抓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