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铁山笑了笑,眼底却全是痛,
“长得乖,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总跟在我后面,哥、哥地叫。
那天跟着我娘想躲起来,被追上了。
一刀下去,连哭都没来得及。
我找到他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在说:哥,疼不疼。”
裴玉衡“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
铁山没有拦,就让他磕,让他把这份疼,刻进骨子里。
裴玉衡又指向一个名字:
铁山,男,为护子被刺
“这是您父亲?”
“是。”铁山声音发哑,
“熊族最好的猎人。
教我用斧,教我打猎,教我怎么活下去。
那天,他替我挡了一刀,倒下去之前,只看了我一眼,说:活下去。
我活了四百年,活到他那个年纪,又多活了三百多年。
裴玉衡垂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下一个名字:
铁山妻,女,抱女被砍死
“您母亲?”
“是。怀里抱着我妹妹铁花。”铁山闭了闭眼,
“刚订了亲,母女俩一起倒下去,死了还抱得紧紧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我把她们埋在一个坑里,活着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再往下:
铁柱,男,身中三刀而亡
铁花,女,被刺穿身亡
“您哥哥和妹妹。”
“我哥铁柱,从小护着我。
那天替我挡了三刀,倒了还在喊:跑,快跑。
我妹铁花,本来能跑掉的,偏偏跑回来找我,想带我一起走……
就这么没了。”
废墟里一片死寂,只有铁山颤抖的声音在回荡。
他忽然看向裴玉衡,一字一顿:
“小子,你知道三百七十八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三百七十八个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有爹娘,有兄弟姐妹。
会笑,会哭,会疼。
有的全家死绝,有的只剩一个,比如我。”
“我活了四百年,每天把这些名字想一遍。
怕忘了,怕他们白死,怕这世上再也没人记得。”
裴玉衡抬起头,泪眼通红,却异常坚定:“前辈,我记住了。
三百七十八个,我都记住了。”
铁山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血印,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释然:“好。那就好。”
他转身走向废墟更深处,那里堆着一堆乱石,没有碑,只是一座小小的坟茔。
“铁蛋就埋在这儿。我亲手埋的。
埋完之后,我在这儿坐了一整夜。
后来就一直守着,守着这片废墟,守着这些名字,守着他。”
裴玉衡走过去,跪在乱石坟前,又深深磕了一个头。
铁山问:“你磕什么?”
“替我自己,替裴家,替苏烬然,替所有死在这里的人,都磕了。”
铁山看着他,独眼之中,恨意渐渐淡去,只剩下无尽疲惫。
温策轻声问:“前辈,当年跟着苏烬然的熊族,还有活下来的吗?”
“没了。”铁山轻轻摇头,
“三十二个,死了三十一个,就剩我一个。
外面那些,是后来陆续回来的,有的当时不在村,有的中途逃回来,还有别的族落难的,聚在一起,勉强活着。”
他忽然看向所有人,缓缓开口:“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
记住谁死了,记住名字,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记住……这条路,不能再走了。”
他转向裴玉衡:“小子,你刚才说,要带我们走。
我想了想,行。
但我只有一条要求。”
裴玉衡郑重抬头:“您说。”
“不要再打仗了。”铁山声音沉重,
“不管是人族对妖族,还是妖族自己打自己。
都够了。
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
裴玉衡重重点头,一字一诺:“好。我答应您。”
第91章 她说了…值
天亮了。
阳光洒在废墟上,照亮那块漆黑的石碑。
“裴氏屠此村”
“斩妖有功,以记其功”
旁边,多了一行浅浅却清晰的四个字——
“后人裴玉衡”
裴玉衡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转向铁山:“前辈,您真不跟我们走?”
铁山摇头:“不走了。我在这儿守了四百年,习惯了。”
他望向断壁、乱石与无名坟茔:“我得陪着他们。”
裴玉衡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同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着铁山:“前辈,那些名字,我不会忘。三百七十八个,一个都不会忘。”
铁山微微颔首:“去吧。”
六人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铁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名单早已交给裴玉衡,可他早已不需要。四百年,字字刻在心上。
风掠过废墟,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与空荡荡的袖管。
六人告别熊族,继续上路。铁山与残存的族人,留在了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一路走了七日,他们终于望见狐族领地。群山环抱,只留一条窄窄入口,隐秘而安宁。谷口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两个字——
“狐族”
温景然站在碑前,体内妖魂轻轻震颤,那是血脉在呼唤,在共鸣。
许青禾走到他身旁:“到了。”
“嗯。”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入山谷。身后五人依次跟上。
谷内景象,与外界判若两地。山清水秀,花木繁盛,屋舍错落,炊烟袅袅。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孩童追逐嬉闹。
温景然怔住了。他以为狐族也只剩废墟与哀鸣,可这里……
许青禾也轻声讶异:“这……”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响起:“很意外?”
众人转头。一位白发老狐妖拄着拐杖,笑意温和地站在那里。背已微驼,皱纹深如刀刻,可一双眼依旧亮得藏着星光。
老狐妖望着他,浑浊的眼里瞬间涌泪:“像……真像……你是清然的儿子?”
温景然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