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丝惊坐起,瞬间做好了逃生的准备。
“他们闹得动静太大了。”
沃斯特将她轻轻拉到身后,抚平她的惊恐不安,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被火焰照亮的夜空。
小小的山村沦陷在地狱一般的火焰中,逼出藏在阴影里的虫豸,亚种们背对月光,嘶吼着、挣扎着,四肢携带着烧焦的火星,飞蛾扑火般朝他们所在的房间涌来。
仿佛浮世绘画卷中的地狱之景,天空挂着血月,视线所及是亚种们贪婪的,在黑夜里纷纷点亮的红瞳,它们形体奇诡,脚下踩着鲜血般的焰河。
有火墙阻隔,最多推到离房屋五十米的距离,它们便再不能往前一步。
烈风中,隐隐传来了洛基张狂放肆的笑声。
“村庄里最强的亚种已死,其他的亚种顺便清理干净也好,”缪礼趁着烛火,似乎对外面屠杀景象的兴趣不大,指尖翻过一页书籍,“他们两人也刚好需要一些发泄。”
顾丝想:洛基和阿彻需要发泄?
阿彻是因为自己没接他的话,浑身冒着黑气走掉了,洛基又是因为什么……?
想不通的事,顾丝干脆就不想了。
“累的话就睡一会儿,捂住耳朵。”
沃斯特替她整理好头发,让她待在缪礼身边,随即提起重剑,起身迈开大步,如同磐石般守在门外。
顾丝观察了一会儿沃斯特的背影,又欲言又止地瞄着缪礼。
“刚刚的老人和村民,都死了吗?”她憋了半天,闷闷吐出一句。
“嗯。”缪礼道。
“但村民的妻女还没有找到,”顾丝有些困惑地说,“那个约翰先生,还很关心自己的父亲……”
缪礼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昏暗环境中显得郁蓝的眼眸,倒映出她纯稚的面容。
“眼睛看见的表象会欺骗你,丝丝。”他的嗓音柔缓,像是落地的羽毛。
“亚种一旦产生智慧,便会模仿生前的行径,它们会求饶,会表现出爱子心切的模样,甚至有的亚种会许以重利,只为降低你的警戒,它们是了解人性,却丧失人性的怪物。”
他淡淡地说着,“村长哭着求我,只是想进门吃了你,和他以为还是人类的儿子,约翰恐怕也是为了遮掩什么,才会表露出激将的态度。”
所以,约翰那时候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沦为亚种,不断吐出指责,把自己描述成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只是为了让血猎生出恻隐之心放了他?
“约翰有一件事没有说错。”
顾丝眨了下眼,流露出求知的眼神。
“虽然遭受了深渊的污染,但亚种本质上仍是人类,”缪礼说,“随着深渊界这几年的扩张,我们屠杀的平民,确实要比血族多上许多了。”
顾丝:“真正的血族,很难遇见?”
“是,传说血族是恶魔的眷属,那几位出身古老氏族的亲王,居住在神明厌弃的伊甸园,只许通过深渊缝隙出入。”
“深渊裂隙是流动的,通常我们觉察到气息赶到时,裂隙已经出现在千里或者万里之外。”
顾丝牢牢记住这些珍贵的情报。
因此,教廷需要一条接触血族的暗线。
缪礼若有所思,烛影下的侧颜如同神的塑像,“愿神指引我们前路。”
……
快天亮时,火焰燃烧殆尽,有洛基控制,没有发生放火烧山的惨剧。
顾丝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儿,凌晨五点,血猎全员回归,修整了两到三个小时。
准备出发的时候,洛基抬手示意他们等会,去二楼卧室拿了条被子,然后再次下到地窖中。
上来后,被子里裹了鼓鼓囊囊的东西。
顾丝隐隐约约意识到了洛基找到了什么。
“找个地方埋了吧。”经历一夜的鏖战,洛基又变回之前那副体贴爽朗的形象,只是眼眶里的血丝没有消退,看着有点神经质的疯狂。
临走之前,他们将约翰妻女的尸骨埋在了村庄后方。
顾丝死过一次,对死亡有更深刻的感受,她在坟墓前双手合十,表情宁静,哪怕没有人听到,她也对她们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语。
迎着穿透薄雾的熹微晨光,他们再度启程。
然而,仅仅过了半天,顾丝身上便发生了谁都没预料到的意外。
上一秒还好好地和洛基说着话,下一刻,她突然双眼紧闭,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心跳和脉搏也变得微弱。
意识抽离,身躯在漆黑的寰宇中不断下沉、下沉。
……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她依稀感觉到,周身包裹了一层月下泉水般温柔清新的气息。
脆弱的意识仿佛被一双修长分明的手从湖底打捞。
顾丝睁开眼睛前,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教廷三大骑士团之一,月辉骑士的团长。
——湖之骑士,诺兰·罗泽。
第8章 第 8 章
意识恢复,焦灼的渴欲同时袭来。
少女发出呓语的喃喃,这几天一直有人用水润湿她的唇,因而并不干涸,只是显得苍白。
那道清冷的湖水气息好似将她半抱在臂弯间,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温凉的杯口凑到她的唇前。
顾丝潜意识里需求着作为生命之源的能量,急切地抿着杯子里的水,水流入喉,无法缓解喉咙的灼痛,胃部也不间断地痉/挛起来。
青年微微一怔,要用掌心搭上她的额头时,顾丝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狠,虎牙竟然给青年的拇指凿出了一道伤口,接着,她鼻尖抽动了一下,张唇含住他的伤口,舔舐着那点血迹,像是婴儿吮吸蜜乳。
顾丝的意识逐步回笼,感觉到他扶着她的手臂微微僵硬。
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含上一丝怔然和迟疑,男人的指侧带着握剑磨出的茧,不逊色于洛基他们,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洁。
顾丝运气好地咬了道口子之后,就再也啃不动了。青年以伤害不到她的力气,用食指和拇指撑开她的齿列,慢慢抽出指节。
“别动。”
这时候,他还不忘观察了一下顾丝的口腔,随后拿起纸巾,擦拭她唇角流出的水珠。
具有医者般的专业、温柔和耐心。
血腥味在口腔里溢散,顾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的日光铺洒进室内,光晕朦胧地修饰出青年修瘦的身影。
诺兰·罗泽恰好低眸,单边的水滴耳坠从浅蓝色的发丝里垂下,微微摇晃,衬得颈线雪白修长,泛着和双眸同色的清湛湖光。
他穿着蓝色的骑士制服,胸前佩戴着独角兽勋章,彰显着他的身份与职责。
顾丝懵懵地看着对方。
而诺兰仅和她对视一秒,便侧开眸光。
与照顾病人时,从动作间流露出的细致不同,他一旦沉默,气质便显得高洁而疏离,给人以不可接近的印象。
自己刚才咬了他,是生气了吗?
过了一分钟左右,顾丝才开机完毕,她盯着诺兰,茫然地思索着该怎么开口道歉,一动不动的目光令她的关注带上了些火热的意味。
被她这么失礼地看着,诺兰的眉眼紧绷,神色也慢慢冷了下去。
“您……”顾丝刚要开口,便看见诺兰起身,拿起桌边的手套,提到手腕上方,边整理着看不见的褶皱,朝门外走去。
哎?
“团长!您今天看完病人的情况了吗?比平常要效率很多啊!”木门拉开,门外响起一道活泼朗健的少年音色,看见是副手艾萨克,诺兰的神情微微放松。
“嗯,”诺兰应了声,嗓音清润冷冽,顿了顿,补充,“她醒了。”
“谁醒了……是那个女孩子?”
诺兰又“嗯”了一声。
随后,这对月骑的正副团长也陷入静默。
顾丝有些紧张地心想: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真要转化成吸血鬼了,醒了就要处决她,所以这两个骑士对她的态度这么凝重!
艾萨克长呼出一口气,很理解地笑笑,“我知道了,和女生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我,团长你去忙公务就好了。”
闻言,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但诺兰也似乎松了口气,“好,谢谢。”
看来她的状况真的很棘手了。
诺兰避之不及的态度让顾丝的心凉了下去,他的身影从门外消失后,艾萨克接替了团长的任务。
“嗨~接下来就是我照顾你咯,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带着笑容,棕发绿瞳,只穿着制服内搭的马甲和长裤,袖口卷起,看起来很利落。
他没有关门,来到她床边正对的椅子处坐下,给足了顾丝尊重和安全感。
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以上,年龄应该比顾丝大,但那张俊朗的娃娃脸带来几分同龄人的亲切,语调也是上扬的,顾丝面对他没有对其他人那么紧张。
顾丝犹豫了片刻,微微仰脸,一张白净秀气的面容从分开的金发下显露,看清她的脸时,艾萨克明显地怔了一下。
“没有,不舒服。”顾丝认真地回答了艾萨克的问题。
“……”艾萨克等了一会,确定她想说的就只有这些,露出苦笑,手指抓了抓头发。
“哇……你真的和团长。”他低声碎碎念了句什么,顾丝许以疑惑的眼神。
“对了!你别在意团长的态度,他不擅长应付活人,对半死不活的伤者和尸体更感兴趣。”
艾萨克笑眯眯地鼓励她,“你能让团长落荒而逃,说明你的病情慢慢好转到健康的范畴了,再接再励哦?”
顾丝眼睛亮了起来,赶忙点了点头。
“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吃了饭才有力气打败病魔。”艾萨克站起来,准备去厨房为她热点饭菜,瘦小的少女有点呆呆地说了句“都可以。”
然后,她像是有些不安般,拉住艾萨克欲离开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