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伴……在哪?”顾丝小心翼翼地问道,艾萨克转过头,腹肌不自觉地绷紧,感觉到她的指尖凉得吓人。
这女孩心里很害怕。
他绿眸倒映出顾丝的身影,她金色丝线般的头发披散,宽大的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娇小的身躯上,抱在怀里估计都没什么重量。
虽然悲伤的样子也很可爱……不过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露出笑容吗?
“你那个叫沃斯特的伙伴在月辉骑士团待命,相当于陪着你……洛基,还有圣子大人也留在本地。”艾萨克艰难地转移目光,看着洁白的墙壁。
少女蹙起眉,声音像是被暴雨浇得湿淋淋的鸟雀,颤抖又微弱。
“我没有生病,他们说,这是诅咒,来自血……”族。
艾萨克笑着眨眨眼,竖起食指,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顾丝这才想起房门没关,她瞪圆眼睛,立即闭紧嘴巴。
“我知道,团长跟我说过你的情况。”艾萨克说,“但既然月骑愿意救下你,就代表至少我们不会害怕你啊。”
“这又不是你的错,别害怕。”年轻的骑士尝试性质地伸出手,见顾丝没有排斥,艾萨克极为小心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发顶。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虽然艾萨克让她安心,但顾丝从他的话语里感觉到,自己身上谜团一天没有破解,教廷就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
之前和猎人们一起行动,他们虽是保护者,但顾丝也从未遗忘过他们的身份……从某种角度看,和血族拥有某种缘分的她,和人类阵营的战士们都属于敌人。
——待在月骑的庇护之下,她暂时是安全的。
顾丝不会幻想现在她就能和教廷作对,她前生今世一直都处于困苦的环境,知道怎么做才最有利。
正因如此,前世父母抛弃她之后,同病房的姐姐主动帮顾丝把求助信息发到了网络上。
有那位姐姐言辞激昂情绪充沛的小作文,学校同学老师们的证词,以及厚厚的病例,她毫无污点又值得怜悯的人生展现在社会面前,一时间,顾丝收到了无数人的善意和援助。
重男轻女,明明有能力给她治病,最终却选择舍弃女儿的双亲,自然也社会性地死亡。
遗憾的是,手术费攒够了,她孱弱的身体却没能撑下来。
顾丝比任何人都有体会,等到积蓄足够的本钱之后,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除了以治病救人为信念的月辉骑士们,还有其他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么?
顾丝养伤的地点在骑士团核心,诺兰的办公室附近,这里空气清新,办公楼前后都栽种着花圃,空气里飘着淡雅的花香,后面有一方清澈的湖泊,映出天光云影,风景宜人。
中午吃过饭,午休之后,艾萨克扶着顾丝到湖边散心,刚踏出走廊,顾丝便看到了熟悉的狼人。
顾丝激动地露出笑脸,抢先朝他跑了过去,而沃斯特看见她义无反顾地跑来,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撞进怀里的金色小鸟。
“沃……沃!”顾丝比较习惯这个昵称,口齿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喊他,“沃沃!”
沃斯特戴着宽檐帽,遮住深邃的五官,露出长出胡茬的硬朗下颌,风衣重剑的装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方剑士,成熟男人的韵味扑面而来。
他哼笑一声,算是应下,风衣下的狼尾快速地扫着地面,不像主人那样保持着表面的可靠。
顾丝有话想对沃斯特说,她犹豫了一下,沃斯特对艾萨克道:“接下来我陪着她,晚饭前会送她回来。”
“没问题,她状况不算好,你们……你小心些。”艾萨克笑容如常地说道。
他和顾丝刚认识,光从顾丝亲近的态度就知道少女相当依赖这头野蛮的狼人,艾萨克不会自讨没趣。
沃斯特带着顾丝来到湖边散步。
微风和煦,日头正好,沃斯特手臂垫在少女脑后,两人懒洋洋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突然,顾丝瞄见被沃斯特放到靠近她这一侧,冲着她欢喜摇摆的狼尾。
顾丝坐起来,盯着看了许久,眼睛闪闪发亮。
“……最近,没有时间打理。”
沃斯特许久没听见她的动静,低头看见少女好奇地盯着他的尾巴,男人缓慢而低沉地解释,想要收回灰扑扑的狼尾。
“没关系,没关系!”
顾丝着急地说,这时候她也不结巴了,只想赶紧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可以帮你吗?”
在狼人的文化里,“帮对方理毛”这种社交行为相当亲密,通常只会发生在情侣、家族之间。
顾丝不知道狼人的习性,也没意识到沃斯特两次帮她舔舐伤口之后,很自然地帮她梳理着长发,这其实就已经代表着明确的求偶讯号了。
她只是非常想要摸摸沃斯特的尾巴!非常想!!
沃斯特没说话。
片刻后,他掀开衣摆,主动放出那条粗蓬毛糙的狼尾,顾丝开心地一把握住。
“……轻一些。”他喘了一声,嗓音有种沙哑磁性的质感。
顾丝莫名听得耳朵酥麻,她放轻力气,手指慢慢地深入灰色的尾巴毛,没敢触碰他太过,只从蓬松的中部顺到乳白的尖尖。
沃斯特紧绷的躯体慢慢松弛,呼噜声一直在响,慵懒而惬意。
顾丝一边玩着尾巴,一边低头问他:“沃沃,我听说、洛基和缪礼他们都在这里。”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还有……阿彻在哪?”
微风徐徐,沃斯特沉默下来。
“一周后,你就会见到他们。”
“这么快?”顾丝惊讶。
“我们本该将你送到圣科罗斯城,教廷的总部所在,”沃斯特尽量以平缓,沉稳的语气阐述这一事实,“可现在情况有变,你是千百年来第一个身上有血族气息,却没有被污染侵蚀的人。”
“一周后,赤骑、狮骑、月骑的三名骑士长,血猎的两大首领,将在奥城的教廷分部对你进行审判。”
“身为圣子的缪礼作为仲裁,我们将讨论你的归属,由哪方势力进行保护。”
第9章 第 9 章
“赤骑、还要定我的罪吗?”
沃斯特说出的事实给顾丝带来莫大的压力,既然说是“保护”,无论事实是看守还是软禁,顾丝都能接受,但她怕落到赤骑手里,他们会捉弄……或惩罚她这个和血族有关的女子。
沃斯特没有否认,用更柔和的语气回应:“这是他们的义务,王国中,涉及非凡力量的案子都交由教廷处理,牧师们担任审判长,赤骑则负责审讯、搜集和列出罪证。”
那不就是检察官吗?
顾丝对赤骑“王国的鹰犬”这个称号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受上层大人物们的驱使,亦或者出于自身对血族的屠戮欲望,他们会不择手段地证明所有和血族有牵扯的人有罪,哪怕错杀也在所不惜。
“即便赤骑们能够提交充足的证据,证明你对王国有害,”沃斯特安慰道,“考虑到你的特殊性,他们也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顾丝抑郁地点了点头。
现在月骑会保她,血猎那边顾丝也能争取……最好的结果,就是审判结束后,月骑和血猎负责“保护”她,而不是流落到赤骑那里。
顾丝摸了摸颈上的绷带。
只剩一周的时间了,还会有转机吗?
机会难得,顾丝想到了一个埋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比如洛基为什么会用赤骑加护的火魔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沃斯特没提,可能她现在不和洛基、缪礼接触更有利。
下午日光和煦,两人心照不宣地带过这个稍显沉重的话题,顾丝躺在他身边,耐心地用手指抓顺沃斯特的毛发,直到他的尾巴重新变得柔顺毛茸。
上头是暖烘烘的日光,耳畔传来溪声和鸟鸣,不知不觉,顾丝的眼皮变得沉重,靠在沃斯特怀中打盹。
那双温厚粗糙的男人手掌轻轻插/进她的长发,轻按着她的头皮,慢慢解开发尾打结的部分,像是给伴侣梳毛的灰狼。
这会儿轮到顾丝舒服地哼哼了。
她在仿佛要融化般的舒坦中睡去,这个世界天黑得早,五点的时候,稀星在夜空中闪烁,沃斯特将她送回诺兰安排的病房。
“明天,你会来见我吗?”顾丝坐在床上,看着沃斯特半蹲下来,为她盖好棉被,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
“我这一周都会守在这里,”从没有人用如此期待的眼神注视向他,狼人踌躇,“但……你或许该多和这里的年轻人相处。”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呀!”
面对沃斯特,顾丝的结巴好了一点,但还是钝钝的——当她说出“我喜欢”之后,那空出的半秒让沃斯特的掌心僵硬,强韧的心脏刹那间泵血。
“我年龄很大了,身体上全是疤,性格又很无趣,”他的嗓音浑厚、涩哑,似乎不敢面对少女干净直率的目光,“想要找说话的人,你可以选择身为天之骄子的月骑们。”
顾丝感到疑惑:“可是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是在邀请你。”
“我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顾丝想了想,补充,“除非是,你讨厌我的时候。”
沃斯特同她对视,而后,他作战衣下宽实的胸肌起伏,无奈地露出笑容。
“你随时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他妥协道,站起身。
“晚安,丝丝。”
……
顾丝开启了在骑士团养伤的日子,她是比较怕生的性格,所以这几天只在诺兰办公室附近的花园和小湖散步,有沃斯特陪着,艾萨克也会时不时来找她说话,倒没有觉得寂寞。
但这几天,她一次都没有见过诺兰。
难道这几天来骑士团求诊的病患特别多?还是他心里其实还是介意,上次她恩将仇报的事呢?
第三天早上,艾萨克突然找到顾丝,言明团长要见她一面。
经过几天的研究,关于她的诅咒,诺兰似乎有了头绪。
顾丝心情喜悦,点点头就要跟着艾萨克向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沃斯特没跟上来,她疑问地扭头去看。
“怎么说呢……因为某些原因,狼人先生没办法陪丝丝你见团长喔。”
艾萨克无奈地岔开双腿,一条长腿屈起蹲下,他们总爱这么和顾丝说话,像是稍微强势点,就会吓跑她一样。
“坚强一点,好吗?”艾萨克笑着问。
顾丝看看身后的狼人,又看看艾萨克元气的笑脸,犹豫地点了点头。
“行,跟我来吧。”艾萨克温柔地拍拍她的肩,示意顾丝跟上,对沃斯特简单撂下一句,“聊完就送她回来。”
他们离开房间,来到走廊上,艾萨克低头瞥见少女脖颈缠着的绷带,放慢了脚步。
艾萨克本人外向又健谈,也许是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顾丝面对他不像沃斯特那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