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一切都被伊莱看破,顾丝也没有藏着掖着,侧面提醒了教皇比起裂隙打开后涌出的魔物,更要注意神明,但教皇似乎对此早有预知,白发的男人用那双年长而颇有洞察力的紫眸凝望着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和缪礼皆为神的容器,受神监视,但我孕育缪礼后,便对神明没有了价值,过几日,我便会将缪礼囚禁。”
所以生育缪礼这个孩子也是为了帮助他摆脱神明的监视……?
伊莱身为虔信者,却早就谋划推翻神了吗……
“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 ”顾丝抿了抿唇,拳头攥紧,“地狱大君死亡,伊甸园和人界的通道将永久关闭,世界上不会再诞生新的吸血鬼和亚种,失去了信仰,神国也会消亡吧。”
“以后的时代是人的时代。”
“你们……都算是神明的造物吧,结局又会如何呢?”
伊莱温煦的目光微微垂落,修长的指尖牵着她的,像是蔓丝般纠缠进她的指缝,带领着她的手指陷入宽阔紧致的胸膛。
“感受到了吗?”
“我们的肌肤、骨骼,都由最精密的炼金术构成,但是我们的心脏还像是人类一样在跳动,这来源于最初的圣子的心脏。”
“哪怕身体被神明束缚、改造,世世代代都成为神明的奴隶,我们的意志也从没有改变过,正是那份意志让我们咽下了被神明蔑视和玩弄的屈辱,也让我们将这份怒火积蓄到了黎明之前。”
顾丝哆嗦了一下。
他的嗓音变成了混音,他的面容仿佛短暂变成了壁画里其他圣子的容貌,但是等她一眨眼的时间,那些面容昳丽圣洁的男性们全部消失了,仍旧是伊莱温和清淡的脸庞。
“没有了预言和看破伪像的能力,那是救赎啊,”伊莱轻轻地、欣慰地说,“那样我和缪礼,所有的战士,就可以选择像是普通的人类那样死去。”
“而不是年纪轻轻,灵魂便被神明索取。”
顾丝无言。
“最近教廷的动作有些多了,但神明仍然在观望,等到开启裂隙的时候,想必神明便会派下天谴。”
“伊甸园存活的亲王只剩下芬里尔和尤金,据说他们为了争夺某样事物,将屠戮的鲜血洒满伊甸园,所有黑暗生物都想要来到生存更容易的人界,这次裂隙涌出的魔物会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
伊莱说:“亲王们复生后,战力还在,但权柄大不如前,教廷只有你一人能开启裂隙,我会驱使我的战士们抵御攻势,你只需要带着圣剑,杀了那份禁锢你的源头就好。”
顾丝定了定神,似乎想象到当日那幅惨烈的画面,语气有些心惊:“我的权柄还没有真正补全。”
“一段时间内,我只能开启一次界门。”
伊莱扣住她的右手,云淡风轻地说:“所以你要一直维持着裂隙,保证自己平安回来,不必担忧我们。”
人类没有主动关闭深渊裂隙的方法,因此历史上每一次深渊裂隙出现,都会造成大规模的平民伤亡。
她必须快速地直奔主题,杀掉大君。
不然她拖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战士们拿命换回来的。
换作还是神的顾丝,她大概会因为心软关闭裂隙,选择自己永远留在伊甸园吧,可是她经历过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后果,重来一次……她会选择自私的那条路。
对不起,她在心中低低地说。
但我也会拼尽全力,做到我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既然不会再迷惘,那就按照目标大步前行就好。
顾丝第二天就将沃斯特从地牢里接回了身边。
顾丝的身份敏感,洛基带她进入地牢的时候挥退了所有守卫,在迦列尔第三次扭头望向身旁的她时,那眉宇拧起满是暴戾的模样,凶恶得能吓哭五岁以下的小孩子。
“你还想对我用暴力吗?”顾丝忍不住发问。
“哈——?!”迦列尔发出了一声疑问的长音,随后像是骤然提高,仿佛下一秒就能对她吐出气势汹汹的威胁。
顾丝愣了愣。
顾丝至今还记得迦列尔对血族极度痛恨,加上那天的心里阴影有些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撞进了洛基的臂弯里。
那条健壮的手臂隔着衣料缠上她的腰肢,能感觉到火热的皮肤和血管的跳动,报复般将她提起来走着,烫得体温冰凉的顾丝轻轻颤栗。
顾丝像一只进入假死状态的小动物,双手垂落,脊柱僵硬着,一动不动。
“我只是想问,”迦列尔眉头皱得死紧,嗓音憋得太久酝酿出不善的阴沉,“圣父没对你做什么……”
他抓了一把头发,声音小了下去。
顾丝眼睛瞪得溜圆,疑惑地注视着他。
那样的目光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焦灼不定的烈火,迦列尔和她对视着,硬邦邦地指了指她在黑暗里玫红的瞳仁:“你的眼睛,没有变回来。”
粗糙的指腹触到她纤弱的睫毛时,顾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但是迦列尔只是僵硬地,在还没完全碰到时就收了回来,杀遍血族的男人生怕他体表体内贯入的银器灼伤这名少女。
“嗯,等到一切结束,我才会考虑变回人类。”
“……所以你有人选了吗?”
“呃、指的是……”说到这份上,顾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被洛基挟在臂下,偷偷从下而上望了一眼洛基。
她头脑风暴思考着迦列尔这话是究竟是确保她不会作为血族为祸教廷,还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是后者的话,在兄长面前问这个……合适吗?
迦列尔紧跟顾丝意识到了自己究竟问了何等无礼的事,刚刚迈入成年的处男一张俊脸霎时涨红。
顾丝丝毫不知道这都是洛基洗脑后的结果。
虽然迦列尔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学会了把洛基的浑话当做耳旁风,但毕竟是一点异性相处经验都没有的少男,无论幼年还是少年,每次想要和她有更多的接触都要通过洛基,所以在他浮现出询问念头的时候,无意识地就想起了哥哥对她如今状况的描述。
所以他为什么会直接问了出来? ?
代表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接受了吗?和兄弟分享伴侣的那种事。
洛基“哈哈”笑了一声,一脸无所谓地拍打了下小牛的头:“说什么呢,小混蛋。”
他的调笑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顾丝狐疑地想,没想到哥哥居然变得这么正常。
“行了,你去上头看着,我带她去接沃斯特。”
洛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尴尬得全身发麻的迦列尔,紧接着放下顾丝,笑眯眯地用双手按着她的肩。
“你要对我说什么?”
顾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罪恶的红瞳望进他那双蜂蜜色泽的眼睛,极近的距离之下,他的瞳色变为了危险的暗金色。
一年之前,洛基在审判庭上,就曾幻想过这名少女被逼到绝境之时,展现出吸血鬼的红眼,
发现猎物露出马脚的兴奋和杀意,和找回青梅的甜蜜悲伤,真奇怪啊,这两股天差地别的情绪竟然能针对向同一个人。
洛基信任自己的直觉,因此他即便极易在战斗中失去理智,也能无数次地活下来成为赢家。
他面对顾丝,内心仍然充满感情,可是猎人的灵魂却从上方冰冷地俯视着这具躯壳。
“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虽然没什么证据,”洛基用那种杀人前的目光逡巡着她,手上却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不觉得一切的发展对你而言太顺利了吗?”
“被审判时有人替你隐瞒,成为血族之后我们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就多出了一段记忆……每一次遇到危险,好像都有人对你伸出援手呢。”
“这个世界,该不会是某人用执念编织出的一场梦吧。”
顾丝的心脏咚咚跳动,声如擂鼓。
战神是没有理智的战斗狂!祂的信徒们也都具有混沌的特质,顾丝一点也没有想到洛基竟然突破常理,隐隐察觉到了一点世界融合的真相。
她有一刻仿佛觉得她在和洛基的灵魂对话。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没有小时候顾丝的陪伴;没有她在低谷期的安慰和扶持,血族的怨恨填满了这具即将被抽干的躯体,独自一人走到现在、又即将自毁的灵魂。
“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远远没有教皇那样能够看破真相,既然那个我们的头儿都没说什么,那就代表这是无害的吧。”
洛基笑了笑,手指轻微扯了扯她的发梢。
“真是羡慕啊……如果真的有人一直陪我就好了,不过,我已经得到了那份记忆,其实鸠占鹊巢也不过分吧?”
“……你不想得知真相吗?”
顾丝出于一种奇怪的感情问道。
——换作世上绝大部分人,一定会想知道的。
人类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谁会甘愿沦为缸中之脑,即便会死,也想要窥到一眼那个以人类之躯抵达不了的境界。
“不想哦!”
洛基开朗地笑了起来,否决了顾丝。
“路德维希、教皇,这种比我有能力的大人物都没说什么,我才不去找不痛快。”
“既然今天人类还存续着,那又何必在意未来会如何,对吧?”
当洛基站起身,抽回她肩上的手时,顾丝微微喘着,后颈一片黏腻,肺部因为过于用力的呼吸而疼痛。
一个常年混沌又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疯子。
就算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可能是被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植入的,也不会陷入认知上的混乱——他如果觉得那不错,坦然接受不就行了吗?
顾丝不想落入下风,笑了一声:“你把迦列尔打发走,就是为了用你的梦话吓唬我一通?”
“我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筹码而已。”
洛基佩戴着半指手套的掌心握起,手指抵住她的唇,眨了眨眼睛:“教皇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吧,我们现在是对彼此了解最多的人了。
“解决敌人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吗?我可是第二个和你摊牌,并真切地想要和另一个洛基那里抢走你啊。”
“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来,你想要快速变回人类,可以考虑一下利用我哦。”
他露出个醉醺醺灿烂的笑:“买一赠一,很划算的。”
……
顾丝开启裂隙的地点是在主教堂的祭坛顶端,也就是缪礼那日带领众人祈祷的位置,伊莱的意思是,圣城虽是王国中心,但也是圣职者最多的总部,将魔物控制在圣城之内杀尽,也能有效减少普通人的伤亡。
这几日,教廷的氛围肃杀,顾丝没再见过缪礼,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除了赤骑兄弟隐晦地提到了净化,其他骑士都留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没有步步胁迫。
骑士长们严阵以待,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圣职者也极限地赶在七天之内全部召回。
时限将至,所有人都有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苍茫的天光被云雾遮蔽,顾丝没有伪装自己,以金发红眼的污浊容貌站在了最靠近神明的祭坛,洁白巍峨的圣城,吸血鬼少女君临在最高处的王座,黑色裙摆在狂风中大幅度的摇摆,呈现出圣洁而又诡异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