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逐渐有四名脚步声接近了她,顾丝抽出圣剑,锋利的剑身同剑鞘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巨响。
她仰头注视着云端,其中汹涌的云层凝聚成千奇百怪的神像,翻涌闷雷,神明即将倾泻亿万钧的怒火。
祂们震怒地看清了已经堕落的伊莉丝。
她竟然敢主动出现在信徒的大本营,手里拿着神国的武器而不被灼伤!
她怎么敢,这种弱小的蝼蚁怎么敢,人类怎么敢! !
“她比我更适合拿起圣剑。”
骑士们以祭坛为中心,将马上涌出魔物和血族的祭坛包围起来,守在最前线的赫然是几名骑士长,路德维希看着上层的少女背影,道。
“……教皇不是说了吗?”加文抽出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只有她才能用圣剑杀死最后的恶魔,因为她身上有这份因果,能最大程度发挥出圣剑的力量。”
“不是。”
“什么?”
“能杀死恶魔的,不只是因为她有圣剑。”
加文寻求答案地看向他,路德维希却没有解释,白色披风弧线展开,抬手挥斩,只值几个铜币的铁剑直接斩断了从天际倒流灌注的雷柱,剑锋和那庞大怒吼着的能量狠狠相撞,瞬时劈开了万千道蛇一般的电流。
世界短暂变为空白。
这一击的力量是人的力量,所用的武器是人制造出的武器,于是雷云爆炸,灰尘散尽之后,路德维希仍然好好地站在原地,没有遭受任何反噬。
他金色的短发噼啪跳跃着蓝紫色的电弧,眼睛是清湛的蔚蓝色,仿佛刚刚将人类的怒火凝为实质,反抗神明的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假如只为了他自己,路德维希永远不会发挥出他体内难以想象的潜力。
自己的性命也好,人类的未来也好,都不是重要的事。
他只会为了一名少女愤怒。
不想看到她虚弱地死去,不想看到她重复着那样被神明收割生命的轮回,所以想要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
顾丝低头,似乎感受到了路德维希支持而鼓励的视线,远远对他笑了笑。
带领着四名血族亲王,在离神最近的地方,做了她所有轮回里最叛逆的事。
——冲天上比了个中指。
随后,少女狡黠而轻巧,像一只腾空飞起的蝴蝶,提着裙摆跑向高塔边缘,身影几近无法捕捉。
在即将坠落的刹那,下一道雷柱擦着她的发梢劈落,而她已轻巧跳入了从脚下展开的裂隙。
第117章
那道裂隙吞没顾丝一行血族之后,像是病毒般扩张,将天际的云霞和日光都牵引过去,变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眼。
空气粘稠得像一块胶水,万籁俱静。
黑云笼罩着的王城,黑压压的老鼠惶惶地在街道上流窜,无论是王宫站在观星塔上的女王,跪伏在她身后的臣子们,还是平民的街道里大张双臂保护着孩子,从窗户的缝隙里觑着天空的母亲,瞳孔都倒映出了那样一幅万物破碎的末日画卷。
已经看不到太阳了,风眼周围悬浮着虚黑的物质,像是一轮毁灭的黑日。
路德维希站在最前方,剑锋倒映着他冷彻入骨的蓝眸,挟着邪恶气息的风掠过他雪白的披风一角。
人类的最强者,站在这里就是一个定心丸。
“已经用不出加护了。”加文低声对路德维希说道。
教堂里里外外的守候着的战士们,有些是刚赶回来的,没有意识到祭坛上突然出现的吸血鬼少女和神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教皇没发令,他们摸不着头脑,却也不会轻举妄动。
神明构造了一个让人类和吸血鬼互相敌视的世界, 却并不了解人类。
在持续了千年之久的斗争中,人类一度将吸血鬼逼至绝境,却屡屡在看见胜利曙光的时候内部出现问题败退,神明怎么可能甘心放过这条最方便、快捷的获取食物的手段?
压迫他们的源头从来就不是吸血鬼。
在那帘幕之后,隐藏着从没显现过真身,却以大手肆意摆弄着全体人类的恶鬼。
教皇的声音在所有圣职者脑海中响起,以平淡、温和的语言解释清楚了目前的局面,与此同时,他苍白发的身影在后方的高塔上出现,神殿里受人尊敬和供奉的父,以圣洁决然的姿态走上了战场。
“我们面临着最邪恶的强敌,同时,我们将会失去一直以来的加护协助,只是以人类躯体和这些黑暗生物对抗,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我不希望看见王城任何一个普通人死去。”
“……如果换成五百年之前,为了保护我的战士们,我绝不会做出如此决断。”
伊莱垂眸,悲悯俯瞰下方:“圣子一脉,用上千年的时间团结了大陆几乎所有的异族,将人类本孱弱的躯体进化得千锤百炼,我相信如今的人类,已经能用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神明不会再帮助我们,祂一直都是我们的敌人。”
——顾丝在祈求光明神的加护那天深夜曾疑惑过,为什么所谓信徒也对加护的态度那么消极,诺兰甚至勒令她除了性命危急的时候,否则不允许使用加护。
教廷一直对神明的馈赠都是心存警惕的。
“战争开始前,战士们仍有退出的权力,你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想要选择和家人待在一起,想去和爱人告别,都是可以理解的。”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最剧烈的声音恐怕就是得知真相后暴怒的粗喘,以及亮出刀剑的铿锵声,他们紧盯黑日的目光满是充血的仇恨,那是人类走到现在凝聚成的血与泪。
血族战争时期,教廷成员之中,谁的亲人没有遭受过血族的残害?
谁没有目睹过与自己同样的家庭,在血族的獠牙和贪欲下支离破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始至终都高居在他们的头顶,扮演着无所不能的神明。
没有一人选择退出。
教皇闭眼,话语破碎在到来的暴风中,拉开他白色的长发。
“那么,我与诸位同在。”
黑色的太阳爆发了。
它猛地收缩,随后倏而扩张,像是观测着地星的宇宙之兽睁开了漆黑的瞳仁。
黑色的魔兽潮从天空的独眼里倾巢倒出。
当路德维希第一个提剑迎战,犹如神降的剑锋一连斩落上百个魔兽的头颅之时,顾丝正在逃跑。
虽然形式上有点区别,别人躲得是血族或者野兽之类的,她躲的是神罚。
顾丝还属于血族一员,加上身边有四名血族亲王陪着,想要到人界饱餐一顿的魔物大潮都对她退避三舍,一到达伊甸园,顾丝便召唤了梅蒙,潜入到了他所在的幻梦馆。
沃斯特和凯厄跟着顾丝,而炎魔和死神他们因为是重新被制造出来的,身上被圣父赋予了多达百条的禁令和顾丝的一部分血液,令他们像是狗对主人般效忠于她。
顾丝对他们下达指令,让他们分头行动,扰乱神明的判断,引走一部分攻势。
因为时间有限,复生的亲王们只是拥有了战斗的本能,还没有成长到会说话的地步。
但是一个人除外。
“哇!这个老男人好阴沉。”披着黑色绒大衣的卷发青年嫌弃地躲在娇小的顾丝身后,大鸟依人地抱紧她:“这就是父亲说的那名高危的血族吧,小丝,你要保护我呀。”
顾丝无语地想,这头把梅蒙打到自闭的乌鸦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呃,总之,”顾丝揉了揉这颗蓬松的卷毛脑袋,“我拿到了凯厄的心头血,出于种种缘故,救了他一命,你就把他当个智力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新生儿看吧。”
梅蒙依旧全身黑的守寡装扮,闻言,他嗤笑,面具下的红瞳剜了她一眼。
“他体内有你的血,所以他对你如此亲近。”
梅蒙阴森森地说,“谁是父亲?”
“……”
“说话。”他命令道。
顾丝咳了好几下,涨红的脸几乎有些可怜了,沃斯特上前一步,用披风裹着少女,顺便将多舌的凯厄扔到一边,“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就算我们的小主人有几个男宠,又有什么关系呢。”西装革履的红狐狸出现在他们背后,悠悠哉哉同顾丝打招呼,“马上幻梦馆就要到达王庭附近了,小主人,做好准备吧。”
“噢噢……谢谢。”
维克坦然地笑了几声:“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还用得上我们做什么吗?”
顾丝掀开沃斯特的披风,说,“等下多绕一会儿,制定两条让凯厄和沃斯特逃生的路线吧,拜托你们帮我尽可能引开神罚了。”
沃斯特手臂紧了一下:“这样就没有人能陪着你了。”
听到这话,梅蒙的表情又阴沉了一个度。
……所有人都不把蜘蛛家的男性算作一个战力,好似只是依附于女儿的一个花瓶,就连顾丝本人也似乎这么想。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出来,因为我手里有钥匙了啊。”
沃斯特看向她手里的圣剑:“它会保护好你么?”
顾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目光却垂低,肯定地道:“他会保护我的。”
“能陪我走到这里的,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顾丝轻轻眨了眨眼,“等深渊通道完全关闭之前,我会带你们离开伊甸园。”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紧张地补充:“如果你们同意的话。”
“我很荣幸哦,丝丝家主。维克笑着将右手插进西装口袋,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
沃斯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这其中互相陪伴的决心不必多说。
没想到梅蒙直直地盯着她,也回应了。
“嗯。”
他冷冷淡淡地说:“我愿意。”
……
沃斯特当初只是重伤,顾丝将自己的血分给了他,让他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幻梦馆的大门开启,凯厄从背后伸展恶魔般的黑羽,笑容鬼气森森,迎着银白色的雷霆掠出,而沃斯特在王庭前的黑雾中同她分别。
深渊王庭常年被弥漫的黑雾笼罩,连神明也不知道正确的入口,走错一步就会被徘徊的魔物吞噬,万劫不复。
顾丝手持圣剑,跟着它的指引,毫不犹豫地奔赴她命运的地点。
伊甸园是神弃之地,神明对这里的干涉程度本就有限,所以顾丝让四名带有她气息的亲王分散的战术才会生效。
到了最后的时刻,神明似乎也孤注一掷了,身后追逐的雷柱从虚弱逐渐凝得更为粗壮,雷火几度灼烧到了她的裙角。
并且,一幕幕和赛菲利尔的回忆在她眼前播放。
顾丝只想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