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她将石头盘瓠从床上拉了起来,往房屋中央一扔,接着掏出一只蛊蛇来,让蛇咬了一口指尖血后,将它放在了石头盘瓠上;她在警告般的闷雷声中忽然跳起了古怪的舞蹈,盘在石头上的蛊蛇也随她摇摆。
在姬源不解但尊重的注视下,天雷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地劈在了蛊蛇之上,随之将盘瓠身上的石面劈得七零八落,咔嚓咔嚓连着他的狗皮掉了下来,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狗。
他果真还活着,只见他瞪大着狗眼盯着她,缓慢地张了张嘴——
轰!
第二道雷很快又落下,依旧劈在了人狗身上,这一下将他劈得焦黑,空中传来了肉被烤熟的焦味。两道雷照得屋中苍白明亮,外头却下起了漆黑的磅礴大雨。
盘王狗神倒在了地上,死在天雷之下,如此结束了他传奇的一生。
雷雨声中,姬源扯起一个很浅的笑容,她有些新奇地问坐下来喝茶休息的金四妹:“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金四妹瞥她一眼:“跳巫舞。”
“巫……”姬源有印象,“母亲说,巫可沟通天地神明。”
“不错。”金四妹笑道,“你倒是聪明,不过没我聪明。”
姬源问:“你想做什么?”
金四妹把茶盏一放,一边将那条已经死翘翘的蛊虫收起来,一边很寻常地说:“我学会了巫术,可沟通天地神明借来神力;又将神药交融,巫医结合,使人变成妖,妖杀了神;如今,还躲过了天雷的惩罚……”
“最重要的是,”金四妹转过头来,朝姬源露出一个很单纯的开心笑容,“我还得到了你,帝女。”
帝女掀开被子下了床,从容地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行了大礼,仰望着她许下诺言:“重生之恩无以为报,姬源愿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二人相视,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无法回头的决心。
盘螺二十年,天降神雷,劈死了盘王。金三大惊,隐瞒世人真相,宣告盘王携元妃归隐,并辅佐盘王长子继位,同年迎娶了盘王大女儿。
他始终不清楚盘王的死因,也不清楚接下来继位的长子、次子都不过是元妃的傀儡,早已被金四妹挖空了属于三魂六魄,因此活得不久,十年内相继死去。
这些年间,金四妹始终与深闺中不再面世的元妃交往密切,但无人在意两个弱女子的友好情谊。
有一日晚上,金四妹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来了。
姬源轻描淡写道:“你若想杀谁,来找我便很容易,何必要脏了自己的手。”
“这该死的贱人!”金四妹一脚把地上的男人踹飞,“他居然想·强·奸·我!还对我用了迷魂蛊,真是笑死人了!”
姬源闻言蹙起眉头:“好大的胆子。不过近日族内犯淫行之罪者越来越多……而且多是这种擅蛊术者,这是为何?”
金四妹轻哼一声道:“蛊术皆是阴招,可以弱胜强,本就和阴邪之术相差不远,走火入魔可太容易了。这几年在金三的带引下,全族会点蛊术的人都在竭力钻研蛊术,据说要炼制什么不死之药……完全是逆天而行,不走火入魔才怪了。”
“竟是这样。”
“这些无用的废物想炼制出不死之药简直是异想天开,”金四妹说到这,忽然轻蔑一笑,“不过,该死之人在去死之前还是有些用处的。”
姬源抬眼看她,幽暗的蛇眼很安静:“你想做什么?”
“再一次试验。”金四妹道,“我需要你的血,姬源。还有以你的血液种下的那些花。”
“那些花我不太满意,”姬源微微摇头道,“土壤不对。”
“总之先试试,失败之后才知道缺了什么。”
姬源沉吟片刻,颔首道:“好。”
金四妹很快炼制
了一种传染性强大的蛊虫,将那位企图对她犯罪的男人作为源头,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以幸存族人的口吻是这般描述的:
【就是很突然的一场病疫,我们至今也不知是为何而起。“小倩回忆道,“只记得某一日清晨,外头突然传来几声怒吼般的狗叫,有人谩骂着出去查看情况,却有接二连三的惨叫神传来……】
【我看到有人一边吼叫着一边扑上去撕咬人,仿佛发了疯的野狗一般……有些人当场被咬死,有些没被咬死但被咬伤的,没过一刻钟也会被传染变异……满大街的鲜血和尸体,还有挂着残肢断臂四处砸门要伤人的病人……那些病人完全失去了人的意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在他们咬伤更多人之前将他们杀死。】
【可第一日的悲剧还未消停,第二日一早又有人莫名发病,好在这次大家有了经验,很快将那人束缚起来,这才没造成太大的伤亡。当时叫来了族中所有的蛊师医师来为他诊断,其中就有盘叁……】
第226章
不错,这场瘟疫正是出自金四妹之手,不过其中的细节还需补充。
比如这病其实只能传染给男人,毕竟她的目标是试验,打算让“人”变成“行尸走肉”;而缺乏理智喜好贪欲控制不住犯罪的男人、尤其是因炼制蛊虫而在走火入魔边缘的男人最易成为蛊虫的温床;至于螺族女人,能学蛊术者压根没几个,因此并不具备得病的条件。
若有心之人统计当时的伤亡便会发现,死者中基本没女人,甚至有些女人被咬之后侥幸地存活了下来,但因无人在意,她们又弱小怕事并不宣扬,因此不被当做特别的案例……毕竟当时医师们的主要目标是为了救男人。
而金三发现了。
他气势汹汹地来找到了四妹:“这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金四妹一脸淡然:“是又如何?”
“是你要如何!?”
“族内的蛊师都已经烂透了,为炼制蛊虫走火入魔,他们死不足惜。”
“这也不是你胡作非为的理由!”
“胡作非为?”金四妹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默许了落花洞的事,那些男人走火入魔后和畜生也没有区别,对无辜的女子行惨无人道之事后又将她们的尸体废物利用再去炼制蛊虫……可你为了大兴蛊术,还有什么不死之药,堂堂副族长居然在暗中推波助澜!”
金三怔然看着她:“你……你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是懒得管罢了。”金四妹朝他笑着,脸上的笑容越发嘲讽,“所以,你们能够以人做试验,为何我不能?若你不想我拔下你的伪善人皮,就不要管我,听明白了?”
“……”
他当然听明白了,因此无法追究金四妹的过错,转身离去;可气的是他发现自己解不了四妹的蛊毒,这无疑意味着他技不如人。
不过他能承认吗?不能,达成目的的办法不止一种,既然正统大道走不通,他就另辟蹊径!
金三很快发现女人在此次瘟疫中的特殊价值,因此想到了“转移病症”之法,这可怖的蛊虫会让男人变得暴戾恣睢,沦为丧失意志的“疯狗”;可转移到女人身上之后,发疯情况却会减弱许多,变成寻常的压抑的烦躁。
他自然不能明晃晃地将“转移病症”之法坦白,不然会引起女子的不满,届时也不利于他的统治。
那么,趁现在族内混乱、众人未发现异常时,他先将此病“治愈”,再说这场瘟疫让女子留下了后遗症,必须早日婚嫁,否则就会发疯病,轻则易怒,重则癫狂伤人;而男子的阳盛之气可压制疯病,转为来月事时的阵痛……
事实上,是他的解药只能压制男子二十年,在这之后他们的恶欲便会膨胀,从而催动蛊虫发作,只能通过房事转移给女子……
好在他因祸得福登上了族长之位,从此制定规则、以习俗传统隐瞒真相就变得非常容易。
盘螺三十年,蛊师更名改姓为盘叁,成为螺族族长;在他的领导下,螺族进入了蓬勃发展的鼎盛时期。
*
盘螺三十二年。
“落花洞女?”金四妹打了个哈欠,“哦,有听过这回事。”
姬源正蹲在花圃前栽花:“盘叁知情不管,任由那些人放肆。”
“他忙着求不死之药,这些事他压根不在意。”
“是,所以我想让你帮忙,”姬源温和道,“救救那些无辜的女孩。”
金四妹撇了下嘴:“我不忙吗?”
“你也忙,不过他没有人性,你有。”
“人性难道是什么好玩意?”金四妹嗤笑一声,“最肮脏的是人性,最脆弱的也是人性,世上所有的人性都不可估量。”
姬源站起身来,转过头望着她,笑了笑道:“你说得不错,人性不是好东西,可偏偏你有一点。”
“……”
“好,那就抛开人性,若你将落花洞的事情献给雷神,她也许会对主持正义的你另眼相待。”
“……嘶,这倒是一个让她少针对我的好办法……姬源,没想到你还懂些神性嘛。”
“其实没差多少。”
*
“盘叁那个贱人!居然将我请来的天雷归功于那条死狗!”金四妹气急败坏道,“可恶,可恶!要不是我还不能离开螺城,我定要揭穿他的虚伪面目!”
“别气了。”姬源为她倒了杯茶水,“如今落花洞已在他管控之下,还改名成狗神洞作为惩罚恶人之牢狱……你觉得此事寻常吗?”
金四妹翻了个白眼:“哼,我早知道他会看上洞中那池药水!他也是为了不死之药走火入魔了,人尸冤魂泡成的药水也敢收。”
“不死之药……”姬源若有所思道,“世上真的有人能炼制出不死之药吗?”
金四妹轻笑一声:“除我之外别无可能。”
“我想也是。”姬源也笑了,“这也与我有关,是吗?”
“不错。”
“可这么多年,我该吃的药也吃了,该泡的药水也泡了,”姬源似乎也有些忧心,“我已然感到自己完全是个妖怪,但……到底还缺了什么?”
好问题,金四妹也想知道,到底缺了什么呢?
*
“你要去罗宝山石窟?”
“嗯,”金四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头也不回道,“前两日有一对通奸的男女从狗神洞中逃出去了,盘叁气得要死,打算用巫术封锁狗神洞。不过……我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姬源也听说过了此事:“你的意思是……此事只是他封锁狗神洞的借口?”
“嗯,”金四妹道,“如今,狗神洞是螺族通往罗宝山石窟最方便的一条路,而罗宝山一直是螺族的后花园,虽有危险,但虫蛇花草的收获颇丰……尤其是石窟之中,自建成以来便屡屡天显异象,我看他要么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要么是打算独占山中的资源!”
姬源默了默道:“我随你去。”
“自然,”金四妹转过头朝她笑道,“我大业未成,怎么可能放走你?”
姬源也笑了:“走吧,我直觉石窟中有我们要找的宝贝。”
“是吗?”金四妹转身继续收拾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信你,你的直觉很准……对了,为了庆祝我总算让我离开了这个破地方,你给我改个名吧。”
“改名?”姬源问,“你先前不是说名字不重要,无所谓吗?”
“算是一时兴起吧,不然一直叫四妹……总让我想到前边那一二三人。既然我要离开了,何必要再记得他们?”
姬源沉吟片刻,悠悠的目光望向西方:“瑶……就叫金瑶吧。”
“咦,你怎么这么快想出来?”
“我这几日看书,传说西方有一座来自天外的昆仑山,山上有一片瑶池,遗世独立,美轮美奂……”
“行行行,就叫这个吧。”金瑶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脏兮兮的手拍了拍姬源的肩膀,黑乎乎的小脸笑起来,“等我大业功成,就带你去瑶池玩!”
姬源闻言,红透透的蛇眼里流露出人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