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妹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并未有任何感想,她明白对方所有的反应都是受到了蛊虫的影响,这时候去厌恶她的软弱是没意义的。
只是,现在有一个难得的机会送到她面前,怎么能叫她不心动呢?
螺族和蛊术相关的医术书籍之中,常常会见到这一句话:巫医不分,神药两解。她知道写这话的人多是借前人之言,其实个人并未达到此境界;比如那些舍嬷和蛊师给的虽是真药,但跳的都是假神。
可金四妹有个直觉,“神”是存在的,人能通过“巫”让神“看见”自己,从而借到神力。
而说到看管螺族的神,除了如今躺在盘王殿中穷奢极欲的狗神,就是雷神嫘祖了。
雷神……
山风拂过,带来一阵新鲜的树木气息,虫蛇在树林中游走的声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金四妹深呼一口气,脸上扬起了心旷神怡的笑容。
世人都知雷神可求风调雨顺,却鲜少知道雷神亦掌管惩恶奖善之职。那就让她以姬源身上的蛊毒为证,献上狗神的罪过,试探这位嫘祖的实力如何……
若她借到了神力,人和神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这日之后,金四妹开始研究那些被遗忘的巫术古籍,翻开尘埃封存的书页,夜以继日地苦读探索;她无所谓被她三哥知晓此事,反正对方压根不把她当回事。
她的直觉是对的。
不过几月,金四妹连夜爬到了山顶上,顶着黑压压的乌云跳了古怪的巫舞,远远望去就像一只漆黑的鬼在林间摆弄信夺下来的肢体,其景之可怖诡异难以言说。
可她真的借到了神力:只见面前的她精心饲养的蛊蛇猛地一绷,直蹿到空中隐入黑云之中,几次飞跃间伴着雷光,义无反顾地直冲盘王殿去,最后化作惊世雷电轰然落下——
民间一片乌泱泱。
隔日,困顿的金四妹被金三拉了起来,听对方冷声道:“昨晚你上哪去了?还记得回来?别睡了,快随我去盘王殿救人。”
金四妹打了个哈欠,其实没多少失望:“啊,没被劈死啊。”
金三道:“可不是?帝女真是福大命大。”
“……?”金四妹清醒过来,“你说谁?”
“元妃昨晚被雷劈了,如今还在昏迷不醒,”金三抓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拎了下来,“我不便为她详细诊治,是你发挥用处的时候了。”
金四妹:……
想都不用想,定是姬源在蛊术的驱使下情不自禁地救了她的爱狗。
金四妹翻了个白眼,随她三哥进了盘王殿,走过听盘瓠哀戚爱妻以及“救不活她我要你们都陪葬”的流程后,总算见到了半死不活的姬源。
她为她把脉,心叹此人确实命大。不过命大的人不一定福大,指不定是此生的苦难还没受尽呢。
但这关她什么事呢?难道救一个要继续活着受苦的人是罪过吗?
金四妹收回手,但下一刻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她抬起眼,看见姬源幽幽地看着她,虚弱地张了张嘴:“救……我……”
“嗯嗯,”金四妹敷衍地说,“能救你的人不多,正好我是其中一个。”
姬源却不把手拿开,依旧道:“……救我。”
“好好好。”
“救我……”她这次总算强撑着把话说完了,“我要……回家……”
金四妹一愣,诧异地看向她:“你要回家?”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姬源苍白的脸上没有疼痛的泪水,仅是虚弱的冷漠,像一个无法不自尊的帝女,“我要报仇……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金四妹挑眉道,“我没有什么好心肠,和我交易的代价不菲。”
姬源仿佛应了一声,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金四妹收回手,站在床边冷漠地打量着这具脆弱又强大的躯体。
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她想,并非所有凡人都有资格和她做交易;可偏偏她是姬源,是帝女,她身上流着帝喾的血脉,自然也拥有一种类似人帝之灵的庇护,否则也不能抗下雷神之力。
她不清楚姬源与盘瓠还有她三哥之前存在什么是非恩怨,事实上她压根不好奇不在意。对她来说,世间与她无关的一切都不重要,哪怕有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只要这一刻的心中存在一个念想,她就能为此不顾一切。
比如这段时日她总是想,狗神和人之间有何区别呢?
若是人杀了神,人还是“人”吗?
巫术又是什么,能借来神力的“巫”和人和神又有什么分别?
以及……人始终是“人”吗?
*
“四妹,两年过去,元妃为何迟迟不醒?”
“不知道。”
“不知道?以你的本事也治不了她?”
“三哥你这是何意,若你觉得我是刻意为之,不如你去治好了?”
“……”他当然不会去,最怕治不好,落得一个不如金四妹的名声。金三皱着眉头转了话头,“这段时日你都在捣鼓什么玩意?娘还有大姐大哥他们给你说亲,你怎么弄得一塌糊涂!居然给对方下蛊毒?”
金四妹毫不在意道:“他们自己送上门来,我不过是开个小玩笑罢了,又没玩死人。”
“胡闹!”金三大骂道,“你可知你这些所作所为会败坏我的名声?”
“既然如此,”金四妹笑眯眯地说,“你将我是孤儿的事传言出去好了,顺便和我断绝关系算了。”
金三:……
他知他三妹天赋异禀,放她出去自立门户那可太亏了;本想让她嫁给他选好的手下,如此还能为他所用……不过,金三又想,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若她所嫁之人对他有二心,这个性情古怪的妹妹不见得还会顺从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
既如此,金三想明白了,不如不嫁。
“好,”他温和了语气道,“我知你不喜说亲,这姻缘一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错,但缘分也很重要,我会同娘她们说明白……至于你,就安心待在家中饲养蛊虫便好。”
金四妹头也不回地忙着手中的事:“嗯。”
“还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蛊虫别再拿出去霍霍人了,就是开玩笑也要顾及我的身份。”
“好好好。”
“与其琢磨那些,不如想想怎么治好元妃的病!”
“是是是。”
“……”
第225章
盘螺二十年。
姬源从漫长的梦中醒来,眼前一片虚白,她被蒙上了一层眼纱。
她听见金四妹的声音:“你醒了。”
“我……”
对方将她要拿下眼纱的手捉住了:“别急嘛,睡了这么久,第一眼应该见你最爱的人啊。”
姬源:“……我同你说的话你忘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对方的声音中有些笑意,“并且我们将要达成最完美的合作。”
姬源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灵敏地听见有熟悉的脚步声跑近了,很快有人推门进来,惊喜道:“爱妃?爱妃你醒了!”
姬源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木然地坐在那,感到床板的重量倾斜,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心疼地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知道本王有多想你吗……你戴着眼纱做什么?金四妹,难道我的爱妃患了眼疾?”
“没有啊陛下,只是元妃刚醒,这青天白日的,怕她双眼一时不适应。”
“也好,她阎王殿走一趟,好不容易回来了,第一眼看见定要是本王。”
姬源感到有人将她的眼纱摘下,有滚烫的热气喷到她的眼皮上,像那只记忆的狗叼来球后在她身边喘气,一切久远,如做梦时的情景。
她睁开眼,看见那张明晃晃的欣喜的狗脸,在她无比厌恶的可怖爱意涌起之前,画面竟就此定格——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爱人脸上的狗皮变成了石面,整只人狗瞬间变成了石头。
姬源怔然地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打破她梦境的是金四妹欢乐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什么意思?
姬源茫然地僵硬着,这时见边上伸过来一只手,很不客气地摸了摸盘瓠的狗头,顺着手往上望去,金四妹双眼发光,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怎么样?你说你要报仇,我便让你亲手、哦不,是亲眼杀了他……你满意吗,帝女?”
“……我杀了他?可我什么都没做。”
“你已成为世上最可怖的妖怪,”金四妹抬起她的下巴道,“只要你一个眼神,与你注视的人便会变成石头。”
姬源总算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她望着和她对视的金四妹道:“可你没事。”
金四妹哼笑一声:“你是我炼制的妖怪,我当然有免疫的办法。”
她顾不上还在接受中的姬源,自顾自地得意自语:“你出自我手,只有我知道你的弱点,你又杀了神,那我岂不是比神还厉害?哈哈哈哈……”
“变成妖怪……”姬源喃喃着,并没有多少情绪,“这就是你的办法?”
“你以为还有别的办法吗?”金四妹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中了无情之蛊,此蛊毒能让你毫无缘由、不通情理地爱上盘瓠,并且随着蛊毒在你体内的时间越久,你的经脉和磁场也会被逐步改变,最后变成完全离不开盘瓠的形态……”
“而我救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你的肉身和血脉,将你从人变成妖怪,如此原先作用于人的蛊虫便控制不了你……怎么样,你现在看盘瓠,还有那种深刻的爱意吗?”
“爱意?”姬源看着生命最后一个停在惊喜表情的盘瓠,平静道,“我只觉得他死得太容易了,我原想将他碎尸万段。”
“我怎会让他死得那么容易?”金四妹轻柔地搭上她的肩膀,“他虽然变成了石头人,但并非直接死去了,而是要在石头内慢慢地感受生不如死的生机流逝,一点一滴地陷入无望的死亡。”
姬源这才笑了:“仍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也够了。那么……”
她看向笑眯眯的金四妹:“你想要的报酬就是变成妖怪的我吗?”
“不错。”金四妹倨傲道,“你差点被天雷劈死,是我将你救活;活过来后也会是盘瓠的蛊术傀儡,又是我让你恢复神识……这么算,你相当于是欠了我两条命?此后余生,你应为我效忠。”
姬源微微叹了口气,倒是很快接受了:“好,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雷响起,金四妹猛地抬头往去:“糟了!”
姬源不明所以:“怎么了?”
“有雷要来劈我,”金四妹咬牙笑了一声,“我杀了神,又将人变成妖,算是行了两件大逆不道之事,这是要现世报了。”看来是她之前请过雷,因此被盯上了。
姬源很识趣道:“我该如何帮你?”
“哼,用不着你,”金四妹道,“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