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谢寒卿淡声问:“出去一圈, 发现了什么吗?”
江似掌心的魔气慢慢消失了,他笑起来,没有回答他,反而换了个问题:“宁竹看得见谢师兄么?既然看不见, 谢师兄又在做什么无用功?”
谢寒卿身下海浪归于平静。
他坐到舟头, 开始闭眼打坐。
江似面色阴沉, 也回到了礁石之上。
他方才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个幻境, 同样是融合幻境。
除了姜家兄妹, 江似至少还发现了数十个修士。
不同于幻境中幻觉凝成的人, 他能看到这些人的元神。
宁竹修为不高, 无法区分幻境中的人到底是被困的修士还是幻觉,但他和谢寒卿不一样。
只是看到的修士越多, 江似越心惊。
破除幻境的关键点在于找到执念,但现在, 那么多人的执念混在一起, 要破除幻境……单纯依靠破除执念是万万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试探的,细细的声音响起:“谢师兄?”
谢寒卿猛然睁开眼。
安静片刻,宁竹又唤:“……还是江似?”
“你在吗?”
两人的目光直直撞到一起, 片刻后,两人同时分出神识,争先恐后往外飘去。
“……宁竹?”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
宁竹回过头,眼眸蓦地瞪大:“白,白晚师姐?”
白晚穿着一身紫色的留仙裙, 分明是修士的打扮。
她狐疑地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宁竹身旁,江似和谢寒卿齐齐看向她。
白晚……有元神。
这是真的白晚,不是幻觉。
宁竹表情忽然一变。
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宁竹心虚地往旁边瞥, 只有空气。
她又悄悄观察着白晚的神色,白晚好像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好像看不到她身旁的人。
宁竹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又凝固住了。
她觉察到……另一只手,也被人牵住了。
这个姿势……不像是同一个人同时牵住她的手。
倒像是两个人。
宁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
宁竹试探着,左右两只手都回握了下。
左侧那人缓缓掰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而右侧那人,手臂也跟着贴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
宁竹眼眸一点点亮起来。
左边是谢师兄,右边是江似!
白晚见她迟迟不说话,伸手扯她袖子:“宁竹,怎么不说话
?”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白晚没有任何异常,她松了一口气。
看来白晚感觉不到谢寒卿和江似。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白晚。
很奇怪,这是姜思无的幻境,为什么会遇见白晚?
宁竹试探着说:“白师姐是来找姜师兄的吗?”
白晚点头:“是啊,马上就是姜师兄的生辰了,我是来赴宴的。”
“但你不是跟我说你后日才来吗?”
宁竹忙打圆场:“我有点事,所以提前来了。”
白晚也不甚在意,她亲亲热热挽起宁竹的手:“那走吧,正好一起去。”
宁竹觉察到拉住她的谢寒卿被人挤开了。
她愣了下,回头看。
江似牢牢抓着她的手,看着被挤开的谢寒卿,笑得很狂妄。
谢寒卿快步走过来,扯了下宁竹的袖角。
宁竹不动声色点了下头,示意她知道了。
于是三个人一左一右一后,簇拥着宁竹回到了碧水瑶台。
到门口的时候,她们刚好撞见姜汐年和一个长相温柔的少年并肩走在一起。
少年微微弯着腰,倾听她说话。
宁竹愣了下。
姜汐年身边的人,怎么不是谢师兄?
白晚开口:“这不是莫师兄吗?”
莫云空抬起头来,对白晚礼貌颔首:“白师妹。”
他的目光落到宁竹身上:“不知这位师妹是……”
姜汐年道:“宁竹,天玑山的弟子,我哥哥的朋友。”
她一副不想在这里耽搁的模样:“莫师兄,我们去吃那家藕花粉吧,晚了就要关门了。”
姜汐年伸手拉他。
莫云空对两人礼貌一笑,跟着她离开了。
宁竹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白晚冷哼一声,拉着宁竹往晖灵台走。
“姜师兄!我来了。”
姜思无含着笑的声音传出来:“白师妹来了?你姐姐……”
姜思无跨出门槛,眸光一凝,忽然凝出一股灵力,朝着宁竹直直击来!
白晚吓了一跳:“姜师兄!你做什么!”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回到宁竹的识海。
宁竹感觉到拉住她的人不见了。
姜思无的灵力自然是打了个空。
宁竹掌心冒汗。
虽然知道以他们两人的修为,姜思无方才应该伤不到他们,但宁竹还是忍不住紧张。
白晚很生气:“姜师兄!你刚才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对着宁竹出手……”
姜思无走上前来,在宁竹身边转了一圈。
他眉头紧蹙:“奇怪,我方才分明感觉到宁师妹身旁有两个人。”
宁竹心头一紧。
她都差点忘了,姜师兄和谢师兄一样,他们都是化神期修为。
也许方才他是真的觉察到了谢寒卿和江似的存在。
白晚偏头:“人?什么人?我怎么看不见?”
姜思无不放心,对宁竹说:“宁师妹,手给我。”
宁竹还在犹豫,姜思无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腕。
姜思无直直探入她的灵脉。
脉像清正,并无被邪祟入侵的迹象。
他放开她:“奇怪。”
姜思无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形如双鱼,通体呈彩色的玉佩递给宁竹:“宁师妹,你带着这个。”
“祛邪祟,防妖魔。”
宁竹下意识摩挲了下小指上的那枚骨戒。
……其实不用的,谢师兄之前送她这枚戒指不就有这个功效。
但她不好驳回姜思无的好意,只好接过:“谢谢姜师兄。”
出秘境后她还他便是。
白晚也围过来,思索片刻,也掏出一枚玉佩递给她:“宁竹,这枚玉佩也可以避妖邪,你带着。”
宁竹正要摆手,白晚狠狠瞪她:“姜思无的东西拿得,我的就不行?”
宁竹梗了下脖子,接过玉佩:“没有,谢谢白师姐。”
白晚这才转怒为笑,她抬手揉了一把宁竹的头发。
宁竹忽然生出点儿违和感。
……白晚的一举一动,太不像一个幻觉了。
算上她自己的,宁竹已经进过三个幻境了。
幻境中的人与现实中很像,但仔细观察还是会发现一些端倪。
他们的行为举动,更像是幻境主人根据对他们的了解下意识设计出的。
简单点儿说,就是幻觉不会表现出那么强烈的主体意识。
但是眼前的白晚……
白晚已经大摇大摆进了庭院,宁竹疑惑地看着她,忽然想到某种可能。
难道……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白晚似乎注意到宁竹的视线,她回过头来:“宁竹,愣着干嘛,快进来呀。”
宁竹掩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宁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方才白晚拉着她下棋,她心不在焉,白晚仿佛也看出来了,宁竹只好推脱自己有点累了,于是溜之大吉。
宁竹把房门关好,又布下几个结界,开始焦急呼唤:“谢师兄?江似?”
宁竹的手被人握住,又是一左一右。
她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谢师兄和江似都在!
宁竹指着她向姜思无要来的指笔说:“你们没办法说话,写字总可以吧?”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写字!”
搁在笔山上的毛笔飞了起来。
像是有人凭空握住。
忽然有另一股力度撞击过去,毛笔被夺走。
啪。
墨点子甩了宁竹满身。
那两人似乎还在争夺这那根毛笔,毛笔忽地往左,忽地又往右。
墨点飞溅。
宁竹实在受不了了,她重重一拍桌案:“你们一个一个来!”
毛笔倏然停顿住。
江似趁机夺走毛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片刻后,毛笔被放下,有人讨好地拽了下她的袖角。
宁竹凑过去看。
她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嗯……
纸上的字堪称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就是……宁竹一个也看不懂。
修真界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修炼的目的也不是考大学,而是修炼。
所以很多修士都写得一手烂字,很显然,江似就是其中一个。
宁竹知道江似出身不好,一个要靠摆摊维持生计之人,又哪有机会学得一手好字。
怕伤到他的自尊,宁竹咳嗽了下,面色自然说:“嗯,谢师兄,你也补充下吧。”
毛笔又动了。
谢寒卿的字,金钩贴画,漂移潇洒,把江似那手狗爬一样的字衬得惨不忍睹。
谢寒卿言简意赅,短短一句话,便让宁竹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他们被困在自己的识海了。
这也太奇怪了。
宁竹又说:“你们两个没受伤吧?”
毛笔动了。
“无碍,勿念。”
而属于江似的狗爬字却迟迟没出现。
宁竹唤了一声:“江似?”
没有人扯她衣袖。
宁竹狐疑,又唤:“江似,你人呢?”
江似盘腿坐在礁石上,脸绷得很紧,唇也死死抿着。
宁竹眼睫颤了下,猜到了什么。
……那么敏感吗?不就是字写得不如谢寒卿。
那可是谢寒卿诶,两大世家之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很正常的。
修真
界不是唯修为论吗,字写得不如他也没什么……等等,同龄人要跟谢寒卿比修为?
宁竹沉默了。
好吧,就当没有注意到。
装聋作哑就行,嗯。
宁竹知道江似听得到她说话,于是说:“你们没事就好。”
她把她的猜测说了,忧心忡忡道:“我怀疑这里也是融合幻境。”
毛笔又动了。
“宁师妹猜测得不错,此处正是融合幻境。”
毛笔没有停下,又写:“目前已经发现不下数十人了,姜思无,姜汐年,白晚,莫云空,这几人都是本人,而非幻觉。”
宁竹的眼眸倏然瞪大,多,多少?
数十人?!
宁竹阵阵发晕。
她摇头:“看来破除执念这个办法是不能用了。”
要找到那么多人的执念并且一一破除,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竹觉得很奇怪:“那么多幻境,为什么会融合到一起?”
“暂时不知道原因。”
“宁宁别怕,我们慢慢探查原因。”
宁宁。
宁竹脸颊有点热。
她还没从谢寒卿的幻境里出来多久,她现在看不得这两个字。
宁竹咳了一声:“一会天黑了我出去继续查探下线索。”
“不,宁宁呆在屋子里就行。”
“我的身体在恢复,可能再过一夜,便能跟你对话了。”
宁竹一喜,也顾不得他又唤她宁宁的事了,忙说:“真的吗!到时候你们就能出来了?”
谢寒卿似乎沉默了片刻,毛笔又开始动起来。
“应该出不来,但可以分出神识,宁宁,你就呆在这里,等明天,我们再一同出去查探破除幻境的线索。”
宁竹点点头。
那就等能跟他们对话了再说,否则她就成了聋子,多不方便。
听说结丹之后便能自由进入自己的识海,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连对话都那么艰难。
还是怪自己太菜了。
菜鸡就要有菜鸡的觉悟,宁竹舒舒服服铺好了被子,决定等明天再说。
她熄了灯,对着空气说:“那我就睡啦。”
宁竹的识海中,江似难得安静。
谢寒卿坐在小舟之上,听着少女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闭眼打坐。
江似坐在礁石上,用魔气凝出一只笔,在空气中书写。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字那么难看。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魔气被打散,江似咬牙切齿躺到了礁石上。
不就是几个破字!
片刻后,江似忽然直起身。
他直勾勾地盯着海浪对面,继续凝出魔气,开始练字。
这一觉宁竹睡得很沉。
或许是还有伤在身的缘故,也或许是知道谢寒卿和江似都在身边的缘故,她睡得很放心。
天色蒙蒙亮起。
周遭都陷在一片幽暗的蓝中,仿佛深海。
忽有一只手轻轻将宁竹圈到了自己怀中。
神识的触感很独特,能觉察到对方,但又不似实体那般有存在感。
睡梦中的宁竹只觉得自己陷在一片绵软之中,她鼻音浓重,轻轻蹭了蹭对方。
不知何时,另一只手从后方缠住了宁竹的腰。
试图将少女往自己怀里拉。
又如何能相让?
两人都不想弄醒宁竹,也没办法在识海中动手,只能无声对峙。
若眼神能成为实质,早已将对方千刀万剐,化作灰飞。
宁竹便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半搂半抱着。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了。
幽蓝的海水褪去,柔软的光慢慢浸到屋中,一切都被渡上一层蜜色。
两人同时看着身下的少女。
她温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发梢细碎的金光如同流星坠落。
少女鼻尖挺巧,唇瓣柔软,就连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无比可爱。
两双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她是我的。
两双手都在慢慢收紧,恨不能无声融化她的骨血,叫她与自己融为一体。
少女娟秀的眉轻轻蹙了下。
谢寒卿和江似同时松开手。
但已经晚了。
宁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眼:“江似?”
这般顽劣,除了他又能是谁?
但很快,宁竹觉察到左侧也躺着一个人。
她声音有点哑:“谢师兄,你也在吗?”
“宁师妹。”
“宁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宁竹愣了下,开心道:“太好了!你们能跟我说话了!”
三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榻上,拥挤不堪。
宁竹看不到两个人,只是觉得身子有点沉,她跳下床榻,活动了下,迫不及待说:“我们现在就出去探查一下线索?”
谢寒卿上前牵住她的手:“好。”
江似哪甘示弱,也贴上去,牢牢抓住她的手:“走啊。”
又是一左一右。
……有点怪怪的。
宁竹问:“别人看得见你们吗?”
“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可能会有所察觉,我们及时回到你的识海便是。”
宁竹又问:“他们听得到你们的声音吗?”
“听不到,宁师妹,放心。”
宁竹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现在我能和你们直接对话了,就不用这么牵着了。”
谢寒卿和江似的掌心同时空落下来。
宁竹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似咬了下牙,对着谢寒卿暗骂一句,忙追了上去。
谢寒卿垂眸,也跟上了宁竹。
不料他们才出晖灵台就遇见了姜汐年,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秋千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宁竹礼貌地朝她打招呼:“姜师姐。”
姜汐年的眸光落到她身旁。
宁竹心里一惊,姜汐年却忽然开口:“听说宁师妹昨天招了鬼?”
宁竹:?
姜汐年似乎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修正她的记忆。
最后她幽幽说了句:“最好呆在这里,别往外晃,真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护得住你。”
“汐年。”
莫云空出现在门口。
姜汐年从秋千上跳下来,开开心心跑过去:“莫师兄!你来啦!游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来呢。”
莫云空忽然抬手,往她发鬓间簪了一朵还带着晨露的绒云花。
少年笑得温柔而腼腆:“来的路上看到一簇开得正好的绒云花,耽搁了点时间。”
姜汐年碰了下绒云花,眼波流转,神情欢喜:“我很喜欢。”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柔声说:“云空哥哥,我们走吧。”
宁竹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离开。
她忍不住说:“……不是说姜师姐也是本体吗?”
宁竹的眼神暗戳戳飘往左边。
谢寒卿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淡声说:“汐年的执念并不是我。”
与此同时,有一双手轻轻牵起宁竹,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谢寒卿什么都没说,但宁竹仿佛听到他在说。
我的执念……是你。
她耳尖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