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宁竹抽出了自己的手。
努力让自己忽略加快的心跳。
姜汐年已经拉着莫云空离开了。
宁竹看着他们的背影, 恍然大悟,难怪她昨天还看到姜汐年和谢寒卿在一起,今天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
……可是如果姜汐年的执念不是谢寒卿,那她怎么会为了救谢寒卿而死在归墟里?
好吧。
反正现在剧情已经彻底崩了, 宁竹很快想通了。
三人离开了碧水瑶台, 宁竹说:“既然是融合幻境, 那说明我们可以去的地方不止于淮水, 要不要往外走走?”
江似:“可以, 淮水已经没有什么线索了。”
宁竹很是犯愁, 可是往哪里走呢?
就在这时, 谢寒卿的眸光看向某个方向。
他忽然怔住。
“宁师妹,我的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你要去哪?”姜思无的声音响起。
宁竹吓了一跳,但见姜思无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她又松了一口气, 看来谢寒卿和江似都回她识海了。
她正思索着借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宁师妹,先不走。”
宁竹松了一口气,忙说:“没有, 我就是溜达一下而已。”
谢寒卿的语气忽然有点着急:“宁师妹,跟着前面那个穿蓝衣服的人!”
宁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急匆匆道:“姜师兄,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要去那边一趟!”
也顾不得姜思无的反应, 宁竹提起裙摆便开跑。
那蓝衣男子速度极快,时不时停下来
,在路边的商铺买些东西, 宁竹躲躲藏藏一路坠在他身后,才没将人跟丢。
最后那男子脚下一转,竟然朝着碧水瑶台的方向走去。
宁竹愣了下,问谢寒卿:“谢师兄,我们还要跟吗?”
谢寒卿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宁师妹,你先回晖灵台休息吧。”
宁竹听出他的声音不太对劲,但宁竹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先回房间。”
她也看不到谢寒卿,在原地停留片刻,朝着反方向离开了。
江似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真耽误事。”
宁竹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谢师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江似似笑非笑:“什么事能比破除幻境的事重要?”
宁竹想到谢寒卿的元神还困在自己识海中,他们两个说什么谢寒卿都是能听到的,试图阻止江似:“好啦你不要再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江似回忆着那个男人的容貌。
……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江似想了想,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谢寒卿那么反常,不跟上去看看怎么能行?
江似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过去,忽然传来宁竹的声音:“江似!你不许去!”
江似的神识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瞬。
他道:“我不去啊。”
宁竹脸颊微微鼓起:“不许分出神识!”
元神留在这里和她说话,又分出一缕神识跟上谢寒卿,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但……江似戳了下她的脸颊:“行吧,我不去。”
宁竹眼睛霎时瞪圆了。
可爱的要命。
江似手指有点痒,又戳了一下。
宁竹烦不甚烦,一巴掌拍了过去。
啪。
两人同时怔住。
空气微微波动,江似的轮廓若隐若现。
宁竹试探着碰了碰,惊道:“江似!我能看见你了!”
江似感应了下,眉头蹙起。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消失不见了。
他们可以脱离宁竹的识海了?
江似不想再等,立刻说:“好像可以离开你的识海了,你等等,我试一试。”
他正要往外走,宁竹从后面拉住他的袖角,一脸怀疑看着他。
江似气笑了,曲起手指往她脑门上轻轻一叩:“当我什么人呢!”
他咬牙切齿:“我只是试试看能不能离开你的识海,谁要去跟踪他。”
宁竹试探着说:“那我相信了哦。”
江似又气又愤,抬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等着!”
宁竹顶着一头被揉得乱蓬蓬的头发,看着江似抛出飞剑,消失在半空中,默默计数。
刚数到一百,忽有一道身影狼狈跌在她面前,仿佛是瞬移过来的。
宁竹看清对方的脸,蹲下身子:“你怎么回来那么快?”
江似眼神一沉:“不行,还是不能离你太远。”
他仿佛有点纳闷:“到一定距离,会忽然被拉回来。”
……好像狗绳啊。
宁竹死死绷着嘴角,但还是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音。
江似抬起一双黑沉的眼看着她:“笑什么。”
宁竹绷着脸,故作疑惑:“没有,只是很奇怪。”
她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着自己的掌心,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似忽然抓住她的手,自然看见上面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少年眯了眯眼,想到什么这么好笑?
宁竹试图抽出她的手。
江似却紧紧握住,开始挠她掌心:“在笑什么?”
宁竹怕痒,忍不住道:“你放开!”
江似手下不停,宁竹痒得受不了,终于忍不住说:“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江似手下动作一顿:“当真?”
宁竹理直气壮点头:“当然!”
江似一点点松开手,宁竹看准时机,扭头就跑!
不料江似动作更快,扯着宁竹的衣带便将人往回拽。
宁竹重心不稳,直直往后仰倒。
江似摊开手抱住她,两人跌到地上。
四目相对。
少年马尾松散,少女发髻蓬乱。
江似忽然抬手,抚了下她的脸颊。
那双黝黑的眼定定看着她:“宁竹。”
“一直留在幻境……也很好。”
少女的眼睛蓦地瞪圆了,她正要开口说话,江似忽然伸手一勾,将人抱到自己怀中。
宁竹挣扎了下,江似闷声说:“让我抱一下。”
少年将她抱得很紧:“宁竹,对不起。”
“……很痛吧。”
宁竹愣了下,眼角微微弯起来:“还好,幻境里受伤好得很快。”
江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宁竹,跟我说说你自己的幻境吧。”
这回换宁竹陷入了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
下一秒,宁竹却开口道:“我的幻境里……是我已经死去的家人。”
少年的手收紧了。
宁竹没再说话。
江似绞尽脑汁,干巴巴安慰她:“我从没见过我的爹爹。”
宁竹有点惊讶。
这好像……是江似第一次跟她说起自己的身世。
有的话一开口,再说下去便没那么困难了。
江似笑了下:“我娘是个疯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她死了也很好,至少不会有人在半夜的时候摸到我床边,试图把我掐死。”
宁竹震惊不已。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江似陷入回忆:“但后来我才明白……”
他笑了下:“哪怕是个疯子,但她依然给了我一个家。”
“她死后,我们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子很快被人抢走,我流落街头,成了与狗争食的乞丐。”
“后来……”
后来他险些死了,如果不是谢寒卿多手多脚……
但江似笑了下:“后来我便拜入了天玑山。”
他将头埋在宁竹肩上,换了个话题:“宁竹,你到底要问神鸟什么问题?”
宁竹顿了下,没有敷衍他:“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说。”
“江似,等我见到神鸟吧,如果这个问题有解决办法,我再告诉你。”
如果连神鸟也没办法回答的话……便没必要告诉任何人了。
江似眼眸微动:“好。”
“宁竹。”
“嗯?”
“我还是那句
话,如果我能帮忙,就算倾尽所有,我也会帮你。”
宁竹慢慢笑了下:“嗯。”
另一边,已经化作实体的谢寒卿站在一座假山之后,静静看着庭院中的两人。
姜沁月笑盈盈对着蓝衣男子说:“怎么又买那么多东西?”
蓝衣男子微微笑了下:“看着还算新奇,买来给你尝一尝。”
裴宣影在一旁笑得促狭:“我说你们两个啊,都成婚那么多年了,还黏黏糊糊。”
姜沁月和蓝衣男子相视一笑。
谢寒卿面无表情盯着蓝衣男子。
此人相貌清隽,行走之间颇有闲云野鹤的潇洒姿态。
与记忆之中被囚于阶下,颓唐不堪的那个谢平阳截然不同。
谢平阳说:“思无的生辰是在明日吧。”
裴宣影笑道:“是,这孩子,自小被我惯的太娇气了,一个生辰而已,要四处宴请。”
姜沁月立刻说:“就这样才好,大家热热闹闹凑在一起,最开心了。”
“娘。”谢寒卿忽然走出了假山。
姜沁月回过头来,在看到谢寒卿的那一瞬,她的表情竟有些迷茫。
谢平阳随之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
谢寒卿的眉眼生得其实很像谢平阳,眉如晓山青,眼似云间月。
只是谢寒卿多了三分清冷,而谢平阳的眉眼,自有一番落拓不羁的风骨。
谢寒卿眼珠微微转了下,对着些谢平阳唤:“爹。”
其实只是很小的变化。
但谢寒卿敏锐地捕捉到了。
谢平阳和姜沁月两个人,似乎在一瞬间被修正了记忆,从迷茫,惊愕,再到天衣无缝。
姜沁月快步走上来,脸上尽是欢喜:“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谢平阳则是淡淡问:“可跟你师尊告过假了。”
谢寒卿盯着他:“嗯,师尊允我告假五日。”
谢平阳略一颔首:“不可耽误修炼。”
姜沁月却是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的,咱们卿儿好不容易告假下山,非得在这提什么修炼不修炼。”
她拉着谢寒卿走到石桌边坐下:“卿儿,看看有没有爱吃的,都是你爹爹刚刚买回来的。”
谢寒卿的目光从那些海物干货上划过。
姜沁月热络地拿起其中一个油纸包:“这家的虾酥很出名,你尝尝。”
谢寒卿抬眸看她。
女人的容貌很清晰,比他从旁人记忆中窥见的清晰无数倍。
她就这么笑盈盈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温柔。
谢寒卿接过虾酥,送入口中。
腥味在舌尖绽开,谢寒卿面无表情将虾酥咽了下去。
“好吃吗?”
“嗯。”
“那再来一块?”
谢寒卿垂眸,接过那条虾酥。
姜沁月离开梦京时,他只出生了十几天。
又怎么会知道,这么爱吃海物的她,会诞下一个从来不碰海物的孩子。
他本以为姜沁月是姜思无的幻觉。
但在看到谢平阳的那一刻,谢寒卿就知道,自己错了。
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除了谢家几个掌权者,没有人见过他,又如何能成为旁人的幻觉出现在此处?
……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归墟。
谢凌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眼瞳看向谢平阳和姜沁月。
可这两个人,和其他幻觉一模一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谢寒卿还没有回来。
宁竹有点坐不住了。
见她频频起身往外张望,江似啧了一声:“他离不了你太远,肯定还在这附近。”
宁竹闷闷坐回去:“我知道,但就是有点担心。”
江似不知何时把脸凑了过来,少年眼瞳极黑,带着点儿蛊惑的意味:“担心么?担心的话就让我去看看?”
宁竹摇头:“谢师兄没让我们跟上去,就不要去打扰他。”
江似退回去,舒舒服服靠在榻上:“宁竹,你不觉得那个蓝衣服的男人有点眼熟么?”
宁竹一回想,还真的有点眼熟。
江似仿佛漫不经心般说:“……和谢师兄有点像呢。”
宁竹先是一愣,联想到谢寒卿的反应,忽然毛骨悚然。
她曾不小心闯入过谢寒卿的记忆。
当时小谢寒卿被罚跪在台阶上,谢凌风险些失手杀了他。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宁竹才知道谢凌风不是谢寒卿的生父,谢寒卿的生父另有其人。
宁竹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那个跟谢寒卿有几分相似的人……不会就是被谢家囚于暗牢二十载的谢平阳吧!
宁竹猛然起身:“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门,脚步匆匆冲了出去。
江似眯了眯眼,也起身跟了出去。
宁竹一路冲到晖灵台门口,忽然撞上一个人。
姜思无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肩:“宁师妹?怎么了?”
宁竹立刻问:“姜师兄,你有没有看见谢师兄?”
姜思无指指那边的瑶光台:“寒卿跟姑姑姑父在一起呢。”
宁竹提起裙摆便冲了过去。
她跑得太快,扶着拱门停下来时,大口大口喘着气。
庭院里的三人同时抬头看来。
宁竹一愣。
桌案上放着酒,三人的面色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谢寒卿看见她的那一瞬,眉眼变得柔和:“宁师妹。”
姜沁月好奇地打量着宁竹,面上也是和善的笑意。
而旁边的蓝衣男人,也就是谢平阳,微微冲着宁竹颔了下首。
宁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谢寒卿起身,他朝着宁竹走过来:“宁宁,这是我父母。”
宁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这人是谢平阳没错吧?
如果宁竹没记错,谢平阳被囚于地牢二十载,只有谢家掌权者才见过他。
而这一次,谢家掌权者根本没来归墟,也就是说,眼前这个谢平阳,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幻觉!
她都能猜到的事,谢师兄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可是谢师兄为什么这般淡然?
他不觉得眼前有古怪吗?
宁竹狐疑地看向谢寒卿。
谢寒卿却牵起了宁竹的手,带着人走了过去:“爹,娘,这是宁竹。”
姜沁月笑盈盈站起身来,竟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拉起宁竹的手,套在她手腕上。
“好孩子,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宁竹就是再迟钝,此时也觉出不对劲来了。
哪有给孩子的朋友送这样的见面礼?
宁竹下意识要将玉镯褪下来,谢寒卿却按住她的手。
宁竹愣了下,抬头看谢寒卿。
谢寒卿:“收下吧,宁宁。”
“不许收。”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
江似大步跨进来,一把抓过宁竹的手,将玉镯从她手上褪下来,一把摔在地上。
玉镯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江似冷笑:“谢寒卿,宁竹舍命救你出幻境,如今你又要沉湎其中吗?”
姜沁月仿佛被眼前的变故惊到了,她眉头微蹙:“这位小友,你说的幻境是什么意思?”
江似眼尾猩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意思是,你们都是假的。”
空气微微波动,仿佛有清越龙吟贯穿长空!
谢平阳怒喝:“竖子无礼!”
江似瞳孔一缩,抓住宁竹直直往半空中一腾!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霎时被一道剑意贯穿!霸道凌厉的剑气却还不肯放过他,如同银蛇追击而上!
魔气翻涌,凝成一道屏障护在宁竹身前,将剑气击散。
江似足下踏着翻涌的黑云,掌心凝出一柄长剑,咬牙切齿道:“找死。”
谢平阳眉峰微竖,怒道:“你是魔修!”
他反手一挥,把姜沁月护在结界中,掌心慢慢涌出金光。
层云凝固,月色都黯淡,一柄通体流转着炽烈光芒的长剑出
现在他手中。
谢平阳提起长剑,挥剑一荡!
周遭霎时夷为平地,天摇地动,仿佛空气都要被撕裂!
但江似又岂是寻常人,他衣角无风自动,一双幽暗的眼死死盯着谢平阳,源源不断的魔气与谢平阳的剑意相缠。
金色与黑色交织,如同蛟龙缠斗,天际怒雷翻滚,惊动了许多人。
宁竹听到姜思无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魔修?!”
白晚焦急的声音传来:“宁竹!宁竹还在上面!!”
“宁竹被魔修抓住了!”
谢平阳和江似还在打,周围飞沙走石,天地变色,宁竹躲在魔气凝成的屏障后,进退不得。
见白晚和姜思无竟然有要御剑上来的意思,她吓得连连摆手:“不是!你们误会了!别过来!!”
姜思无和白晚根本不听,眼见他们已经踏上飞剑要过来,宁竹吓得冲着江似大喊:“快停手!”
魔气和剑气会将他们搅碎!
可是谢平阳的剑意再度贯穿长空,发出清啸,将宁竹的声音掩盖。
姜思无和白晚踏上了飞剑。
宁竹眼眸瞪大。
就在这时,忽有另一道裹挟着金光的剑意横空而出,从背后袭来,贯穿了谢平阳的胸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怀卿剑飞旋着回到谢寒卿手中。
小仙君眉眼清冷,苍白的脸上溅了一点血。
姜沁月绝望的哭泣声响起:“夫君!!”
谢平阳缓缓回过头,唇边涌出血沫:“寒,寒卿……”
谢寒卿握着滴血的长剑,瞳孔剔透而冷淡,他提剑,再度刺穿了姜沁月的胸口。
姜沁月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宁竹呼吸都凝滞,指尖一片冰凉。
她看见,谢寒卿在颤抖。
小仙君的白衣溅上星星点点的殷红,他低垂着眼睫,面色很平静。
安静了一瞬。
周围忽然开始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