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宁竹觉得喘不上气来, 她胸膛快速起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姜思无抓住一条藤蔓荡下来,在看清宁竹之后, 他疑惑道:“宁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姜思无甩动了一下辫子, 宝石叮当作响。
他跳到宁竹面前, 注意到了她胸口处的伤。
姜思无面色一变, 弯腰, 拖着宁竹的臀, 将人抱了起来。
在他起身那一瞬, 姜思无忽然觉得有人从旁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手。
姜思无反手便抛出一个法诀。
法诀打在了空气上,什么都没有。
姜思无嘀咕了一声“见鬼”, 抱着宁竹踏上一柄形状粗犷的飞剑离开了。
宁竹的识海中。
江似站在一块礁石上,脸色阴沉:“好色之徒, 手往哪放的!”
他不远处的孤舟之上, 谢寒卿静坐船头,长睫微敛:“以宁竹现在的情况,有人接走她,照看她才是正事。”
江似冷笑:“就那个不靠谱的姜思无?你也放心把宁竹交给他?”
谢寒卿没有回答, 垂眸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似看向他身下那只随着水波晃荡的小舟,咬牙切齿,心底嫉妒翻涌。
就在他凝出一团魔气时,谢寒卿忽然开口:“这是在宁竹的识海, 你若想搅得翻天覆地让她难受,大可以试试。”
江似眸光阴沉,掌中魔气一点点消散。
他恨不能杀了谢寒卿, 但他杀不死他。
更何况现在他们二人都被困在宁竹的识海中,若是大动干戈,只会让宁竹受伤。
江似冷哼一声,抬手掀起海浪无数,海浪霎时凝固在半空中,将他和谢寒卿隔开。
如此便暂时可以不用看见那张讨厌的脸。
江似又凝出一片礁石,开始盘腿打坐疗伤。
宁竹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雪仍在密密匝匝地下。
谢寒卿眼睫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白。
他静坐舟头,思索着幻境中的种种。
宁竹用短剑刺向自己的那一瞬,他和江似同时用神识替她去挡。
那柄短剑,刺伤了他们三个人。
之后谢寒卿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苏醒时,他已经脱离幻境,但却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他试过几次,只能分出一点点神识离开宁竹的识海,但只要离宁竹太远,神识便会被自动收回。
他没和江似交流,但他猜测江似也做过同样的尝试。
他们同时被困在了宁竹的识海。
方才他送出一缕神识,在极限范围内探查了一圈周围。
直到看到那副打扮的姜思无,谢寒卿才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还在幻境中。
不过他不确定这个幻境是只属于姜思无一人,还是还有其他人的幻境融合到一起?
宁竹已经是第三次进入幻境了。
小仙君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她的身子还能不能承受住。
姜思无已经带着宁竹回了碧水瑶台。
刚把人抱进去,便有人语带嘲讽说:“哥哥又把什么人捡回来了?”
宁竹识海内的谢寒卿和江似同时看去。
是姜汐年,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站在门口。
两人的目光从她挽着的那个人脸上划过。
谢寒卿面无表情,江似却是笑起来。
隔着海浪,那猖狂快意的笑声都传了过去:“谢师兄,既然成了姜汐年的道侣,你不若就留在此处,温香软玉,倒也快活。”
江似身下的礁石猛然消失。
江似猝不及防落到水中,呛了两口水,才重
新凝出礁石。
他衣衫尽湿,眸底翻涌着暗色,但到底是没出手。
江似闭了闭眼,这是宁竹的识海,不能伤她。
谢寒卿的神识已经从姜汐年身旁的假谢寒卿身上穿过。
此人身上的气息属于姜汐年,也就是说,这是姜汐年的幻觉。
……果然,幻境融合了。
姜思无很不待见姜汐年,他抬手拨开姜汐年:“让开。”
姜汐年看清了宁竹的脸。
她脸色一变:“宁竹?”
姜思无已经把宁竹抱进了屋子。
姜汐年追上来:“哥哥!你怎么能把她带回来!”
她跑得太仓促,这才注意到被她落在身后的假谢寒卿。
姜汐年有些心虚地看假谢寒卿一眼,对方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像一尊精致漂亮的琉璃雕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姜思无瞥她:“去找寒卿,别来打扰我。”
他不客气地将门合上。
姜汐年碰了一鼻子灰,红着眼圈扑向假谢寒卿:“表兄!”
往日对旁人冷冰冰,只对自己温柔的谢寒卿此刻却用那双淡漠的眼注视着她。
姜汐年脚步迟疑。
为什么……今天的表兄看起来怪怪的?
她绝对想不到,谢寒卿的神识此刻就附着在假谢寒卿身上。
姜汐年抬起手,带着委屈说:“表兄……”
雪砌琼枝的小仙君,忽然眉心出出现一丝裂纹。
旋即他整个人如同一片被人撕成碎片的纸,四分五裂,血浆迸开。
姜汐年被溅了满脸的血,她迟钝地眨了下眼,忽然开始尖叫。
姜思无听到她的声音,不耐烦地推开门查看:“又怎么了?”
假谢寒卿炸开的地方连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姜汐年人已经跑得没了影。
姜汐年一路往外跑,边跑边哭,有妖魔鬼怪扮成表兄来吓她!
她要去找表兄告状!
姜汐年一路跑到表兄居住的仙琅馆,推开门。
谢寒卿果然坐在窗边,手执剑谱,素雅得好似一幅画。
姜汐年哭哭啼啼跑过去,正要倾诉心中委屈。
坐在窗边的谢寒卿忽然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化为血水。
一次,两次,三次。
第六次的时候,姜汐年跌倒在□□上,嚎啕大哭起来。
谢寒卿的神识飘浮在半空中,淡淡俯瞰着她。
他杀了谢寒卿六次,但姜汐年的幻境都没有出现任何坍塌的迹象。
不排除幻境融合的影响,但没有坍塌迹象……说明姜汐年的执念,并不是他。
姜汐年身上漂亮的法衣脏了,脸上更是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整个人哭成了一只花猫。
忽然有一个少年心疼不已扶起她:“姜师妹,你怎么了?”
姜汐年和谢寒卿同时看去。
那少年一身蓝衣,额头饰有一块月牙形的玉玦,长相温柔,眸中尽是关切。
姜汐年已经在崩溃边缘,她拉住莫云空的手,哭着说:“莫师兄,有,有鬼……”
此人乃是蓬莱岛岛主之子,莫云空。
莫云空恋慕姜汐年许久,只是近年来蓬莱岛式微,姜起林并不愿意把姜汐年嫁给他。
莫云空仔细检查了一圈周围,扶住她,柔声劝慰道:“姜师妹,没关系的,周围没有东西。”
“我扶你回去。”
“莫师兄,我,我扭到脚了。”
“我背你吧……”
两人絮絮交谈着,很快离开。
谢寒卿浮在半空中,目送他们走远。
片刻后,谢寒卿操纵着神识回了碧水瑶台。
姜思无居住在晖灵台,谢寒卿在此处转了一圈,发现靠后的一排宅院里,居住着不少陌生人。
这些人一看便不是姜家的弟子。
但众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看上去全都很病弱。
宅院里飘荡着浓重的药味,有人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而他的隔壁房间里,就停放着一副精巧的棺椁。
无一例外,众人都得到了姜思无的细心照料,姜思无甚至连后事都为他们安排好了。
每个人的幻境都是自己的执念所形成的。
谢寒卿看罢,大抵猜到了为何姜思无的幻境会是这样。
表兄自幼身体不好,所以在这个幻境中,他会拥有一副强壮的身子,甚至有能力帮扶这些身子病弱之人。
他的神识飘回宁竹所在的院子。
院子里多出了两个女人。
一人身着浅杏色的长裙,生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整体气质却十分温和。
谢寒卿总觉得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直到他把目光转到另一人身上。
宁竹的识海中,谢寒卿倏然睁开眼。
那女子梳着妇人发髻,但打扮却十分明媚鲜妍,一身妃红色长裙,耳垂上缀着一对流光莹莹的南月珠。
她笑盈盈拍了拍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听说思无这次带回来的是个小美人呢。”
她的声音很清脆,宛如鹂鸟。
宁竹识海中,谢寒卿立在小舟之上,足下小舟摇晃不休,半空中的飞雪也仿佛被气流卷动,狂乱飞舞起来。
江似觉察到谢寒卿那边的动静,也分出一缕神识探出去查看。
谢寒卿一动不动盯着那个身着妃色长裙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他学会搜神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那些从前侍奉娘亲的人,查看他们的记忆。
他记事时,娘亲早已离开。
多年前误入密室时,他曾在那里看到过娘亲留下的影像,只是留影石上的影像十分模糊,根本比不得亲近之人的记忆。
他就这么一点点,通过查看旁人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娘亲。
……她合该是这般明媚艳丽的。
像是枝头开得最炽烈的花。
谢寒卿又看向旁边身着杏色长裙的女子。
这是姜思无的幻境,那么这个女子……
姜思无忽然推开了门,见自己的母亲和姑姑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他露出几分无奈:“娘,姑姑,别编排我了。”
“我这次带回来的是一个相熟的师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姜沁月和裴宣影对视一眼,笑盈盈说:“好好好,我们不编排你了。”
“宣影,我们走,听说泗水旁的九天夕颜开了,我们赏花去。”
她们二人成婚前就是手帕交,关系甚好,如果两人还活着……
的确会像是今日这般,四处赏花游玩。
姜思无无奈地甩动了下发辫,似乎想起什么,离开了晖灵台。
谢寒卿的神识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回到了宁竹的识海。
江似盯着那两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
姜思无的姑姑,不就是谢寒卿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夹杂着嫉妒的笑。
那又如何?听说那位姜家大小姐早死了,这里的……不过是姜思无的幻觉。
江似跟着谢寒卿回了屋
姜思无已经为宁竹处理过伤口,宁竹此时还在沉睡。
少女青丝散开,脸色苍白。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正要用神识碰她的脸颊,忽然被一股力量狠狠拍开。
谢寒卿的声音传来:“别碰她。”
江似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神识归位,识海中,江似掌边又凝起一道飞旋的魔气。
谢寒卿淡声说:“你我杀不死彼此,又何必白费力气。”
“还是你想让宁竹难
受。”
江似气得几乎要跳脚,他怨毒地盯着谢寒卿的方向,片刻后,他再度凝出一股神识往外探去。
得尽快找到离开宁竹识海的方法。
谢寒卿并不理会他,只是垂下眼睫,继续疗伤。
宁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甚至还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她坐在花轿上,外面锣鼓喧天。
宁竹无聊地揪着衣服上的流苏,跟着轿子颠啊颠。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轿帘被掀开,有两只手,同时探了进来。
宁竹愣了下。
外面响起两道不同的声音。
“宁宁。”
“阿宁。”
“手给我。”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宁竹猛然惊醒。
姜思无俯低身子看着她:“宁师妹,你醒了。”
宁竹对上那张古铜色的脸,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姜思无仍在看她。
宁竹心如死灰。
好吧,她还在幻境中。
宁竹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姜师兄。”
姜思无给她倒了杯水:“宁师妹怎么会受伤?”
宁竹跟他解释不清楚,只能含糊说:“抓妖兽的时候受的伤。”
姜思无道:“你伤及心脉,要好好疗养,这段时间不要乱跑。”
宁竹感受了一下伤口的位置,惊疑不定。
这是在幻境,幻境里的药对她也有作用?
……不过也是,江似交给她的短剑都能让自己重伤,可能幻境里的药也是有作用的。
宁竹不再纠结这个,她试探着问:“姜师兄,你带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周围看见其他人?”
江似在现实世界中的魂灯已灭,出于谨慎,宁竹没有直接提江似的名字。
但让宁竹失望的是,姜思无摇头:“没有,只看到你一个人。”
宁竹的心不禁高高提起来。
谢寒卿和江似呢?幻境坍塌时他们三个分明在一起,自己现在又掉到姜思无的幻境了,那他们两个……会不会也在这里,只是还没被人发现?
不行。
她要出去找找。
谢寒卿好说,但寻找江似……一定得秘密进行。
宁竹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姜思无找人来再度为她疗了一次伤,天色也暗沉下去,才偷偷摸摸溜出了碧水瑶台。
胸口处还有点痛,宁竹动作不敢太大,鬼鬼祟祟在周围寻找。
可惜姜思无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宁竹溜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醒来时看见的那片树林。
淮水多春,柔水醉月。
脚下蜿蜒的河流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如同银带。
宁竹慢吞吞坐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
周围灯火明媚,天上星辰灿烂。
每个人的幻境都如此真实。
宁竹忽然感觉好累。
她撑着石头,慢慢躺了下来。
她已经不记得进入归墟多久了,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幻境,没有任何进展。
宁竹叹了一口气,不禁怀疑她真的能找到音希山,真的能找到神鸟吗?
有人路过河边,看到她一个人躺在这,好心道:“这位仙子,可是身体不舒服?”
宁竹笑着说:“没事,我在看星星呢。”
路人放下心来离开了。
宁竹将手枕到脑后,叹了口气。
这幻境太逼真,要是一直出不去……
宁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行。
在自己的幻境里时,她都那么坚定离开了。
怎么现在反而被侵蚀了意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宁竹忽然感觉空气微微波动。
似乎有一个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那人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注视着她。
宁竹愣了下,眼眸微微睁大。
身旁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可是宁竹却感觉那人甚至轻轻替她拨了下鬓边的乱发。
宁竹缓缓抬起手,试探着,一点点伸过去。
谢寒卿低下头,脸颊贴住了她的手指。
宁竹感受到了。
她指尖微微颤抖:“你……是谁?”
谢寒卿的神识轻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宁宁,是我。”
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感觉到了。
对面是谁?
谢师兄?江似?
……还是又是她的幻觉?
江似的神识在外面游荡了一圈,因为有距离限制,他没办法离宁竹太远。
他循着宁竹所在的位置一路往回,脸上神色忽地一僵。
河边岩石上,宁竹侧躺着,被谢寒卿抱在怀中。
两人衣袖交叠,青丝相缠,姿势无比亲密。
血液逆流,直冲头顶。
江似抬手凝出一团魔气,朝着谢寒卿重重击了过去!
谢寒卿反应极快,挥袖一挡,魔气被打散,但还是有一点飞溅的魔气擦破了宁竹的脸颊。
宁竹愣了下,抱着她的那个人消失不见了。
颊边有点刺痛,她抬手,摸了下。
有血。
宁竹的识海中。
谢寒卿和江似立在高耸的海浪上,剑拔弩张。
江似阴恻恻地盯着他,掌心魔气翻涌。
在他就要祭出魔气的那一瞬,谢寒卿冷淡剔透的瞳孔转了下:“方才就伤害了宁竹,现在还不够?”
魔气却化作无数柄旋转的飞剑,颇有要将谢寒卿捅死的趋势。
怀卿剑嗡鸣着,一剑荡开那些小剑,又有灵力包裹着将魔气化开,以免坠入海中,让宁竹疼痛。
只是这么一来,难免束手束脚。
江似冷笑着,再度祭出万千条蠕动的小蛇朝着谢寒卿刺去!
谢寒卿接招的同时,他又抬手送出一批魔气凝成的毒蝎!
谢寒卿一边要化解魔气,一边又要防止魔气凝成的毒物坠入识海,有些应接不暇。
江似却仿佛要置他于死地一般,接连不断出招,不给谢寒卿任何喘息的机会。
谢寒卿忽然撤出了所有灵力。
魔气凝成的毒物和利器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纷纷往下坠落。
眼见马上就要接触到海面,江似面色一变,抬手一挥——
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