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桃源心瘴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缠……
乔慧如是想, 也如是问出口了。
“这几年里我倒没有因为多用了点灵力就晕倒过去过,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何况,之前师尊给过她治理人间灾情的法宝, 怎么着也不至于高烧晕倒吧。
“是么?”谢非池幽幽开口, “或许是你一连数年皆是如此, 终于积少成多的缘故。”
“反正你病倒这一场, 将来几天也是休沐, 不如趁此机会在家修养修养。”他依依柔情,为她将额头上的毛巾更换。
夏日的午后,宅中的冰鉴终日盛放洁白冰块, 凉气一丝丝漫上来。依稀记得,当年他的学舍一到夏日, 也是这样十二时辰都备着冰。她曾问过修行之人也会惧怕炎暑么,他说当然不会。
如今想来, 大约只是他看她出身凡间, 又见她平日喜欢感受天然节气、不喜用调整体温的法术, 所以才时常备下冰块为她消夏。
于是她也懒得去追问心头那点疑窦了, 只笑道:“那敢问师兄, 如何修养呢?”
他手中动作微顿, 抬头看她:“什么?”
她做坏事说怪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双眼笑眯眯弯起。
一时间,堂堂昆仑仙君心中转过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自己不过说一句让她静心修养, 她可别是又拐到什么双修上……当然,他们已相伴“七年”, 双修未尝不可,只是她总说这些戏谑逗弄的话,未免太不着调……
未待他想好如何端严持重地答复, 她已莞尔一笑。
乔慧笑着看他:“咦,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兄你为何需要苦思冥想这么久?我只是问问你未来几日我吃些什么,喝些什么,用点什么药而已。”
“你……”谢非池的神色仿佛有几分恼意,“我已给你服用了灵药,不出半个时辰你便能痊愈了。”本来,照顾高热中的她也只是这出戏的开端而已,他哪里舍得当真让她高烧不退。只是……他垂眸,目光幽然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亲手、贴身地照料她的滋味,实在令人回味。
她额上颊边的余温,仿佛仍萦绕在他冰凉指尖,挥之不去。她的体温、脉搏,无比的鲜活生动,落入他掌心,如一滴甘露沁入久涸之地。他漆黑的瞳暗下,喉结微微地起伏震颤。
他走神时刻,她干脆用指尖点了点他额头。
“师兄你又发什么呆?半个时辰就能痊愈,那我好了后,师兄你是继续回昆仑中去么?”
“不是。”
“啊,师兄你不用回去坐镇?”
“不用。不止是这几天,往后数月、数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可以一直陪着你。”
即使这一切不是幻境,而是她当真生了病,仙宫林林总总的事务,无论巨细,也应当一律排在她之后。
但乔慧心道——停停停,怎么就一百年一千年了,好沉重。
她便道:“如果你不回去只是为了照顾我,那我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她记忆里,师兄就是这么个人,像一条盘踞在天上宫阙中数着自己皎洁龙鳞的白龙,嘴上说自己只要喝风饮露领悟世间真谛即可但一旦大宫殿和美丽鳞片全没了又要闹了。
呀,他竟愿意放下昆仑的权柄长伴着自己?
“昆仑本就在闭山,没什么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还是说,我留在你身边,你不乐意么?”他仿佛是开玩笑一般,霜雪色面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只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一转不转地体察着她的神色、她的反应。
乔慧假意捧着心,佯装惊讶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师兄你这就不对了,我只是关心你的工作,你居然还倒打一耙。”
转而,她已将那玩笑的姿态敛去,盈盈笑起:“你如果能留在我身边一段时日,这当然好呀,我很开心。未来几天这小宅子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你和我,我和你。我还……我还很想念师兄你做的佳肴。”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
她一派真诚,她那师兄,却偏要正话反说,又试探上了。
“你倒很是嘴甜,病中也有这样多甜言蜜语。”
他修长冰凉的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点染一缕鬓香。
其实,也不是什么鬓香。他的这师妹一向不爱用胭脂香粉,不过是皂角洗过她一头浓发后淡淡的芬芳,清新,轻柔。在昆仑大殿中时,他已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酗饮这旧日的芬芳。
他挽起她一缕青丝,淡然一笑。这小小的恋人间的动作,仿佛很随意,很淡然,他墨黑的眸光,却又转都不转地紧睨着她鲜活灵动面容,仿佛她的笑面是海中月镜中花,稍稍移开目光便会消散。
忽然用这么沉重的目光看着她是做什么?
乔慧握住他挽起她秀发的那只手。
“多说几句怎么了,再说,吃了你给的灵丹妙药,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啦。”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有一肚子话要说给他听,仿佛二人间曾相隔迢迢岁月,终于相逢。明明听他说,两人才几日没见而已。
她一侧头,柔软的颊便已贴上他宽阔肩膀,眸光微微一抬,便是他俊美侧颜。
只见在她眼底,他的神色逐渐僵硬。
都相伴七年了,还会因为这点滴亲昵而怔愣僵硬么?师兄还真是仙门闺秀。
“反正你是仙人,也不会让我过了病气,就这么让我靠一会吧。不知为何,我心中很是想你。”
其实方才和他说了一会话的功夫,她已感觉体内的病症全消了。她心底笑道,高热退去,也不知因为是否有这如冰如玉的仙人相伴之故。
谢非池被她靠着,微微偏过脸去,撑出高古淡然的架子,施法维持着冰鉴中将融的冰块。
“只怕头一天你还觉得新鲜甜蜜,再过几天就要觉得我惯着你,我约束了你,又是说我烹调的饮食不合你口味,又是说我教育你。”
靠在他肩上的那人,却继续道:“家有一仙人,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管着我,约束着我。我还想着,要给这仙人上几炷香熏熏、上点瓜瓜果果吃吃,不然他觉得我的心不诚,天天疑神疑鬼,还要阴阳怪气我。”她说得煞有其事,脸上却全是调侃的笑意。
“师兄,我怎么觉得我的病已经好了。”
渐渐地,她靠向他,越靠越近。
只剩最后一寸距离,只要他转过头来,便会吻上她的唇。
她漫不经心地笑语:“刚才我问你如何修养的时候,师兄你想的,该不会是双修吧?”
“你在胡说什……”
他微恼地转过头来,果然,他的唇转瞬便触碰到她的唇。
午后的熏风,吹起青碧竹帘。
对上他的言不由衷,乔慧坦然处之,很快,她便轻柔捧起谢非池的脸。
先是他俊美的脸,而后,她的手一寸寸拂过他耳廓。察觉到他呼吸急促,耳后泛起淡淡的红,她的坏心越发起了,捏着他的耳垂一直在玩。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昆仑之主,即使一时屈居她屋檐下做个居家的美仙君,也不可能一直任她摆布玩弄。
一双白大理石般坚实的臂,很快环上她清薄脊背,拥着她。
考虑到她仍在“病”中,他便垫在她身下,任她伏在他胸膛上。
一对视,便看见他眼底幽幽升腾的欲望。
二人相恋已久,她当然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全无七情六欲的神仙公子。但第一次,她从师兄眼中看见如此幽深的情欲。
抑或,不止情欲。像一条鳞光森然的白龙,自甘退居深渊之中,换得一期待已久的宝物。现在,那宝物终于被它攥在掌心,无处可逃。
谢非池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修长的指压在她颊边,热意麻麻地蔓延。他墨黑的眸中欲色显露,情意沉重压下,寸寸收紧的怀抱中,冷香幽深。她的吐息,渐渐被圈在他的吐息中,如滴水入海,消融。
就连她一直坏心逗弄他的手,也被他攥着,拉到唇边轻吻几下,接着,将她指尖含于口中。
峰回路转,她终于又在他掌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她背上,为她缓缓渡去一缕灵力修为,将她体内最后一丝伪装的病气也散去。
“师妹,你是我……不,我是你的,你知道么?”他原想说,你是我的,但话到嘴边,改了口,神情也柔下,因知道她不喜被当成他的所有物。
但,是他的终归是他的。
失去世俗声誉。
背负许多骂名。
叛出师门,父子相残。
全都,全都无所谓了。
哪怕,一手罗织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
只要她回来,他只要她回来。
这幻梦中的世界,午后澄明日光中,但听她轻声一笑,如羽毛掠过他的心间:“知道了知道了,师兄你是我的,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肌肤相贴,神魂颠倒。
他吻上她的唇,感受着她唇上软和的温热,声音暗哑低沉。
在这曾为她莳花弄草,为她洗手作羹汤,为她梳发结发冠的小室中,二人再无间隔,再无距离。昆仑仙君的冠冕,远超前代的修为,全都不及在这清朴的小宅中与她魂梦缠绵时,万分之一的喜悦。
昆仑雪峰万座,银光蔽野,是一卷流转于数代昆仑之主手中的雪白画纸,初登神座之时,他也曾以鲜血来点染。
权柄更迭,血海的波涛在他眼底滔滔奔涌而去。他从十里血光中走过,赤红的血,也喷溅在他衣上金绣的飞龙,给那龙点了睛。然而他的双目,却是无边苍凉空洞。无意识地,他欲抬手留住某物,掌心收拢时分,握住的却不过一团虚无。
此刻,再没有高广空旷的殿宇,没有巍峨孤寂的神座,只有这帘后方寸,看见她、碰到她,他的心,终于充盈起来。方寸之间,一息一刻也是一生一世,数不清的永恒。
直到他听见身后,再度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一声冷笑从远处传来。
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终有一日会发现端倪,到时候……
“师兄你干什么?”
看见他忽然握拳,伸手到帘外一挡,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只是看见有蚊子。”
即使深不见底的阴翳如蛛丝蔓延,缠满他的心,他也容色静悒,微笑着,温柔捧起她的脸,献上绵长一吻。
缠吻中,一缕缕修为被他暗中渡向她的体内。
她不要权柄,不要荣华,什么也不要。那他只好给她,他的修为。他要她和他在这桃花源中,永享无边天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