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倘若我真是一只画皮鬼呢 那我就收了你……
七月流火, 正是酷暑时候,她却是神清气爽,浑身舒坦。
不止是因为房中时时置冰。
一个人倘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 就连想吃个桃子, 也有人殷勤地削皮、切块, 还要用银叉喂她口中给她吃, 那想必是十分舒坦的。十二个时辰享受着师兄的服侍, 乔慧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不止这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舒心,她打坐时,发现她修为确实涨了不少。
她虽然在人间为官, 却也没有落下修行,但人间灵蕴不及上界, 这种程度的进境,除非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梦游修炼了。
她自觉修行只是她许许多多的日课之一, 平日还是以为农政农务要, 绝没有对修炼苦心孤诣到这种程度。
于是她狐疑的目光, 自然落到家中那仙男身上。
“师兄, 你该不会……分了你的修为给我?”
那人正在用调羹轻轻搅弄着莲子羹, 将甜汤细意吹凉。
“我是分了我的修为给你, 怎么,你不想要么?”
“总觉得这有点像不劳而获……”
“这怎么会是不劳而获,不过是我有的东西, 你也要有罢了。我想与你分享我有的一切。”他漫不经心地道,轻执瓷勺, 将那清甜的莲子羹舀起。
室中的花皿灵光流转,几枝粉荷亭亭净植。
人间的夏日,有荷风, 荷花,莲蓬,莲子。
莲子被他修长的手剥出,熬成莲子羹送到她唇边。
乔慧咽下一勺甜蜜,道:“但我似乎没有什么能回赠师兄你呀,就这样收下你的修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谢非池便又喂她吃了一口:“此刻不过是我在回赠你。许多年前,你早已帮过我一次,在昆仑的……”
他执着调羹的手一顿。因终于能再度把持她的吃穿用度,与她一同吹着午后和煦熏风,他一时,说漏了嘴。
果然,一丝疑惑已浮上她清明眼中:“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那时候,她在他幻梦中唤醒他记忆的那一次。与其是帮,不如说是救。她在他被玄钧操纵时忽如天降,救出了他。如今不能让她“记住”那些往事,他颇有些遗憾,不然他一直一直长伴她身侧的缘由,又可以多了报恩这一条。
谢非池淡声道:“从前你来昆仑那一次,其实我那天曾受玄钧责备。但你夜里的一番言语,开解了我。”
“哎,我都忘了我说过些什么了,真亏师兄你还记得。”
“你忘了?”他的眼神却微微暗下。
虽然只是一时应付她,但她十年前在昆仑对他说过的话,他也一句没有忘怀。
“都十年了,我想想看,我好像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对,我想起起来了,那时候我说——昆仑的锦鲤真是好肥的大胖锦鲤,不知个中有没有什么水产养鱼的诀窍呢?”
“你……不许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是不是我曾说,哪天能将你们昆仑的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让你们昆仑也沾沾我的功德。是这一番话么?我记得那时候我说出来的时候,师兄你可是皮笑肉不笑,恼怒得很。”
她开怀地一笑,自信道来。
“这件事我后来还真的做到了呀,前两年,我途经一个吐蕃人扎根的村落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种下了那种子。”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没有和我一起去……”
倏然,她的手被他按住。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忘了么,师妹。”
他墨色深浓双目一转不转地、紧锁着她,其中如有幽光闪烁,如蛊如魅。
一段颜色鲜艳的记忆,如刚刚由华美锦绣织就,翩翩在她脑海中铺展。
长燃的篝火。彻夜的歌舞。满缀芬芳花朵的村民们献给她的花环。明亮篝火映照她面容时,他也坐在一旁,目光沉静,微笑望向她。
金橙的火光如一壁琥珀。
隔着一层淡金的光辉,他一向凌厉严冷的眸也柔和起来。
他的面容被琥珀般火光映照,淡淡金黄,像极回忆中温馨怀恋图景。
然而怀恋中,又再泛起几丝怪异。
如果师兄一直陪在她身边,为何会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乔慧刚想开口问他,但被那双墨色深眸注视着,冥冥中,如有一双温柔的手将她心海上泛起的涟漪拂去。
刚刚她想问什么来着?
眸光温柔的男人将莲子羹放下,徐徐道:“你若喜欢锦鲤,我便在家中的小院里开凿一方池塘养几条锦鲤供你观赏,好么?施展了空间术法,再凿一方清池即可。”
乔慧想了片刻刚才想说什么,既然想不起来,便罢了。
她托腮笑看着他,道:“好啊,凿一方小池塘,我和你一起。”
上一瞬还觉得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下一刻却已忘记。就算觉得奇怪,心绪也会转念平静。
午后的熏风悠悠吹来,却是风波不起,岁月不惊。
这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室,恰似一碗精心熬煮的莲子羹。望之晶莹剔透,轻轻一触,方知满碗汤羹浓稠凝滞。凝滞着一汪人力调煮的甜蜜。
她整个人也如置这浓稠的甜意中。
休沐几日,他们日夕相对,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她身上,枕上诗书,挽袖添香,乳花浮午盏,蒿笋试春盘,已过去七年,仍是五色缤纷依依光景,俗世生活中的零碎、苦闷、烦恼,全然不见,一切宛如小糖画上的金黄糖丝,丝丝缕缕,将寰宇包裹。
但偶尔半夜醒来,她竟也看见他双目漆黑、目光下投去,竟是一动不动地在看着她。
“吓死我了,师兄你不用睡眠么?”
她醒来,他宛如白大理石塑像的面容才浮现一丝生机。
“我无需睡眠。”
“那你假寐一下也好呀,我一醒来就看到你在盯着我看,也太可怕了……”乔慧微微眯起眼睛,“该不会,每天晚上你都这样趁我睡着的时候在盯着我看吧?”
谢非池目光微微游移。
乔慧震惊了。
不会吧,师兄他居然来真的。
她半开玩笑道:“修道之人也不是完全不用睡眠吧,你偶尔闭目养神一下也好呀,不然你每天晚上这样盯着我看的话,会令我怀疑……”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一紧,终于不再沉默,接话道:“怀疑什么?”
然而床榻上的女子只是笑眯眯道:“怀疑你是一只披着美人皮的画皮鬼,其实在找机会一口把我吞掉。”
原来她只是又在开玩笑,说这小小的俏皮话。
但不知何故,此时此刻,他居然顺着她的玩笑之语往下说。
他微笑着,仿佛融融温声语:“倘若我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呢,你又当如何?”
一口吞掉她,他早已这么干了。
此刻不过是,她仍未察觉他皮囊之下的无边阴暗。
他忽然执起她一只手,指腹一寸寸擦过她有着薄薄茧子的掌心,俊美面容上有呼之欲出的侵略意味。
“如果你真是一只表里不一的画皮鬼,我就……”
“我就收了你。”乔慧笑着,被他攥住的双手也懒得挣脱了,干脆就在他指节上轻轻刮一下。
她笑眼乌浓,用细密的亲热弥补他心中源源不断的空洞:“如果你真是画皮鬼,看在你这么努力画出一副俊美皮囊讨我欢心的份上,我也只好拿个葫芦来收了你,然后么……然后再把葫芦收到我袖子里,去哪都带着你,省得你危害四方,旁人还要说我管教不严。”
真好笑,她居然说她要收了他。
她要来收他,除非他自己束手就擒,乖乖让她收吧——
但心下轰然一声,他已听得她的下一句。
去哪都带着你。
三言两语,轻轻一挑,她便结了他的心结。
抑或,是系上了更剪不断理还乱紧紧缠绕的一团情丝。
谢非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几分。
一向是他抱着她、他攥着她,可她又何时真被他困囿过呢——哪怕是在这他一手编就的幻梦里。哪怕是在这幻境中,也是他一次次被她的温声软语牵住。
“刚刚才和你说,你别老这样冷不丁地开始盯着我看,怪渗人的。”她笑着,伸手刮了他的颊一下。
但他漆黑双目仍一转不转看着她。
他身量高出她许多,一低头,便是她乌浓秀发、玲珑鼻尖。闻着她身上淡淡清香从他怀中浮出,那七年来在他心中无限蔓延的空洞,仿佛当真稍稍填补了其中一角。
她哪怕开玩笑,也是真心的。倘若他真是描画人皮穿上哄骗她的鬼,她所思所想,也只是收了他。
她待他心软至此。
而他呢,难道他真要一直困着她?
*
你当然要一直困着她。
镜子,井水,溪河,江流,所有能映照他面容之物中,另一个“他”、千百个“他”,都如此说道。
你要一直困着她。
一直。
一直。
永远。
“如果不一直困着她,这一切不就全都是白费功夫了?”
一直只是倒影的“他自己”,不知何时已如水鬼般从水下爬出,湿透的黑衣映着粼粼惨白月色,像贴了一身的鳞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如出一辙的眉眼,如出一辙的面容。
潜藏在他心底的阴暗的影子,额发皆湿,湿黑的发像蛇一样在那苍白颊边蜿蜒。
“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用……来祭剑,如果不永远把她困在这里和你玩这种幼稚的过家家游戏,不是全都白费了吗。”那影子戏谑冷笑道。
“只是在她的‘休沐日’和她共处几天就够了吗,一直把她的休沐日延长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期七日的休沐,都已经循环重复上百天了吧?”
“不妨让这假日过去,看看你和她的公务相比,和她的所谓志向相比,孰轻孰重。”
“他”的容貌和他一模一样,那影子低语时,宛如玉山开裂,流下数道漆黑毒汁。
-----------------------
作者有话说:希望下一章能完结[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