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烛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即使他在走进家门时,看到陌生的男人敞着衣服坐在轮椅上,也只是兔子般抖了抖,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桑烛身后。
桑烛随手安抚地拂过奴隶的肩膀,兰迦麻木地向她投来目光,浅灰的眼睛浸着水雾。
“你住那个房间。”桑烛侧头温和地对奴隶说,“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会儿我给你准备拿一套新的床单。如果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
奴隶怯生生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迦一眼,贴着墙走进桑烛给他安排的房间。
兰迦的目光始终钉在桑烛脸上,塔塔从从鸟架上飞起来,没扑向桑烛,而是热腾腾地蹲在兰迦的头顶上,用鸟喙咚咚地啄了啄他的头盖骨。
桑烛在某个瞬间有点想说些什么的欲/望,但真张开嘴的时候,却又只是说了一句:“兰迦,你要好好跟他相处。”
兰迦顺从地回应,声音滞涩空洞:“……是,圣使,大人……”
说到这里,就又无话可说了。
桑烛从他身边走过,隐约间,她的袖口似乎被勾了一下。
那力道实在太轻,没等桑烛察觉,就已经如晨雾一般消散在日光里。
深夜,桑烛从奴隶的房间走出来,兰迦还坐在客厅里,甚至没有拢好衣服,胸口沾着些凝固的奶渍,渗着血丝。
他望向桑烛,湿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很轻地吐出气息。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他本该在睡觉。就算他一时睡不着,也应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自从桑烛定下那个时间表后,他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
桑烛半垂着眼睛,平淡地笑了:“晚上好,兰迦。不去睡觉吗?”
然后她看见,兰迦哭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也不带情绪,一具仿佛没有灵魂的空壳,麻木地回应着“是,圣使大人”,只有眼睛里的水汽凝结在一起,续满红肿的眼眶后,啪嗒落下。桑烛伸出手,那颗眼泪就掉在她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眼泪溪流一样划过脸颊。
桑烛俯下身,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嘴唇贴上去时顺从地闭合了一下,灰白的睫毛上挂着细碎咸涩的泪珠。
然后顺着泪痕慢慢往下,从唇缝中添进去,勾住湿润颤抖的舌尖。
桑烛抬起眼,望着兰迦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承受着她的亲吻,喘息声渐渐重了,快感让他的眼珠微微向上翻过去,眼泪接连不断。
“兰迦。”桑烛咬着他的嘴唇,在模糊的泣音中低低问道,“你是不是也恨我了?”
他的口中发出很甜很空的声音,像是正在腐烂,几乎已经浸出酒精味道的果实。他本能地回应:“是……圣,哈,使大人……”
桑烛松开他,用指尖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的生活这样开始了。
新奴隶的身体素质不算优越,所以桑烛使用得很小心,一点一点,细水长流。他是一个柔弱的男人,太多的教育和灌输让他把桑烛这个主人奉若神明。
他对桑烛告诉他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议,桑烛甚至不需要给他暗示,他仿佛天生就明白该怎么摇尾乞怜,也轻易学会了和自己逐渐异变的身体和平共处。
作为容器,这样才是好的。
太硬太脆,哪怕桑烛没有刻意去砸,只是不小心扫落在地上,也会轻易摔得粉碎。
有一段时间,桑烛觉得自己几乎忘了家里还有兰迦的存在,她不再使用他,他就每天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张时间表——唯一改变的一点就是,他晚上不再按时回房间睡觉。
他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塔塔这时会落在他的头顶上,直到桑烛从奴隶的房间出来,和他道一声晚上好,再目不斜视地离开。
奴隶在从这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后,曾打着手势询问桑烛,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是谁?和他是一样的吗?
桑烛想了想,回答他:“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奴隶歪歪头,眼里露出茫然。
桑烛已经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她随手捻了一下奴隶刚没过耳际的头发,轻声道:“把头发留长吧。”
奴隶乖乖点头,从不质疑她的命令。
几个月后,远征的消息传回来,人类又一次在面对虫巢的战争中失败,机兵驾驶员几乎全军覆没,舰队只带回了无数形态各异的“虫尸”,作为战利品以供研究。
教廷为这些牺牲在远征中的军人举行了统一的葬礼,远征军墓园多了许多纯白的方碑。
等到奴隶的头发已经长到能够覆盖整片脊背,软软地垂到腰际时,他死去了。
死亡时,他的身体已经成了只能感受快感的器官,不断地湿了干,干了湿,甚至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气流拂过皮肤,生命在快感中急速地消耗,最后被揉捏成残破的落花。
桑烛办了葬礼,之后,王室和军部再次开始筹备不知道第多少次远征,新的祝福名单中,桑烛看到了柯林·霍斯的名字。
祝福仪式的那晚,桑烛时隔许久,再次踏入了兰迦的房间。
她告诉他:“兰迦,你上一次想要救下的柯林·霍斯,今天参加了祝福仪式。一个月后,他将踏上远征。”
兰迦答:“是……圣使大人……”
大概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桑烛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来。
她在这一刻有点好奇,为什么之前自己选择了购买一个新的奴隶,而不是继续使用兰迦·奈特雷。
明明她并非贪婪者,也没有同时使用两个容器的需求和兴趣。
“去床上。”她命令。
“是……圣使大人……”兰迦顺从地回答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轮椅上跌下去,拖着腿一点点爬上床。睡袍因此被扯开了大片,露出惨白的,能摸到骨架的皮肤。
腹部的红纹太久没有被灌溉过,萎靡地缩着。兰迦平躺下来,像是一个祭品。
白雾凝结成细长的柳条,末梢柔韧地在空气中一晃。
“脱掉衣服,抱住你的腿。”
兰迦缓慢地照做,腿因为受压微微颤抖起来,他发出呻/吟,湿润柔腻。
桑烛露出笑容,温和宽容如圣母塑像,眼睛却是冷的,竖成一线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地打量着她的猎物。
她说:“现在,把它分开。”
一切本该这样,中间的一切,反倒是异常的插曲。
他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一切,空荡荡地哭着,喘着。他的脑中如今空无一物,理想也好,责任也好,甚至过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的挖空了,剩下一具用于装载欲/望的皮囊保持着漂亮艳熟的样子。
桑烛想,她应该满意。
轻轻触碰就会颤抖的身体,伸手抚摸就会勾缠着舔舐的舌头,哪怕难以承受也依旧紧紧抱住大腿的手臂……
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这些。
细长的柳条抽/出,又落在兰迦的身上,红痕交叠,白雾覆盖,兰迦的脸上浸满水液,他空空地扬起头,舌尖悬着,发出无声的哭叫。
又是几个月,柯林·霍斯被送进了远征军墓园。
桑烛没有告诉兰迦这件事,她温柔地对待他,残酷地使用他,如她曾经拥有的任何一个容器。
她很久没再叫过“兰迦”这个名字,她不再需要称呼他的名字。
后来,虫族摧毁了边境军,浩浩荡荡朝帕拉而来,她在阵亡名单中看到了铂西。
帕拉的王在确定桑烛不会出手帮助人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亲自前往了人类和虫族的战场。
临行前,桑烛问她:“后悔吗?”
“不。”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撩了撩金灿灿的头发,粲然一笑,“圣使,是我决定要成为王,我有着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也有着为我的子民献身的责任。”
帕拉的贵族们慌不择路地逃窜,教廷的神像轻易在这样的末路下被踏成废墟,虫潮终于推向帕拉的那天,桑烛坐在飞行器的舱门处,在高空中俯首看着帕拉这颗“璀璨的宝石”渐渐染上炮火和烟尘。
兰迦坐在她旁边,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肩膀,空荡荡地望着正在经历毁灭的帕拉,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甜腻喘息。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忍受任何布料,赤/身/裸/体地流着水,在含着烟尘的风中微微颤着,长及脚踝的灰白头发被打湿了,蜿蜒铺在飞行器的地面。
远处,深蓝色的潮水缓缓涌过来。
那是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它们带着死亡的寂静,缓缓淹没帕拉的战火。
桑烛静静观赏着,忽然开口询问:“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吧?”
告死蝶曾这样吞没卡斯星——他的母星。
兰迦已经无法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哪怕按捺不住的呻/吟都会让他战栗。但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看口型,依旧是那句麻木的回答。
是,圣使大人……
桑烛:“它们也会这样吞没你哥哥的墓碑,这场景很美。”
是,圣使大人……
桑烛:“教廷已经消失,我不是圣使了。我,名路西乌瑞。”
是,圣使大人……
桑烛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扶着兰迦瘦削的下颌,轻轻朝自己转了一个角度。
她侧头,亲吻他的嘴唇。
战栗的舌头勾缠上来,他像是没有骨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用溢着乳香的胸口蹭着她的手臂。水顺着凌空晃动的小腿滴下去,滴落在正在毁灭的星球上。
桑烛舔吻着他的嘴唇,模糊地问:“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兰迦无意识地抽泣着,嘴唇贴着桑烛的嘴唇,缓缓动了动。
是,圣使大人……
桑烛松开手。
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桑烛支撑着的身体缓缓从舱门边缘滑落下去,下面是深蓝的“海面”,无数告死蝶震动着闪光的翅翼,一潮一潮,如海浪一般涌动着。
这是最好的葬礼。
桑烛看着他落下去,他睁着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连翅翼都没有展开,浅灰的,空荡荡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的方向,灰白的长发被风卷着,像是一片轻轻飘落的羽毛。
她想起了阿瓦莉塔。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妹妹也曾这样,如一片白色羽毛般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怀中。
阿瓦莉塔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眼前这个雪白的男人,会像被她接住的阿瓦莉塔一样,被什么接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