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桑烛看着他被深蓝的“海浪”淹没,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塔塔飞到她身边,停在她的肩膀上。桑烛缓缓扶着飞行器的舱门站起身,转头朝里走去:“塔塔,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下一段旅程,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塔塔歪着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桑烛侧过头,看见有一只告死蝶居然飞进了飞行器,晃晃悠悠地朝她飞过来。桑烛抬起手指,蝴蝶就停在她的指尖,美丽的翅膀扇动着。
第一次在奴隶市场见到她的奴隶时,她曾想过,奴隶异变的位置很好,那双长在肩胛上的蝶翼,好像真的能带着他飞起来一样。
但是他没有飞起来,他落下去了。
桑烛动了动手指,那只告死蝶瞬间破碎了,亮晶晶的磷粉漂浮着,被桑烛随手挥去。
“走吧,塔塔。”她挠了挠塔塔的下巴,露出笑容,“去新的世界,也许走着走着,还能遇到阿瓦莉塔。”
她撕开时空的缝隙,缓缓往里踏进去。某个瞬间,她似乎听到了很轻很遥远的声音,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姐姐。”
*
世界大同小异,路西乌瑞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她有过许多容器,名字不必知道,容器只是容器本身,性格各异,面目模糊。
某一天,路西乌瑞走过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五颜六色的蝴蝶随着她的步伐被惊飞起来,放眼望去,漫天生动的色彩。
塔塔在蝶群中飞着,似乎是累了,轻轻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她摸摸它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突然轻了。
塔塔合着眼,从她的肩上掉下去,落在繁花之间——它已经很老了,虽然凭借着魔女的力量,活了太久太久,但终究不是和魔女一样近乎永恒的生命。
路西乌瑞微微一怔。
她在这个瞬间,轻飘飘地想起了那个名为兰迦·奈特雷的容器,想起他灰白的长发和飘落的姿态,以及那双流泪的,浅灰的眼睛。
然后路西乌瑞回过头,看见身后空无一物。
原来,她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旅途。
第41章
他在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奔逃,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昂贵的衣服几乎被扯成布条,乱七八糟沾满了血污, 泥土,甚至呕吐物。
凸起的树根和不断拍打在他脸上的藤蔓枝条像是一只只阻拦他的手,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他狠狠掼倒在漆黑的淤泥里,尖锐的疼痛拉回一点他的神志。
周围寂静无声, 只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喘息像是破风箱, 他吃了满嘴腐烂的味道,也不敢停下, 手指甲在爬起的过程中掀翻了,他顾不上去管,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听不见,看不见,但是一定是在的,那东西会追上来,会……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看到了火光。
影影绰绰, 像是诱捕飞蛾的诱饵。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那点火光吸引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他只能冲过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被抓住,有人急迫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叫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噪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嗡鸣。
“莱森家的纹章,都过来,找到了!”
“是以诺少爷吗?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心点,他身上都是伤……天啊,车队怎么会进入那里?那地方是……”
“以诺少爷,老爷和夫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里面吗?”
老爷和夫人……
他浑身重重一颤,极端的呕吐欲让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跳动,围着他的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都安抚他。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溢出,滑过孩子布满脏污的面孔。
“被……吃,掉了……”
那些人瞬间沉默了,面面相觑,乌鸦从树梢噗啦飞起,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哀叫。以诺·莱森泪流满面,嘴唇剧烈颤抖。
“父亲……母亲,被……吃掉……”
他弯下腰,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
十年后。
无尽之地希卡姆,漂浮着金色碎屑的漆黑空间,罪与恶的魔女在这里诞生,又从这里离开。
金色碎屑汇集的地方,是一张摆满了各种甜点的餐桌。深红蓬蓬裙,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坐在桌边,慢吞吞啃着一块小蛋糕。
“古拉,尝尝这个。”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块人形的,黑漆漆的饼干,其中隐约传来惨叫。
古拉抽抽鼻子,就着那只手啊呜一口咬下了脑袋,惨叫声戛然而止。
“唔……”古拉皱起脸,“好苦。”
她这么说着,半透明的触手已经卷走了整块饼干,将它一点点碾碎吞下去。
“好吧,看来这个命太苦了。”傲慢者苏佩彼安穿着一身空荡荡的蓝白校服,翘着脚单手支着脑袋,像个被作业压垮没精打采的高中生。
她反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块人形饼干,凑到古拉嘴边:“再尝尝这个。”
古拉啪的一下拍开苏佩彼安的手,悲伤地啃了一口小蛋糕。
苏佩彼安也不生气,随手把人形饼干扔在桌上,听着惨叫声好奇道:“古拉,你挑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观察了那么多年,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啊?”
“这个。”古拉满嘴蛋糕,满满当当,委委屈屈:“没有交/配过。”
“……”苏佩彼安噗嗤笑出声,瞬间起了兴趣:“所以你是不吃处/男?为什么啊?总不能是嫌太干净了吧?”
古拉小声叨叨:“因为路西乌瑞说……”
她的声音被一阵异样的波动打断,金色的碎屑汇聚在一起,又缓缓散开,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古拉的触手们一齐抖了抖,刷刷刷地往苏佩彼安身后钻过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佩彼安:“。”
她笑着看向来人,打了个哈欠:“真是稀奇,路西乌瑞,如果按我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算,你应该已经有……几亿个黄昏没有回希卡姆来了吧。你是不是在这儿放了只耳朵发现古拉正准备说你坏啊……”
一条触手钻进苏佩彼安的校服,咕叽咕叽拧住了她的腰。
古拉:“嘘!嘘!”
苏佩彼安:“……”
她真诚地问:“路西乌瑞,你是怎么让她这么怕你的?”
路西乌瑞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缩在苏佩彼安身后装蘑菇的古拉,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阿瓦莉塔回来过吗?”
古拉没有反应,只一味缩小。
苏佩彼安闻言笑了,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你还真是只关心阿瓦莉塔啊,亲爱的姐姐,我也是你妹妹哦。”
她的语速渐渐放慢,琥珀一样的眼睛衬着金色碎屑,仿佛是半透明的,能够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你这样忽视我,妹妹会难过的……”
路西乌瑞淡定地抬起脚,踩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的,蛇似的黑色虚影。啪叽一声,一颗爆裂的眼珠子滚出去,正好滚到古拉脚边,被触手一下子卷住,咕叽咕叽消化掉。
“苏佩彼安。”路西乌瑞开口叫了一声,依旧是平和宽容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说。”苏佩彼安立刻举起双手,古拉也赶紧学着她的动作,两只手加八根触手也一起举了起来。
路西乌瑞颔首:“说吧。”
“我说……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苏佩彼安缓缓弯起眼睛,忽然消失在原地,一滩浓重粘稠的漆黑液体伸出无数的黑手,密密麻麻裹缠着路西乌瑞的身体攀爬上去,蠕动着爬上肩膀,一点点抚摸她的脸。
苏佩彼安的脸从无数的手中蛇似的探出来,嘴唇轻轻贴在路西乌瑞耳边。
“姐姐,因为啊,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苏佩彼安低低笑着,声音像是丝丝的蛇信,漆黑的手顺着路西乌瑞的脸颊摸上去,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指尖抵住她的瞳仁。
“阿瓦莉塔她,挖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哦。”
贪婪者阿瓦莉塔,挖走了嫉妒者伊芙提亚的眼睛。
路西乌瑞的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半垂下眼睛:“原因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好吃?”苏佩彼安的声音也带着粘稠的质感,“古拉,如果把我的眼睛给你,或者把我的舌头,我的内脏,我的鲜血给你,你吃不吃?”
古拉举着手蹲在桌边,闻言看了眼路西乌瑞,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说:“……吃?”
“嗯,总有一天会给你吃。”苏佩彼安毫不犹豫,又在路西乌瑞耳边笑起来,“姐姐,你说,阿瓦莉塔这算不算……破坏了我们的规则?毕竟我们可是被要求,要相亲相爱的哦。”
路西乌瑞沉默了,几秒后,她把苏佩彼安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转身离开希卡姆。苏佩彼安从被摔碎的黑手中站起来,用手指抹去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转眼又是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模样。
她坐回古拉身边,继续从书包里掏饼干喂给古拉:“对了,我那儿新来了个老师,估计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苏佩彼安笑了声:“不过既然你不吃处的,那就再多等等,等我把他里里外外都玩得熟透了,你就爱吃了吧?”
古拉眨巴眨巴眼睛,流露出一点不解,两根触手一齐挠挠脑袋,脑子里的水晃晃荡荡地响。
苏佩彼安就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话。古拉先是茫然,然后皱起脸,随即恍然大悟,然后又茫然。
“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佩彼安信誓旦旦:“当然可以,路西乌瑞自己也这么干。”
既然路西乌瑞也这么干,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古拉点点头,小松鼠一样啃光了满桌的甜点,离开希卡姆。
她回到自己身体所在的世界,在城堡深红的大床上苏醒。几根触手慢吞吞贴过来,软乎乎地摸摸她干瘪的肚皮。
古拉又饿了。
她小声抽了抽鼻子,收起触手,从床上爬下来,准备出门觅食。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时浓重的血腥气,深红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泡透了,上面零零散散掉着肠子眼珠,稀碎的烂肉,被劈断的碎骨渣子,简直像是碎尸现场。
古拉愣了愣——她吃东西是很干净的,一点一点,从不浪费,也从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家。
奇怪的场景让她犹豫了一下,但饥饿还是驱使她循着这些稀碎的尸块向前走去,走下层层环绕的楼梯,最后在城堡的大门内侧看到了由十几个头颅堆成的小山。
“哈……哈哈,还有一个……”诡异阴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