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仿佛听到有什么崩裂的声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空荡荡的眼睛望着彩色贝壳装饰的屋顶,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
“祝您……玩得开心。”
“嗯。”桑烛颔首,“我会的,谢谢。”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用的力气不小。
大概是不知道哪一方的人已经到了,桑烛游到门边,看了一眼兰迦。兰迦似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默默地将衣服穿好,遮住背上的翅翼,垂着头浮在水中。
桑烛打开门,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来。
“圣——使——大——人——”
门外是个中等个子的女性,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金棕色的眼睛尊贵张扬。她挂着很灿烂的笑容,朝桑烛抬起手中花里胡哨的食盒,“圣使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
兰迦一时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他抬头看到来者的脸,忽然想起来。
虽然年长了许多,但这正是那段多出来的初见记忆中,那位叫嚣着要抓住他们的教廷圣使。
或者说,本该是这任真正的教廷圣使。
然后下一秒,兰迦将这张脸,和那个人尽皆知的身份对上了号。同时,他听见桑烛带了点无奈的声音。
“陛下。”
桑烛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连您也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吗?”
帕拉的王,璆琳·艾尔斯坦因立刻带着点委屈地皱起眉毛,目光落在了门内的兰迦身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最重要的事,当然是邀请圣使吃早餐啊,我明明发消息告诉你我要来了。圣使,就算不回偶尔也看一看我的消息嘛,不然温妮莎老觉得我在给你当舔狗。”
桑烛:“……”
兰迦重新低下头,翅膀收得更紧,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璆琳将半长的金发往后撩了一下,收回目光,又笑道:“第二件事,就是顺便来解决一下圣使遇到的麻烦……这次的麻烦的确不小,派谁来都不放心。圆滑的人不够信任,信任的人,温妮莎又太古板,我怕她硬邦邦地非要拽上圣使你的心肝就往实验台上按,那就不好了。”
“心肝”俩字一出,桑烛还没什么反应,兰迦的脸更白了,惨淡到几乎一丝血色都没有。
璆琳看看他们的样子,眼珠子都不用转就大概猜到了点什么。正好,她并不讨厌现在这个状态,很亲昵地用手指戳戳桑烛的手臂:“圣使,这件事怎么处理,坐下边吃边聊呗。今天从帕拉到阿斯卡达的航线上,每个跃迁带都会有一批神出鬼没的星际盗匪,专抢军部和教廷的飞行器,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桑烛没拒绝,侧身将璆琳让进来。璆琳很不客气地占据了餐桌的主位,从食盒里掏出各种水下营养球放在桌上,从漂浮的小球里挑了个红色的塞进嘴里。
“唔……”她用力皱了皱脸,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草莓……哪个神经病把营养球做成辣椒味的啊!”
桑烛坐到桌边,伸手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红色系。
璆琳辣得张嘴咽了好几口水,又招呼兰迦也过来。
兰迦只说了声“不用了,陛下”,依旧低头浮在一边,并不坐上餐桌。
璆琳抬抬眉毛,冲桑烛笑了笑:“懂事,也好看。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点,怪不得我给你挑的你都不喜欢。圣使,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白毛啊?”
桑烛没回应她,抬眼温和道:“兰迦,你身体不好,过来吃一点吧。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进食营养球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次,兰迦很乖顺地游了过来,停在距离她们稍远的一侧,看也不看地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吞进嘴里。
正好是红色的。
口腔中进入异物和吞咽时的酸软快感比之前弱很多,虽然难熬,但已经可以忍受正常的进食。但偏偏营养球在口腔内一抿开,热辣辣的味道瞬间刺得舌头都麻了,就像在最敏感的地方刺入电流挑逗,兰迦一下子捂住嘴,差点发出声音,整张脸都几乎烧起来。
璆琳眉毛一挑,冲桑烛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桑烛并没有看兰迦,璆琳稍微收起点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摸了颗营养球嗑着:“圣使,你知道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你不爱理我不来见我,虽然每次我的通讯你都挂断,虽然所有我的信息你都未读,虽然我就像那个冷宫弃妃,但我还是最爱你的那个。”
桑烛:“……”
桑烛:“陛下,麻烦请直说。”
“ OK ,直说。”璆琳从善如流,抬起手指指了指兰迦,“这个,圣使还喜欢吗?”
她完全没有询问兰迦意愿的意思,就像她在说的不是个人,只是个属于桑烛的物件:“要是你还喜欢,想留着。那我也只好再下一道敕令,努力去扛扛军部和教廷的压力。啊……好难啊,要是他们野心爆棚恼羞成怒因此去王庭逼宫,圣使你要救我啊!”
桑烛没说话。
事实上,她真的不讨厌这位帕拉的王,甚至很欣赏璆琳的直白和干脆。
但桑烛也是真的不太愿意和她交流。
璆琳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双手合十,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和野心:“但如果圣使你觉得他可有可无,想要点新鲜玩意了,那这个就给我呗。”
桑烛微微抬了下眼睛。
璆琳笑眯眯地说,几乎称得上真诚:“毕竟就算同样是实验室,我那儿肯定比另外两边过得舒服。圣使那么善良,就算不喜欢了,也不想看人家漂漂亮亮的小男人去送死吧。”
的确。
如果兰迦一定要选择去成为一个实验品,桑烛也会倾向于让他选择王室。毕竟相比于铂西能够插手的军部和弥瑟所掌控的教廷,璆琳大概是对他最没有恶意的一个。
兰迦有些僵硬地垂下手,听着她们对自己的安排,隐约的窒息感缓缓勒住了他的喉咙。
桑烛说:“我刚才跟他说了,之后想要做什么,他可以自己决定。”
璆琳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再次看向兰迦,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衡量。
兰迦听着桑烛的话,他本以为这样话……这样带着尊重,给他选择的话应该让他松一口气,但是没有,窒息感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有点眩晕。
“好吧,看来这位才是面试官。”璆琳脸上的异样一闪而逝,她又笑起来,吞了颗营养球,“那圣使大人能不能让我和面试官单独聊聊?毕竟上我那儿真的好处多多,童叟无欺。”
桑烛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像是想了很多东西,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最后,桑烛很宽容地说了声:“当然。”
她让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兰迦颤抖了一下,想要追上去,但生生钉住了自己的腿,缓慢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帕拉的这任王,在十多年前曾出现过一次执政风格的巨变,兰迦在军校中学过这些。
她刚登基的那一两年,手段直白矛盾激烈,几次和军部针锋相对,又轻易败于下风。
可从某一年开始,她突然变得更聪明,更圆滑也更敏锐,所有的争端盖在了表面的和谐之下,但同时,军部再也没能从王室手中真正讨到什么好处。
而巨变发生的那一年,是十二年前。
他第一次因为兄长而来到帕拉,和桑烛在教廷前相遇的那一年。
电光火石间,兰迦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璆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颇有几分啧啧称奇地上下打量着兰迦,猫似的眼睛眯了眯:“啧啧,真可惜。”
兰迦:“您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惜。”璆琳抱起手臂,嗤笑了一声,“明明得到了偏爱,却连怎么许愿都不懂。呵……不过还好,你不怎么聪明。否则就算是帕拉的王位,你也不是没可能坐一坐,兰迦·奈特雷。”
第32章
十二年前的星纪日, 帕拉,教廷。
年轻的圣使结束游行和祷告,回到教廷中那个属于她的房间,里面陈设华贵却单薄,雪白一片,看上去像个无欲无求的雪洞。圣使的胸膛被小一号的衣服勒紧,艰难地抽动着呼吸,半晌,她用力扯下遮盖面容的头纱,狠狠掼在地上。
她其实没有听到什么,但耳边仿佛充斥着某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真可惜,那么尊贵的出身,最后成了教廷的摆设。”
“连摆设都不如吧,王室打的什么主意,教廷也不是傻子。忍她当个圣使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告诉她任何秘密。”
“王室也没指望她真能做到什么吧。”
“弃子而已。”
“别说, 一出生就直接送到教廷, 从根上就斩断了所有可能啊……”
圣使赤金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愤怒,金灿灿的长发流水一样盖着身体,让她看上去像只无能狂怒的小猫。
“混蛋,废物。”她咬着牙,狠狠咧嘴笑了一下。大概是为了羞辱她,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王庭的方向,看出去,远远能看见王庭高高的塔尖。
圣使听到身后有响动,克制地吸了一口气——无非是那些脑子被削掉一样的侍从,再严重点没准是某位司祭,来唠唠叨叨地跟她说圣使不可愤怒,圣使不可失礼,圣使必须永远平和宽容。
圣使必须永远——像个死人。
被他们摆出去展览的,尊贵的死人。
然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初次见面,我喜欢你的这份工作。”
圣使猛的回过头,被衣服勒得胸口胀痛。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大大方方推开门走进来的陌生女人——一个黑发黑眸,面容平淡笑意温和的女人。
这不是教廷的人!
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的房间差不多位于教廷的最深处了啊!
那些监视她的人呢?平时不是看得很紧连她随便说句话都要记录插手的吗!
圣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后退半步,腰撞到了身后的长桌。圣使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折断。
她咽了口唾沫,在轻微的窒息中勉强冷静着,一边猜测对方的目的,一边确认警报器的位置:“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女人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叫桑烛。”她介绍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份工作,是叫……教廷圣使,对吧?”
圣使一愣,自称桑烛的女人用一双罕见的深黑的眼睛望着她,继续说道:“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
一瞬间,她在这种荒唐的场景下意识到,这是某种绝无仅有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机会。
她赌对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需穿着勒紧身体阻碍呼吸的长裙。
璆琳·艾尔斯坦因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得到了偏爱,却偏偏把自己弄得很凄惨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
她很好脾气地开口道:“我的目的,也不跟你多说了,你应该都能猜到。嗯……你应该是都知道了吧?”
兰迦僵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慢慢吐出几个字:“璆琳圣使。”
原本在十四年前继任的,希尔口中那位脾气大,有血性,不适合这个位置的,真正的圣使璆琳。
璆琳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没发出声音,只有水波晃动:“哇哦,圣使连这也告诉你啊,我要有危机感了。”
她摸了颗营养球丢进嘴里:“不过我相信你是个愿意为了人类牺牲自我的英雄,现在重要的只是选择哪一边。从个人来说,我曾经可是把你从军部救出来过的,否则你早死在军部审判里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小半个恩人?”
“而如果从人类层面来说,我想你肯定也希望王室和军部赶紧结束这种见鬼的内斗,一致对外去面对虫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