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选择教廷,那一切只会保持现状,你除了惨死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你选择军部……那群兵痞子是能打,但可未必了解怎么去统治人类这个巨大的集合体,到时候搞成几大军团军阀割据继续内战,人类就太可怜了。而我……恰好,是一个评价和能力都还算得到认可的王,奈特雷,你觉得呢?”
又是一片寂静,兰迦低垂着头。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一个王可算不上尊敬, 璆琳轻轻眯起眼睛,像是打盹的狮子:“哦,我明白了,还是你觉得,我也是发起远征,将你们不断送去送死的人之一,心里有点过不去的坎是吧?”
兰迦默默咬住牙,一声不吭。
“没错,我发起远征也好,现在想得到你也好,当然是有着要统治一切的野心,这对一个王来说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璆琳笑了声,“但你厌恶这个,所以你打算走另一条路拯救人类?嗯……去勾引圣使,让她爱上你,再求她帮你灭了虫巢?反正这对圣使来说,大概顺手的事。”
“……不。”兰迦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
璆琳饶有兴趣:“哦?”
“圣……她不想要参与这些。”兰迦依旧没有抬头看璆琳,一字一字缓缓往外吐着,“我不能,拿自己逼迫她,我也没这个资格。”
更何况,桑烛说过,她的妹妹在虫巢中,甚至或许是支持着虫巢那一方的。
桑烛也说过,她其实,有些想念她的妹妹。桑烛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他兄长的墓碑上,仰头望着卡斯星温柔的月亮。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但无论如何不愿意逼迫桑烛,哪怕她有能力拯救一切。
兰迦没有说出这个理由,璆琳沉默了几秒,嗤的一笑。
“奈特雷,这些年满眼睛钉在圣使身上的那些男人,我从不怕他们获得圣使的青睐,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迦一愣,按住心里那点难过。
璆琳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笑话似的说:“因为男人啊,尤其是位高权重有野心的男人,总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想法。别说现在不知道,他们哪怕有一天知道圣使拥有远超过我们常理的力量,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圣使作为女性,心里有脆弱柔软,需要他们来指点迷津,需要他们去爱的地方。呵,圣使心里当然有柔软的部分,但关男人什么事?”
“所以啊,你看,哪怕弥瑟主教那个脑子缺根筋的蠢货,又或者铂西·冯·斯图亚特做出的那副舔狗似的卑微样子,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想要支配圣使的想法吗?他们可太敢想太招笑了。”璆琳咯咯地笑着,乐不可支地摊摊手,“所以我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是,啊,他们今天还活着啊,继续努力。不努力的,你看佐恩·冯·斯图亚特不就死掉了吗?”
佐恩。
这个名字在兰迦的大脑里跳了一下。
“您是什么意思?”兰迦往后退了一点,在笑声中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某种明确的恶意让他绷紧身体,试图做出防御的动作。
璆琳骤然收起笑声,拧头看向他,一双眼睛依旧是笑意盈盈。
“不过你这个类型的,倒是真让我有点危机感了。”
“兰迦·奈特雷,你好像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圣使究竟给了你怎样的特权。你也没意识到,圣使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威胁,可远远比虫巢大得多。”
*
桑烛坐在旅店的屋顶上晒太阳,头顶是缓缓浮游而过的巨鲸,阴影覆盖上她的身体,又缓缓离开,于是失去遮挡的天空中隐约能看到虫巢的轮廓。偶尔有小鱼从她身边经过,她伸出手指逗一逗,小鱼就吸溜一下把她的手指吸进去半截。
“坏鱼。”她平淡地收回手指。
走过那段记忆,确定了阿瓦莉塔在虫巢中后,桑烛其实隐隐猜到了阿瓦莉塔在做什么。
精神链接的能力,就像是挂在人类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她甚至不需要用虫族施加多少压力,想要成为统治者,想要成为“人类共脑”的野心会催化着人类将这根萝卜吞吃下去,到了最后,这个世界上……将只剩下虫,和虫。
但桑烛并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精神链接,也并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力量。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桑烛打算去虫巢见一见她。
她并不想干涉什么,但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桑烛没有去探听房间里的动静,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房门打开了,璆琳美人鱼似的游上来,带着一整串气泡:“圣使,面试结束,想知道结果吗?”
桑烛只是笑笑:“我尊重他的决定。”
璆琳眨了下眼睛:“那看来我是真得扛着教廷和军部的压力,给他下敕令发帕拉公民证了啊。”
桑烛微微一愣,觉得身边的水似乎被晒得温暖起来。
“他选择了好好生活是吗?”桑烛柔和地问道,她的声音带着点几不可闻的欣慰,“陛下,不必担心别的,这件事情很快会过去。人类的记忆总是短暂的,过去后,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璆琳听懂了桑烛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她歪着头看着桑烛,过了一会儿,又说:“圣使,你的心肝其实挺讨厌我的,如果他给你吹枕头风说我坏话,圣使可别信啊。”
哪儿来的枕头风。
桑烛失笑,摇摇头,也没解释他们之间的现状,应道:“好,不信。”
“圣使学会哄我了。”璆琳笑起来,她靠在桑烛旁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巨鲸和鱼群,“圣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现在也已经三十多了,想要的越来越多,但你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教廷终年不变的神像。”
她转头看向桑烛:“您能不能回答我,在您这样的生命眼中,人类啊……真的是有未来的吗?”
桑烛避重就轻地答道:“这不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璆琳扬起眉毛,不太开心地嘀咕了句什么,难得正经地询问道:“圣使,你会愿意为了人类对付虫巢吗?你在人类的族群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尊敬你,许多人对你抱有善意,如果希望你试着想想他们……”
“陛下,他们抱有尊敬和善意的对象,是一名人类圣使。”桑烛温和地笑了,她现在的心情很好,对璆琳也很宽容,即使这样的问题,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作为回报,我以一名人类圣使的身份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倾听祷告,服从教廷,祝福远征,帮助他人。”
她是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任圣使,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但人类的圣使不可能有对抗虫巢的力量,如果你们期待的是我像神一样为人类开辟未来。”桑烛的瞳仁波澜不惊,“那你们应该为我塑神像,并且要做好,神不在乎的准备。”
“好吧,你说得对。”璆琳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约到了午后,军部和教廷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军部来的居然不是铂西,而是几个桑烛没见过的中年军官。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弥瑟一到就气急败坏地要带走兰迦,等他看到璆琳的时候,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璆琳笑眯眯地拦住弥瑟,将几个人笼到一起,淹没在骤然升起的白色雾气中。
兰迦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即使身处水中,却觉得嗓子干涩。
“很神奇吧,我还是第一次在第三方视角看这个。”璆琳游到兰迦旁边,酸溜溜地说,“果然,你是真的很受偏爱,不过比我还差一点吧。”
毕竟,当初她许下的愿望,比这还要麻烦得多。
十二年前,她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做帕拉的王。”
她想过该说些什么打动对方,什么现在的王昏聩无能,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或是亮出自己本就是王室血脉的证据,哭诉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博取同情。但最后,她看着桑烛平静温和的眼睛,意识到,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她只要给出她的答案。
会有人在意一个蚂蚁窝里哪只蚂蚁做了蚁后吗?会在意那只蚂蚁有什么非要如此的辛酸和野心吗?
果然,桑烛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因为她放肆的回答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桑烛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好女孩。”
然后,第二天睁眼的瞬间,她成为了帕拉的王。
她那登基了的兄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王室将公主送进教廷的交易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一任圣使名为桑烛,是教廷收养的孤儿。
最初那段时间,她极其惶恐。
毕竟桑烛的存在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法不去想,既然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获得现在的一切,那么,是不是任何人其实都可以,只要桑烛愿意。
桑烛身边对她大献殷勤的男人很多,任何一个,都不是没有野心。
最极端的时候,她也想过怎么样才能让桑烛彻底消失。
后来稍微成熟一些,她就不再这么想了。
不过须臾之间,桑烛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这次事情牵扯的范围本来就不广,知道的人也不多,要抹去不过是随手罢了。对桑烛而言,兰迦的选择也贴合了她的心意,可以让她将被他拨乱的故事调回原本的样子。
桑烛游过来,并没有看兰迦,只是对璆琳说道:“您把他带回帕拉吧,如果他不愿意,还请不要动研究的心思。”
璆琳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圣使,我在你这里这么没有信用的吗?我是很馋精神链接的技术没错啦,但我还是很惜命的。”
她早就跟兰迦·奈特雷说明白了,就算他想,现在王室也不可能真把他弄进实验室——不,王室不会允许任何一方真的把他弄进实验室,让他为了人类好,别打那个算盘了。
璆琳虽然可以为自己的野心牺牲无数远征的士兵,但她到底还是个王,不想她所统治的世界整个亡在自己手里。
不过,知道了精神链接的核心是被告死蝶感染的虫化异变者这条信息,对璆琳来说已经是个大惊喜了。告死蝶有死神之名,能活着被它感染的人类几乎称得上孤例,轻易不可能再出一个。
也就是说,反正她得不到的,军部也得不到。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军部却已经被抹去这条信息,除非军部疯了直接去炸教廷,不然永远落后她一步。
优势在她,不必心急。
继续观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桑烛不置可否。
璆琳主动问:“你们要告别吗?需不需要电灯泡灭灯?”
桑烛并不打算说什么告别的话,该说的也都已经说过了,这种时候的告别反而累赘。更何况她也不是不回帕拉了,兰迦既然愿意好好在帕拉生活,以后也未必不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
但是兰迦突然开口了:“圣使大人。”
璆琳很有眼色地消失了,桑烛沉默几秒,平淡温和地看向他:“兰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好吧,虽然她不需要,但兰迦或许需要一场告别。
“我……”他很紧张地握紧了双手,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我还欠您一件事,我小时候答应了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用,但如果有我能做的……”
桑烛笑笑,依旧是曾经的回答:“我没有需要你做的事,兰迦。”
兰迦觉得桑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里面满溢出来的,叫做“不自量力”。
他原本做好了赴死,或是永远被囚禁起来生不如死的打算,他被她抛弃后理应如此凄惨,作为他的惩罚。
但帕拉的王掐断了这种可能,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荒唐,身躯空荡荡的,腹中已经失去了一切。
下一个问题不该问出口了,他猜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回答,也猜到那会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您……”他轻轻开口,“您还会……找一个,像从前的我那样的人,带在身边……使用吗?”
这个问题让桑烛一愣,她思索了几秒,耐心地回答:“等旅行回来后吧,瓦德星应该没有奴隶市场。”
她一般倾向于遵守世界的规则,她身边的容器,或是合法购买,或是被她救下的本该死去的人,不至于在街上看上一个就强抢回家。
兰迦的身体微微震颤着,他很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残留的淡淡快感从依旧算得上敏感的口腔冲上脑子,让他勉强从窒息中清醒一点。
他问:“圣使大人……从前,使用我的时候,您感觉到过快乐吗?”
桑烛沉默了一下。
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问,是指身体上的快乐,还是心理上的快乐。
但她觉得,她要是真这么问了,兰迦会哭。
她使用他,本质上是一种“需要”,而不是“欲/望”。诚然,她很喜欢兰迦在那些状态下表现出的样子,像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种调剂,她其实很满意。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兰迦的脸越白。
他艰难地张了下嘴:“至少……您在我身体里,放进卵的时候……”
桑烛回答他:“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