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瞳仁像一块尺寸不合适的青金石,被硬生生嵌在眼眶里,磨出带血的眼泪。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地,地狱吗……”
“她也……祝福了你……走向,这个深渊吗……”
带血的话随着荒星充斥着腥气的风,吹过桑烛的耳畔,兰迦崩溃的哭声充斥着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又响起阿瓦莉塔含笑的声音。
“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她没有。
她不曾有。
那个世界之后,阿瓦莉塔带回了一颗白色的蛋,阿瓦莉塔亲自孵化了那颗蛋,于是她们的旅途中拥有了一只吵吵闹闹的小白鸟。那意味着什么?桑烛没有关心过,她只是接受了它的出现,接受了它的存在,并在阿瓦莉塔离开后继续照顾着它。
她漠不关心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也不关心祝福仪式的意义和真相,那只是她的工作;她不关心远征从来是无意义的有去无回,她对死亡没有敬畏和恐惧。
她不关心,她曾祝福他们走向深渊和地狱。
如今,她的所有漠不关心,变成了兰迦所失去的一切。而她即将抹去这个真相,裁剪这段记忆。
桑烛慢慢走到兰迦身后几步的位置,开口叫道:“兰迦。”
兰迦没有听到,于是桑烛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兰迦反应迟钝地扬起头,一双群青的眼睛死死盯着桑烛的脸。
“圣……使。”他下意识抱紧兄长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桑烛向他告知真实,在一切真实将被掩盖之前:“我知道祝福仪式是什么,我知道我在祝福不堪和死亡,我知道我正在将你们送向地狱。”
兰迦呆呆地看着她,面孔渐渐狰狞。
“为……什么?”
桑烛静静地回答:“因为我选择了成为教廷圣使。”
她抬起手,指尖溢出雾气:“兰迦,我并不为此愧疚或悔恨,但我很抱歉这件事给你带来的痛苦。现在,我来修正你的痛苦。”
兰迦似乎已经无法理解桑烛的意思,他沉浸在某种绝望的恨意里,但又有别的什么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始终无法像他所理解的痛恨那样冲过去将桑烛扑倒,撕咬下她身上的皮肉,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者也明白什么叫痛苦。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然后瞳孔骤然锁紧。
兰迦看到了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告死蝶。
宣告死亡和毁灭的蝴蝶。
兰迦冲桑烛嘶吼出声:“快跑……跑啊!”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骤然降临的蝴蝶中,无数深蓝的蝶翼绕开桑烛,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一切,桑烛看着密密麻麻的蝴蝶落在兰迦的身上,转瞬间,眼前幽蓝一片,如空无一物的星空大海。
桑烛的瞳孔很轻地颤了一下,白雾凝滞在指尖。
下一秒,兰迦从蝴蝶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腐蚀殆尽,几只蝴蝶钉在他的肩膀上,让那里的血肉开始消弭。兰迦横臂抱住桑烛的腰,也撞散了桑烛指尖的白雾。他往不远处机兵的残骸猛冲了几步,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兰迦呕着血,撕扯下肩膀上的蝴蝶,疯了一样地爬进驾驶舱,捅穿自己的动脉将血浇在操控台上。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发出鲜红的闪光,在被蝴蝶彻底覆盖前,金属巨手一把将桑烛拢在手心。兰迦发出绝望的低吼声,机兵挣扎着摆脱了废星的引力,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深蓝的蝶潮涌过来,桑烛的长发被风卷起,在机械的轰鸣中猎猎。她被机兵的手以保护的姿态强硬地抓在掌心,恍惚间让她响起卡斯星的那个夜晚,她被机兵握在手中,眼前无数被火灼烧的虫尸如流星雨般坠落。
兰迦的声音透过机兵,模糊而失真。
他说:“别怕……您别怕……”
他这时明明该是恨她的。
桑烛没有说话,她望着告死蝶无声地吞没了这一整颗星球,许久之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几乎近在咫尺的鲜红虫巢。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在刻意忘记阿瓦莉塔离开时的场景,将它抹成苍白的一句话,一条信息,一个事实。
但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阿瓦莉塔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说这话时,陌生的深蓝色蝴蝶落在她身上,直到将雪白的长发完全覆盖,蹲在阿瓦莉塔头顶的塔塔被惊飞起来,大声叫嚷着,吵得不行,又委委屈屈地停到她的肩膀上。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翅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原来,阿瓦莉塔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啊。
如果她那时问一句,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就能轻易知道了?
机兵终于彻底耗尽了能量,在无尽的宇宙中漂浮。桑烛挣开金属手臂的束缚,飘到驾驶舱外,伸手按住舱门。兰迦已经失去意识,这之后,这半具机兵将被星贩捕获,兰迦将在漫长的折磨后,再次与她相遇。
30卢锡,两顿丰盛的下午茶,他的价格。
桑烛轻轻开口:“你想要什么,兰迦?”
昏迷的人无法回答她。
桑烛垂下眼睛。
宇宙如烟气般碎裂散去,粘稠的水裹缠着桑烛的身体,她靠坐在旅店的床边,天边已经亮起一线霞光。
桑烛静静望着天空一寸寸亮起,嘈杂的生活音随着早晨微凉的水波似有若无地涌过来,装载着鱼尾的人游过窗前,尾鳍拍打出一串粘稠上升的泡沫。
不知道过了多久,兰迦终于睁开眼睛,浅灰的眼睛缓缓移动,看向桑烛的脸。那一刻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愤怒也好,恨意也好,哀求也好,痛苦也好……仿佛新生的婴儿,干净如落了百尺千尺的大雪。
他开口,声音嘶哑地叫道:“……路西乌瑞。”
他叫她,路西乌瑞。
短暂的寂静,水中只余下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嗯。”桑烛应了一声,她没有笑,眼帘平静地垂着。
兰迦的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的红纹上,身体里空荡荡的,含着微酸的麻和痒,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消化着脑海中不仅没有少,反而多出来了的记忆,嘴唇轻轻颤了颤。
教廷前的初见,墓园中的偶遇,废星上令人绝望的重逢。
还有后来那么多个夜晚,落在身上的柳稍和氤氲的白色雾气,将他灌得彻底。
淫,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教廷最纯粹最圣洁的,神的使者。
兰迦轻轻开口问道:“我的身体,从此……再也不能离开您,是吗?”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别过头。
她说:“算了。”
她说话时,清晨的日光波光粼粼地落在她的脸上,深黑的瞳孔仿佛也打上了高光。
“兰迦。”她叫他的名字,依旧是温和宽容的语气,“你走吧,我放过你了。”
第31章
兰迦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浅灰的眼瞳凝固,目光几乎失去了落点。
他隔了好几秒,才嘶哑地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桑烛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放过你了。”
她伸手捧在兰迦的腹部,兰迦像受惊似的剧烈颤抖一下,随即眼睁睁看见自己腹部的红纹扭曲颤动起来,先是膨胀到漫过四肢,然后迅速蜷缩回腹部,在下腹的位置缩成一个很小的,能被一个创可贴轻易盖住的红色印记,像一个小小的刺青。
做完这个,桑烛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大腿。兰迦又是一抖, 但熟悉的尖锐快感并没有冲进脑海,只是酸酸地发涨, 让他觉得越加空虚,却在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感觉怎么样?要试着站起来吗?”
兰迦怔怔看着桑烛,本就红肿的眼底布上了更多的血丝,看上去几乎能淌出血泪。
桑烛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我给你造成的影响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削弱了一些对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最大困扰的。离开我之后,你胸部的泌乳会慢慢缓解,不至于总是弄湿衣服,但还是会一直持续……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忍受。”
桑烛顿了顿:“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可以去教廷,忏悔室可以免费对你打开, 我会愿意帮助你。”
“路……”兰迦发出一个字音,已经哽咽了。
他不久前还在乞求桑烛,将他交给王室或军部。他利用自己坏掉的脑子,绞尽脑汁终于骗过了她,将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现在,听着桑烛一件一件温和细致地交代着,兰迦在这一瞬骤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抛弃自己了。
没有任何回圜的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甚至更甚于被桑烛按碎腹中的“卵”时,某种联系被一寸寸割断了,她甚至不是厌恶他。
只是……放过他。
像他所期待的那样放过他。
“我并不建议你把自己变成实验品,因为那其实没有意义。兰迦,或许你觉得人类其实有毁灭虫巢的实力,只是受困于军部和王室对精神链接技术的争夺。”桑烛收回手,安静端庄地交叠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道来。
“但是兰迦,这是错误的,人类不可能依靠自己战胜虫巢,因为虫巢大概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桑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抱歉,“哪怕是最弱小的阿瓦莉塔,也足以倾覆这个世界。她在虫巢中,而且她与我的理念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喜欢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所以,你可以思考一下你还想做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在有生之年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当然,如果你执意想成为某一方的实验品,我也不会反对。”
桑烛觉得自己应该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打算起身,兰迦忽然挣扎着挥了一下手臂,像是要去抓桑烛的手。
桑烛轻飘飘的抬起手,于是兰迦甚至没能碰到她的衣角。
于是那只手僵住了,半晌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抱歉……”兰迦拼命咽着哽咽,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咬着,“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只是摇摇头:“王室,军部和教廷的人应该很快会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帕拉。如果你不想成为实验品,我也会让他们给你帕拉的公民身份,从此你可以做任何事。”
兰迦听着桑烛平淡宽容的声音,腹腔中越来越沉痛的空虚让他几乎想要呻/吟,但他又明确地意识到,这下贱的空虚不是因为被改造的身体,是因为他正像狗一样疯狂希望自己能够用上所有手段,淫/贱也好下作也好,撒泼打滚也好,甚至用命去威胁也好,来乞求桑烛收回她说的这些话。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吞咽着舌侧分泌的涎水,才能勉强摆出一点不让桑烛担忧的体面:“那……您呢?您要一起……”
“我的旅行还没结束,我很期待下一站的雨林。”桑烛静静笑了笑。
旅行……
原本是他们一起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