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刚开始那一瞬间,那道一闪而过的雪白影子。
“算了。”塔吉尔也不再纠结,他的性格一向豁达,遇到这样的怪事也只是疑惑,很轻易地接受了,从那袋子饵饼中摸出一个。
饼还是烫的,显然刚刚出锅,塔吉尔小心咬了一口,薄薄的皮破了之后,里面流出又甜又烫的深褐色糖浆,烫得他不得不小口吹气,原本因为胃疼稍显青白的脸色在热气的氤氲下很快红润起来,他用两只手捧着饼,鼓着脸颊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因为啃坚果而十分幸福的小松鼠。
阿瓦莉塔将自己藏在人群中,透过人流间狭窄的缝隙看着塔吉尔,好像也被那种幸福感染,嘴角轻轻翘起来。尼娅挤过人群,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桑姐姐,任务圆满完成!我要比小卓更多的星星糖!”
“真棒。”阿瓦莉塔夸奖。
尼娅就咧开嘴笑起来,又好奇地问:“话说桑姐姐,你认识他吗?那个坏家伙居然嫌我年纪小!”
阿瓦莉塔乐了,轻轻弯了弯嘴唇,眼睛在日光下,深蓝底色中闪着暗金的碎光:“我们尼娅可是都八岁了呢,哪儿小了?”
“对呀!”尼娅哼哼两声,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很快就把话题重心从“桑姐姐认不认识那个唱歌的”转移到了“没错我八岁我好厉害”上面,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帮家里做过多少事。她弟弟小卓是个相对腼腆的孩子,姐姐说话时就在一边拍着手捧场。
阿瓦莉塔将两只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要推着他们往小镇的边缘走,准备带他们回牧区,远处的席地而坐,正埋头苦吃的歌者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饼,抱起克鲁琴,清亮的歌声仿佛从身后追了上来,轻轻巧巧地落在阿瓦莉塔的耳边。
“好心的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阿瓦莉塔的眼底就这么轻飘飘地红了一下,溢出来的一点水雾很快被乌沙镇的冷风吹干了。
*
从乌沙镇回程到牧区的马车晃晃悠悠,尼娅和小卓因为分糖小声吵闹着,尼娅的气势要强得多,念叨着“小卓一颗我一颗,妹妹一颗我一颗,阿妈一颗我一颗……”一边把糖分得极不公平,小卓手舞足蹈,但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瓦莉塔就听着他们分糖,随手在尼娅那堆理摸了两颗。
一颗浅绿,一颗浅蓝。
她扯了下嘴角,把糖扔进嘴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一切,奥斯蒂亚是掌控时间的魔女,她掠夺了奥斯蒂亚的力量,于是时间倒转回她刚刚诞生的时刻,无论痛苦还是美好的瞬间都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她还记得过去的故事。
可是她太弱小了,贪婪的魔女一无所有,她必须以掠夺来变得强大,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尽量不要惹人怀疑地等待,等待某个时机。等到怠惰沉湎于世界的腐烂,她会和傲慢交易得到规则的力量,以时间和规则构筑起囚禁愤怒的陷阱,再燃起愤怒的烈焰,掠夺嫉妒那双全知的眼睛。
先拥有这些力量,再一步步地扩大自己的力量,将无数的世界当做被掠夺的养料,被摘取的果实。
她一直做得很好,大部分事情都如时间重置前一样发展着,一切都在掌控中,但还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偏差。
比如,尼娅这些孩子不再叫她“小桑姐姐”,牧区的牧人们也不再叫她“小桑小姐”了。
那个称呼孩子似的,亲昵的“小”字消失了,阿瓦莉塔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着和从前差不多的事情,依旧会笑会闹,像个孩子一样被姐姐宠溺着,天天混在孩子堆里,但这个称呼就是变了,好像她在这些人类眼中,已经在某一刻突然地,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
但好在,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而塔吉尔,是另一个偏差。
她本来应该在今天和他相识,她应该在听到歌声很自然地走过去,应该像初次见面那样笑眯眯地抛起银币,应该坐在他为她铺起的毯子上,跟他一唱一和地胡说八道。
但当见到他的那个瞬间,阿瓦莉塔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她曾以为,那短暂相处的一年对她而言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还记得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情绪早已经淡去,她会很高兴看到一个鲜活的塔吉尔,会高兴他如今自由地在唱歌,在流浪,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认真地过得很好。
但事实上,当听到那句“夏天”的曲调时,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情绪又伸出了刺人的棱角。
她想到爱,她想到死亡。
她会忍不住想亲吻他,会忍不住想笑又想落泪。
塔吉尔会被吓懵,把她当成变态吧。又或者像面对那个想要用十枚银币摸一下他的脸的夫人一样,被吓得落荒而逃,一路狂奔。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却又觉得难过。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想,或许她应该让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一个好心的过路人,一个受到帮助的流浪人。
这样才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塔吉尔也还有那么多未曾去过的远方。
她应该放开他,放开这只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周目开始
阿瓦莉塔:对他来说,不要认识我比较好吧。
塔吉尔:小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要担心,小鸟会飞扑向阿瓦莉塔,塔吉尔永远会一见钟情。
ps.从现在开始会甜一大段,最后也是he ,但是中间还有一个比较虐的剧情点,关于“塔吉尔”是怎么变成“塔塔”的。
第242章
一周后,当那群唱接火歌,结果贪嘴吃成了锅锣嗓子的牧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桑烛的毡屋里,满脸为难不知所措,曾经“立大功”的小桑小姐抱着膝盖乖乖坐在一边,没有接嘴,也没有跳起来去找“外援”。
锅锣嗓子们唉声叹气,但最后也没能劝动桑烛松口给他们下猛药,最后只好一个个蔫了吧唧地离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犯愁,阿瓦莉塔用手指一下下抠着身边的绒毯,把毛都抠出来了,一团白绒绒的掉在脚边。
桑烛把医案收好,提醒道:“别抠了,那块都要秃了。”
“哦。”阿瓦莉塔就缩回手,抱着膝盖看着桑烛忙碌的背影。
刚刚回到过去的时候,阿瓦莉塔粘路西乌瑞粘得很厉害,几乎像是要挂在她身上似的,因此喜提小龙“挂件”的外号嘲讽,她到也不太在意,甚至觉得小龙能这么精神实在太好了。
在大家集聚的希卡姆,有太多太好了的事情。
古拉还在傻乎乎地吃蛋糕,太好了。
路西乌瑞还在计划着旅行,好像还对什么抱着期待,太好了。
奥斯蒂亚躺在星河里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她在意的世界生涩如一颗青果,太好了。
伊瑞埃吱哇乱叫,鲜红灿烂,还能嚣张地挑衅每个人,太好了。
伊芙提亚还坐在那里,虽然不太说话,但目光柔软地注视她们,太好了。
她们一起迎接了最后一位妹妹的诞生,苏佩彼安诞生时黏糊糊地蹭过她们每个人的脸,怪异但又亲昵,她将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但如今她还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太好了。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桑烛回过头问:“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还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桑烛并不算一个太过细腻的人,但她足够耐心温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倾诉。阿瓦莉塔在她的目光下,把涌到喉口的真话咽下去,换了张嬉皮笑脸:“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就不能是在为图恩爷爷他们担心吗?”
桑烛平淡地笑笑:“小骗子。”
阿瓦莉塔故作忧伤,一副被插了心的样子。她潜意识里希望桑烛能更刨根问底一些,但桑烛显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姐姐从不让人为难,她的温和是真的,但底色永远覆盖着漠然,以至于阿瓦莉塔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姐姐对她的宠溺和纵容固然含着爱,却也意味着俯视和给予。
因为她是弱小的,她是被姐姐保护的。
所以当姐姐决定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好像当她决定和姐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塔吉尔也不可能真的留下她。
他们都一样啊。
送火节前的那些日子,阿瓦莉塔都没有再去乌沙镇,她像是刻意给自己找事情做一样,每天都拉着尼娅几个小孩跑得很远,雪化后草渐渐长高了,躺在草地上,能看见天空中一群一群正在向北方飞去的候鸟。
塔吉尔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等他看过乌里亚山那个蝴蝶翩飞的洞xue ,他就又会唱着歌,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吧。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送火节就悄然而至,阿瓦莉塔总算被勒令不许再往外跑,她只好依旧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放纸灯,远远看着火龙朝聚落蔓延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膨胀起来,向上飞起的纸灯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重一重飘飞的灯火后,层层叠叠往来的人群后,她看到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正被风鼓起来,像葬礼上随风飞舞的五彩布,像洞xue里翩然又落下的蝴蝶。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耳边是孩子们闹腾腾的尖叫声,火升腾起热气,在薄薄的灯壁撞出隆隆的声响。
塔吉尔坐在刚刚被点燃的篝火边上,阿瓦莉塔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美人跟在他身边,地头嚼着地上的草,克鲁琴被他抱在怀里,琴弦震颤,或许她盯得太久了,塔吉尔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
阿瓦莉塔又想躲,但尼娅一下子抱住了她,她一个趔趄,最佳的躲闪时机就错过了。
目光对上了。
塔吉尔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很亮很亮地闪烁了一下。
尼娅指着塔吉尔的方向问:“哎,那不是上次那个嫌我年纪小的坏家伙?他怎么在这儿?”
从她们身边经过的牧人就随口答了句:“这是老图恩抓来的壮丁,原本以为今年完蛋了,结果还真被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能唱的。”
“嘁——”尼娅发出长长的嘘声,“图恩爷爷眼光真不好。”
不,他眼光好极了。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但事已至此,干脆又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下,若无其事地要把自己融入狂欢的牧民中。篝火边是摔跤比赛,一群人在跳着加油助威的舞,厚重的衣服被脱掉,一层细细的汗水闪着光,密布在深色的皮肤上。
没等她欣赏多久,花里胡哨的人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直直走过来的那种,没有任何偏差地在她正前方不远处停下,保持着一个不冒犯人的礼貌距离,但确实挡住了她看别人的视线。
阿瓦莉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又顺着橙色的袖口往上移,嘈杂声变得很远,牧人们在欢呼什么,庆祝什么,灯火辉煌,阿瓦莉塔什么都没听清。
塔吉尔的眼睛太亮了,仿佛比篝火还要亮。他看着她,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着,一簇一簇,星星点点,他忽然弯起眼睛,笑起来时带着点孩子气的青涩。
“小姐。”他拨了下琴弦,说,“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好不好?”
阿瓦莉塔愣住,微微张着嘴,乍一看是在对这好不要脸的狮子大开口感到震惊,但她的肩膀很快抖动起来,阿瓦莉塔弯下腰,笑声几乎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一下子冲出了喉咙,她笑得连头发稍都跳跃起来,在这个瞬间好像找回了曾经和塔吉尔相处时那些纯粹的,被逗得乐不可支的快乐。
塔吉尔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看她的反应,眼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
“不好哦。”阿瓦莉塔故意说,遥远记忆中,“拉吉”低沉悠远的牧铃声被嘈杂的欢呼和歌声淹没,阿瓦莉塔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假装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塔吉尔,“太贵了呢。”
塔吉尔似乎在兜帽下瘪了瘪嘴,他又拉下兜帽和围巾,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显出一种干净的,腼腆的羞涩和稚拙的期待。
“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他说着,又双手合十,指尖相对着碰了碰,笑吟吟地说,“嗯……桑姐姐?”
他认出来了,毕竟尼娅就在她身边。
血液在身体里隆隆流过,她有十个银币吗?她当然有。她可以轻易地接上这句玩笑,他们第一次真正相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明明素不相识,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许多傻乎乎的玩笑话吗?
阿瓦莉塔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想嘲笑自己,有什么好躲的呢?
你看,他不是还是向你飞过来了吗?
阿瓦莉塔蜷起手指,她没带钱,但是她可以轻易地得到人类的货币,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轻轻闪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