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阿瓦莉塔才意识到,那时候已经太迟了。
这段没有尽头的旅程已经消磨掉了路西乌瑞的所有期待,她发现得太迟,理解得太迟,试图做出改变得太迟。
但虽然太迟,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撒泼打滚,又或者干脆把姐姐绑去见她们,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吗?
没有人能想象出未曾走过的道路。
等到她发现脚下这条路连接着难以回避的深渊时,她们已经过于快地向那里坠落下去。那其实是一个很宁静的日子,她们站在世界的间隙,世界如一个个小小的光球悬浮在她们身边,姐姐停在了这里,很久都没有选择要去哪里。
姐姐只是突然对她说:“阿瓦莉塔,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她完全愣住了,甚至一时都没能问出为什么。姐姐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她,阿瓦莉塔就想,姐姐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自己过了。
而她也是在这个瞬间才忽然发现,姐姐的眼睛居然很疲惫。
姐姐说:“有个地方,我想要自己一个人去。”
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吧,哪怕没法用语言表述出来,否则她不会那样几乎颤抖地点头,也不会在姐姐离开后很久,忽然转身往某个世界走去。
她恍惚间知道姐姐要去哪里。
那个世界有着一片幽深的,寂静的森林,无论森林之外是荒无人烟还是变成高楼大厦,这片森林始终是人类的禁区。她到达的时候,看见姐姐正往森林深处走去,她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跟着,在林稍间随着风跳跃。
姐姐向她的另一个姐姐张开了双臂,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笑容,好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见到绿洲,即使那只是海市蜃楼。
“来吃吧,姐姐。”
她的身体不断地发着抖,她看见她的姐姐拥抱了另一个姐姐,而后透明的触手将她的姐姐淹没,另一个姐姐,最初的魔女愣愣地跌坐在地上,手还抬着,但刚刚拥抱她的人已经消失了。
古拉是吞食一切的魔女,懵懂无知,她被本能驱使着,微微歪着头,目光茫然无措。
许久之后,阿瓦莉塔听到了尖锐的哭声。
古拉在尖叫。
没有人听她的尖叫,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嚎啕大哭,嘴里混乱地说着听不清的话,指甲在身前的土地上抓挠着,好像能从那里挖出什么。
“这不对!”
“这样不对!”
“我不要这样,路西乌瑞!”
这样不对。
阿瓦莉塔浑身都在发抖,她坐在树梢上,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想自己应该给古拉一个拥抱,拍一拍她哭得几乎抽搐起来的肩膀,但是她也没有力气了。
最终,她也只是落荒而逃。
不知道走到了哪个世界,漆黑的夜色中,一盏路灯大概坏了,灯光一闪一闪,偏偏这样的灯光吸引了飞蛾,不断撞在透明的灯罩上。
她抱着膝盖坐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那只飞蛾不断地砸着,最后终于轻飘飘地掉下来,掉在她的脚边,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残破得飞不起来。天上开始飘起很细的雨,蛛丝一样挂在她的头发上,也渐渐濡湿了飞蛾的鳞翅,它不再动弹了,湿漉漉的翅膀贴在地面上,被浸透后显出一种半透明的深色。
阿瓦莉塔又想笑了,就像在洞xue中看到满溪水的银币时一样,那感觉怪异得让她觉得恶心,一道影子忽然覆盖在她身上,随后那些不断落下的雨消失了。
她抬头,看到一双黄昏般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身漆黑长裙,长发被白花挽起,手中的伞倾斜着,伞面盖在她的头顶。
“伊芙……提亚?”
嫉妒的魔女就温柔地笑了,笑容在蒙蒙的雾气中带着几分忧郁和感伤,阿瓦莉塔声音沙哑地问:“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伊芙提亚蹲下/身,黑伞密密实实地遮住雨丝:“你是指什么?路西乌瑞?还是别的?”
她说:“所有的。”
她像抓着根救命稻草,冷冰冰的手指痉挛着抓紧裙摆:“你告诉我,姐姐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久之后,伊芙提亚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阿瓦莉塔。”她柔声说,“路西乌瑞从来不曾走在雨里啊。”
阿瓦莉塔哑然,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果连全知者都不能给她答案,那她就再也不可能真的得到答案了。她靠着路灯,伊芙提亚松开了手里的伞,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将伞吹走,路灯艰难地闪了闪,终于彻底熄灭。
伊芙提亚在黑暗中抱住了她,柔软的面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阿瓦莉塔突然开口:“我要去找奥斯蒂亚。”
她不认同,她讨厌这个故事。
伊芙提亚就告诉她:“奥斯蒂亚的世界腐烂了。”
阿瓦莉塔的眼珠凝住。
伊芙提亚平静地叙述,像在讲一个旁人的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后她静止了那个世界的时间,在腐烂刚刚发生的时候,就像块封存尸体的琥珀,怠惰的魔女正做着理想乡的美梦,可惜……伊瑞埃误打误撞地闯进去了。”
“然后,一切会被打碎吧。”伊芙提亚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奥斯蒂亚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应激,更何况小龙一向横冲直撞……真糟糕,不是吗?”
阿瓦莉塔怔愣着,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伊芙提亚就笑着蹭了蹭她的脸颊:“其实,你也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啊,姐姐。”
“我……”
“嘘。”伊芙提亚抵住她的嘴唇,雨水一样湿润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所以姐姐,等到那一天的时候,记得来拿我的眼睛。”
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她几乎要往后退去,但身后的路灯挡住了退路,她半仰着头,望着伊芙提亚昏黄的双眼,那双看见一切的眼睛静静弯着,透出雾气般虚无缥缈的笑意。
“若想改变一切,必须先看到一切。若想打破命运,必须先注视命运。”伊芙提亚微微笑着,手指擦干她脸上滑落的水珠,“我不认为贪婪拥有未来,我也接受一切的末路,但是阿瓦莉塔……”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说:“去吧。”
雨静静地飘向她,阿瓦莉塔离开那个世界时,看见伊芙提亚站在再次闪烁起来的路灯下,苍白的面孔挂着水珠,她朝她遥遥招手,很快就看不见了。转眼间,暴怒的小龙飞过世界的间隙,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泄愤一样点燃了一整串世界,阿瓦莉塔被轰然的火光震出去很远,甚至来不及朝那些被毁灭的世界伸出手。
小龙忽然发现了什么,尖叫地朝一个已经被烧毁的世界飞去——那是阿瓦莉塔刚刚离开的世界,伊芙提亚还在那里。
她想起伊芙提亚最后欲言又止的话,以及那句叹息一般的“去吧”,她的身体麻木,大脑仿佛要停止思考,于是她在点燃世界的烈焰中转过身,又在满地的焦土中,看见颓然跪倒在地上的奥斯蒂亚。
这是怎样一个扭曲的,荒诞的,被诅咒的结局啊。
阿瓦莉塔终于开口:“奥斯蒂亚,你还好吗?”
而她,竟然是为了摆正这一切而存在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哈姆雷特》,感觉放在这里有种中二兮兮的感觉
这章的结尾差不多就是接着愤怒篇的最后一章,阿瓦莉塔找奥斯蒂亚掠夺了她的心脏和控制时间的力量,将时间回退到她刚刚诞生的时候,从天而降落在路西乌瑞怀里。
下章就开始二周目了,这章补完一周目的结局,也补完关于伊芙提亚眼睛的始末。
说真的伊芙提亚的全知视角其实真的很超模,以至于她其他方面几乎被削没了,但还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打出mvp。
第241章
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乌里亚山脚下,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
乌沙镇中到还没什么春天的气息,连花都没开一朵,人群熙熙攘攘,冷风钻过人群的间隙,也显得温暖了些,但还是有些呛嗓子。
塔吉尔放下克鲁琴,从美人身上解下水壶,拉开遮挡着脸的围巾小口喝了点。感觉像含了口冰渣子,冻得他浑身一缩,他只好含着,等那口水稍微暖一些,才一点点往下咽。
但水骗不了饥饿的肠胃,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塔吉尔看着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美人美人,你说这儿的人怎么都不愿意用银币换一首好听的歌呢?”
他好饿。
美人幽幽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他们前天刚刚到达这座两国交界处的小镇,到时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塔吉尔七拼八凑,只勉强付了旅店的费用,剩下的饭钱是一点没剩。旅店的老板倒也不是太坏,每天给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面包。
非常难吃且根本不够吃,只能保证他还活着。
塔吉尔算不上个特别娇气的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没钱吃饭就努力赚钱,只是乌沙镇大概风俗如此,他在路边席地唱歌时,凑过来听的人其实不少,叫好喝彩的也有,但似乎没有一个认识到,其实可以给他一枚银币,这比口头夸赞要好得多。
他真的很需要。
塔吉尔叹了口气,低头随手扫了两下弦,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歌词写得还是太含蓄了,所以好心的路人们没有理解他迫切的需求。
塔吉尔正明媚地忧伤着,人群里突然挤出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小把银币,大大方方一下子伸到他眼前:“给你!”
塔吉尔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眨巴两下,看看银币,又看看这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咕咚吞咽了一下,以极大的意志力摇头:“小小姐,你还小,不能乱花钱,你爸爸妈妈会说你的。”
“哪儿小,我都八岁了!”小姑娘显然不满意他的说法,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晃晃手里的银币,“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桑姐姐……就是……那儿!你看那儿!”
小姑娘伸手指了个方向,塔吉尔就顺着看过去,人群间一抹雪白色一闪而过,塔吉尔看到了她的眼睛,只一瞬间,看不清晰。
她像是在躲他。
塔吉尔一时有些茫然,他应该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心脏无端跳得快了些。
只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拿她的钱,小姑娘见他死活不收,急得跳脚:“你快拿着呀,我还要去跟桑姐姐买糖吃呢,你不拿着我都不好给她交代!”
塔吉尔忍不住笑了下,小声开玩笑,叽叽咕咕像教坏小孩的坏大人:“可是小小姐,万一我拿了你的钱,下一刻就有一群壮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说我欺负小孩,我就没处说理了呀。”
小姑娘呆住,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塔吉尔笑眯眯地扫了下弦:“出门在外,安全是自己给的,小小姐要小心坏人哦。”
小姑娘脸都皱起来了,一把银币抓在手里,足足有七八枚,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气得一跺脚,又捧着银币钻进人群,大概是找那位“桑姐姐”告状去了。
塔吉尔被逗得笑起来,只是肚子又长长地叫了声,肠胃绞在一起,从饿变成了疼,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扫弦的手都抖了。美人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嘶鸣,一副“让你逞强不拿钱”的表情,但蹄子稍微动了动,让他可以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腹部。
正当塔吉尔准备放弃唱歌挣钱的念头,回旅店去问问老板要不要短工,多给两块面包就行,刚才那个小姑娘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回手里没捧银币,而是抱了一大袋热腾腾的饵饼,板着脸一下子砸进塔吉尔怀里。
塔吉尔:“?”
他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
“桑姐姐说。”小姑娘大声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塔吉尔:“……”
“桑姐姐还说。”小姑娘继续大声,嗓门还挺高,清亮亮的,“在食物堆里还能饿死也是王八蛋!”
塔吉尔眨巴眼睛,小声虚弱地问:“那个,我和你这位桑姐姐……有仇吗?”
小姑娘根本不理他:“桑姐姐还还说,自以为大人就把人当小孩子也是……”
“懂懂懂!”塔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反正我是王八蛋。”
小姑娘被打断了话,瞪他一眼,又钻进人群,一通操作看得塔吉尔目瞪口呆,他流浪多年,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怪人,但的确第一次遇到这样……明明对方看上去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善良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却又让他哭笑不得的境况。
他试图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张望,但她口中的人好像真的在刻意躲着他,他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看见哪个像“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