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尔拿手背遮着嘴,小口喘气,目光闪动,好一会儿才低低说:“小姐也学坏了。”
“那你猜猜是跟谁学的?”
“……反正肯定不是我,我才不懂。”
“你不懂啊,我想想,你早上刚唱的小黄曲是什么词呢?再唱给我听听?”
塔吉尔不说话了,阿瓦莉塔就更想欺负人,故意从床上坐起来,慢悠悠地穿衣服:“那我走咯?穿裤子无情地走咯?把你一个人扔在床上地走咯?小可怜,被这样那样里里外外吃干净了,结果还要独守空闺,哎,女人啊,到手了就是不珍惜……”
她的声音一顿——塔吉尔扯住了她的袖子。
阿瓦莉塔莞尔,问:“想不想我留下?”
塔吉尔说:“想小姐亲我。”
于是又是一个吻,黏黏糊糊的吻中,塔吉尔抱住阿瓦莉塔的脖子:“小姐,等开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阿瓦莉塔就开始期待春天了。
*
新一年送火节的前一个月,天气稍微回暖了一些。今年的春天似乎暖得特别早,去年刚刚开始化雪的日子,今年草地已经差不多都绿了,夹杂着一点越冬的枯黄,斑驳又生动。
阿瓦莉塔在一个晴天跟着塔吉尔翻过乌里亚山。
“我们这算偷渡吧?”阿瓦莉塔小心地往前走,乌里亚山上是密密的松林,这些松树哪怕数九寒冬也是绿的,此刻正一批批地换新叶子,满地清香的松针,踩在上面吱嘎吱嘎。
乌里亚山是里奇顿和阿坎拉公国的边境线,他们所在的草原隶属里奇顿,翻过这座山就是阿坎拉,不过近些年两国邦交友好,对于边境的守卫也很宽松。
“很快就到了,应该算在边境线附近,没有深入阿坎拉,放心吧小姐。”塔吉尔伸手拉着她走过一片比较陡峭的山路,“不会把小姐拐去阿坎拉卖掉的。”
阿瓦莉塔噗嗤一笑:“我们俩谁卖谁啊?你要是真敢对我做什么,我会让我姐姐会把你阉了,然后弄傻,手脚上套上锁链永远绑在床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哦。”
“啊,我吓到了,小姐听听我心慌不慌?”塔吉尔眨眨眼睛。
阿瓦莉塔开玩笑:“你的反应不对,你听到这话,不应该露出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把手伸出来,然后说那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吗?”
塔吉尔笑了笑:“可是小姐,我真的很怕被锁在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很认真,虽然笑着,但看得出是真怕。阿瓦莉塔一愣,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说:“好,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塔吉尔又拽着她的手指晃了晃:“但如果只是一小会儿,小姐真的很想很想锁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也可以牺牲一下自己的。”
阿瓦莉塔失笑:“我又不是变态。”
说话间,森林似乎更密了,头顶的针叶遮天蔽日,底下的阳光也变得稀薄,光线暗淡,地上只有隐约几个光斑。树林寂静,只有脚踩在针叶上沙沙的声响,走了许久之后,塔吉尔才停下脚步,铺起毯子让阿瓦莉塔在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自己在附近寻找着什么似的。
阿瓦莉塔这会儿倒是真有些好奇了,单手撑着脸,看着塔吉尔用一根长而直的枝条在地面拨拉拨拉敲敲打打,好一会儿才突然停下,扬着欣喜的笑容朝她招手。
阿瓦莉塔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被隐藏在凸起的树根和无数落叶间的洞口,又抬头看着塔吉尔献宝一样的表情,压低声音问:“这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宝藏吧?这底下其实有一座金矿?”
“比金矿更好。”塔吉尔在洞口附近踩了踩试探,确定之后率先把脚探进去,“我先探一探,确定安全再叫小姐。”
阿瓦莉塔其实挺想把他薅出来自己先下去,万一里面有个毒蛇什么的,她是不怕,但要是给塔吉尔身上咬一口也难办,但她没来得及伸手,塔吉尔速度实在太快——他一脚踩空了,咕噜咕噜直接滚了进去,一声惊叫后接着一声痛呼。
阿瓦莉塔扒在洞口:“塔吉尔?塔吉尔你还好吧?摔哪儿了?”
底下隔了几秒才传出声音,大概因为洞xue的回声,有些失真:“没事,里面没问题,小姐下来吧,我接着你。”
阿瓦莉塔就毫不客气地直接跳了下去。
她落进熟悉的怀抱,然后跟这个怀抱一起跌进了水里,落地的瞬间,无数深蓝蝴蝶在她眼前被惊飞起来,又缓缓栖落在繁花之中。
他们身下是浅浅的溪水,鼻尖是馥郁的花香,一点阳光自罅隙间落下,灰尘在光柱中闪着亮亮的光。
阿瓦莉塔说话时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这是什么?”
塔吉尔将脸贴在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这是我重获新生的地方。”
他笑着,一只蝴蝶落在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上。
“我想带你看看这里,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你茶茶的。
塔吉尔:泡个奶茶。
第236章
他出生的时候,世界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和一扇高高的窗。
地面上一块方形的光斑,偶尔会有小小的影子从中掠过,那是屋子里唯一不可预料的,变化的东西,看得见却摸不到,白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光斑旁边等着。
再长大一些,可以踮起脚扒着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的主人——长着翅膀的,白色的鸟,叫声清越,可以轻易地飞过天空。
屋子外的人用加了许多糖的炖肉喂养他,每隔一段时间来清洗他,像饲养一只待宰的牲畜,直到有一天,陌生的女性打开小屋的门,用一种惊疑又怨恨的目光盯着他。她有着一双苍蓝的眼睛,她将他从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屋中拖出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塞进一个木桶中,木桶被绑在马车上,每天向外运输着垃圾,他成了这些垃圾的一员。
“你走吧。”那个女性说,又别开头捂住脸,“然后你是死是活,就都和我无关了。”
运送垃圾的老头是他的第一个老师,教会了他怎么生存,告诉他一直往东走就能离开阿坎拉,离开阿坎拉后就能活下去。他在寻找他的追兵赶到前走出了阿坎拉的王都,一路被追兵碾着逃到这里。
松林遮天蔽日,漆黑一片,只有追兵的火把影影绰绰地亮着,他在这里慌不择路地逃窜,突然被什么绊倒,身下的泥土仿佛塌陷,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那时不怕生存,也不怕死亡,但当他醒来的时候,冰冷的水浸透他的衣服,蝴蝶覆盖了他的面孔和身体。他坐起来,那些深蓝的蝴蝶就一下子从他身上腾空而起,连同繁花中栖息着的那些一起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罅隙间透着星光,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
他在那一刻好像忽然和过去的自己分割开来,所有的苦痛和对命运的叫嚣都静默在这片从未见过的风景之中,他看到了正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没有边界的未来。
啊,他大概只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色,才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阿瓦莉塔踩在溪流中,这是从石缝中涌出来的泉水,几乎没有半点泥沙的沉积,清冽透明,塔吉尔从溪流边的繁花中挑出几种,捏成小小的一束,各种颜色搭配和谐,献宝似的举到阿瓦莉塔眼前。这里的蝴蝶完全不怕人,他这么举着花,就有几只蝴蝶落在精致的花束上。
“小姐。”他弯着眼睛笑,看上去纯粹又甜蜜,“现在我对你没有秘密了。”
阿瓦莉塔接过花束,和他一起在溪边的花丛中坐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枚银币在塔吉尔眼前一晃。塔吉尔的目光果然就追了过去,像只看到逗猫棒的猫。
阿瓦莉塔把银币放在食指关节上,拇指一弹,银币以一个抛物线掉到了塔吉尔怀中:“那么高塔的王子殿下,好心的过路人给了你一枚银币,你什么时候给我无上的荣光和数不尽的金银?”
塔吉尔笑出声,几只蝴蝶被他的笑声惊起,环绕着飞在他们身边:“那得等王子复仇成功,可是王子不想回阿坎拉复仇啊,真可惜,小姐的银币打水漂了。”
阿瓦莉塔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又捏住两团软肉往两边扯,塔吉尔的脸变了形,声音也变得嗡嗡的:“小姐我错了,银币还给你。”
“自己拿着买糖吃吧,小可怜。”阿瓦莉塔收手,又揉揉他的脑袋。
塔吉尔就好好地把银币贴身收好,阿瓦莉塔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塔吉尔刚才跌在水里,衣服都湿了,虽说这处洞xue的温度比外面稍高一些,算得上温暖如春,但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让他低头打了个喷嚏,头发散下来一些,显得人更加稚嫩。
他是个从容又豁达的人,他走过了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从南部的雨林到极北的冰原,一边走一边唱歌,阿瓦莉塔喜欢他说起那些经历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的寻常风景从此有了特别的趣味。
“小姐。”塔吉尔顶着几只蝴蝶,揉揉发红的鼻子,整个人贴在她的手臂上,“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让你难过才告诉你的,笑一笑。”
阿瓦莉塔就弯唇笑了下,用嘴唇贴了贴他的脸。
塔吉尔侧过头蹭蹭:“阿坎拉认为双生子是不详的,其实我以前也钻过牛角尖,努力地想想明白究竟有什么不详?有什么来自神的诅咒吗?又或者曾经因为双生子导致了什么灾祸吗?但是后来我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大概是……在我遇到美人的时候。”
阿瓦莉塔微微一愣,安静地听着,手指搅着他的手指。
塔吉尔:“我想啊,其实只是因为掌握权力的人,他们想要得到孩子太容易了,所以他们可以随随便便定下这种奇奇怪怪的筛选标准和规矩。就好像美人,美人的后腿是跛的,所以它是一匹没有用的小马,是让人失望的小马,为了减少损失只能趁着肉最嫩的时候宰了饱餐一顿……”
他低低地说,“决定它是没用的,对它的出生感到失望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爱人,是主人。”
父亲不是孩子的父亲,也不是母亲的爱人,是他们的主人,所以孩子可以被轻易筛选,甚至这种筛选成为了规则,甚至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规则,在阿坎拉,双生是不详,在科顿,哭声不够响是不好,在科斯提尔,手心有痣是被魔鬼打上了记号……
“我就想,美人的母亲会不会恨美人是匹没用的小马,让它的主人失望?它什么都没有,孩子也不属于自己。但如果它是自由的,它肯定不会因为美人不够好就恨它,它可是那么努力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啊。”
“我母亲放走了我,但是她看上去很恨我,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的诞生让她能拥有的更少了。”
如果她有很多很多不会被剥夺的东西,如果她可以决定一个孩子的命运,而不是连自己都在被命运裹挟,那她的家里,一定不会有所谓双生不详的荒唐诅咒。
塔吉尔说得有些混乱,东一句西一句地捡着,阿瓦莉塔把头搭在膝盖上,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脸,舔了舔他的嘴唇,柔和地开口:“世界最初的贪婪,源自对后代的掠夺,繁育是被定义为权力的存在。”
塔吉尔眨眨眼,似乎没能明白,阿瓦莉塔就笑笑,继续说:“想要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永恒地延续下去,所以任何一个文明的起始都伴随着对生育权的掠夺,因为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没有退路。他们原本一无所有,所以在抢夺时凶残暴力,而原本拥有的人反倒因为拥有而宽容,甚至一度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人类会用虚假的父神顶替真正创生的母亲,再将原本诞育生命的母亲说成是男人的肋骨,是不完整的人。
每个世界的故事大抵如此,世间没什么新鲜事。
这个世界只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阿坎拉也不过是这个世界漫长文明中一个小小的片段,阿瓦莉塔听着塔吉尔的故事,觉得他又幸运又可怜。
“所以塔吉尔,有一天这些会变的,当一无所有者的身份调转,曾经的被掠夺者也会向当下的拥有者露出尖牙。”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玩笑道,“毕竟其实男人的身体还挺适合生孩子的,虽然他们比较怕疼吧。”
塔吉尔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笑出声,他只是注视着她,塔吉尔的眼睛总是很干净,大概因为在最适合学习周围一切的时候远离了人群,以至于他失去了许多的参考系,不得不自己思考一些东西。
他的眼睛里,哪怕爱意都是清爽的,他似乎第一次用这样带着些迷恋的目光注视她,好像困扰自己的一些东西被轻轻拂去,离经叛道的念头得到了一个轻柔的亲吻,他轻轻开口:“小姐,你这样说,我就想给你生个孩子了。”
他一直很羡慕她,从他在乌沙镇弹着琴,看到她望向自己的那个瞬间开始。她的眼睛好像在告诉他,她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容纳了山川湖泊,星辰大海,那么满足却又那么轻盈。
他对那双眼睛一见钟情。
阿瓦莉塔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将他往后轻轻一推:“那得先干能生孩子的事哦。”
塔吉尔就仰躺在花丛里,蝴蝶翩飞,亮晶晶的磷粉落在他的脸上。阿瓦莉塔坐到他身上,指尖顺着额头往下划,越过鼻梁,嘴唇,下巴,滚动的喉结,最后抵在衣服的领口,塔吉尔等待她剥开自己,像剥开一枚橘子的果皮,吮吸酸甜的汁液,但阿瓦莉塔只是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唇。
她说:“那么多蝴蝶在看着呢。”
塔吉尔忍不住笑起来,脸红了,整个人暖得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他们就这样躺在温暖的洞xue里,任由蝴蝶落了他们满身。他们说话,说着各自旅途中见过的故事,塔吉尔说沙漠里的人怎么用一块小小的石子配合着一小碗水洗澡,阿瓦莉塔就说起某个科技水平极高的世界是怎么把沙子变成美食,用一片沙漠养活了一个国家的,听得塔吉尔一愣一愣。
但阿瓦莉塔没有问塔吉尔想不想回阿坎拉见见母亲,塔吉尔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坦白质疑阿瓦莉塔口中不可思议的一切。
等夜色降临时,洞xue顶端狭窄的缝隙居然能看见星空,密密匝匝的星星汇成一道光带,阿瓦莉塔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里真的很美。
她或许能在这里停留更久的时间,凡人不过百年,对她们这样的生命而言也只是一个瞬间罢了。
这么想着,新一年的送火节到来了,阿瓦莉塔又想,其实她和塔吉尔认识也才不过一年,哪怕塔吉尔那样短暂的生命,也还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一年。
今年的送火节,那些去年吃了毒草的家伙全都养好了嗓子,摩拳擦掌想要一雪前耻,塔吉尔也没有去争抢进入送火队的名额——他对这个聚落而言终究还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外人。
火在草原上点亮一个个聚落,塔吉尔坐在篝火边弹着克鲁琴,声音鸟鸣般清亮,他在唱一首新的歌,阿瓦莉塔仔细听了才听明白这首歌唱的居然是“吃沙子的人”,忍不住肩膀抖动着笑起来,一直笑到桑烛侧头看了她好几眼,才勉强忍住。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双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着问唱得好不好听。
后来许多次,阿瓦莉塔回忆起那个篝火旁的夜晚,她总是会询问自己,是不是被那样仿佛理所当然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所以闭目塞听,让自己忽略了许多东西。
比如姐姐一反常态地没有在送火节跟随队伍巡诊,比如落在姐姐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发红的脸被篝火的火光掩盖,比如……姐姐虽然坐在她身边,仿佛在听她说话,目光却已经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那是群星璀璨的夜空,遥远高阔,是人类无法抵达,而她们触手可及的。
她在这个寻常的世界找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但对姐姐而言,这里只是个能轻易看遍的故事,一个暂且落脚的休息站,寂静又柔和的生活如悠长的牧歌,听完了,也就结束了。
送火节结束的第二周,一个晴夜,阿瓦莉塔趴在床上想着明天要拉着塔吉尔去哪里玩,桑烛将这几年所有的医案整理好,回头说:“阿瓦莉塔,准备一下,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她叫她阿瓦莉塔,而不是桑落。
于是阿瓦莉塔就明白,这个故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