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他靠着墙壁,咽下腥甜,轻声说,“是个果壳里的孩子啊……”
他曾捏着蜡笔,满手颜色,一点点将这个孩子涂抹在墙上那幅画的空荡处,让她被围拥在中间,在她的脸上描出笑脸。
那个瞬间,谢青芜好像觉得,她似乎真的高兴了一点点。
怀里的孩子哼唧着,声音沉闷,模糊不清:“老师,你帮着别人骗我……”
“嗯。”谢青芜承认了,“因为我对你也有期待。”
苏佩彼安终于抬起脸,贴着他的胸口看他,眼眶红红的。
那一天,白色的魔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她早早接受了命运,她或许甚至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是姐姐啊,我对她……也有期待。”
所有腐烂仿佛都要涌进希卡姆的表层,挖出淤泥中沉眠的种子,让希卡姆重新成为希卡姆,阿瓦莉塔拒绝她们随世界一起走向消亡和腐烂,也拒绝她的小妹妹踏着腐烂的淤泥走向永恒孤独的新生。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贪婪本就是……非要兼得。
她想砸开果壳的尖端,把它埋进最温暖湿润,肥沃松软的土地。
它会生出根系,再长出绿芽,茎干一寸寸向上拔升,鸟虫会落在叶稍,走兽会在树下栖息。
谢青芜弯下腰,双手再次搂紧了怀中柔软的黑影,将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我在期待……苏佩彼安……”
“属于你的果壳会变成属于你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而你,你依旧可以在根系的黑暗中建造虫蚁的乐园,也可以有一天攀爬到树梢上,坐在那里被林风吹拂,从此见到真正的黄昏和太阳。”
(傲慢篇-完)
*
另一个世界,噬人之森。
天空突然掠过一群飞鸟,惊惧逃窜,声音粗噶,一颗果子被惊得掉下来,正好砸在古拉的头上,汁水迸溅,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古拉惊叫一声,以诺看见了,忍俊不禁地拿来湿手帕。古拉抬着脸,触手涌出来,咕叽咕叽地缠在以诺身上。
七根触手。
“以诺。”她小声说,“阿瓦莉塔……好像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以诺安抚地吻了吻触手,擦干净她的脸。
几天前,不速之客来到这座森林,当时古拉正缠在以诺身上烹饪。她现在很熟练了,而且以诺一向很纵容她,也不介意自己被弄坏,巧克力溢出酒心,甜得让人发晕。
但就在这浓郁的甜味里,古拉突然闻到远远飘来的另外的味道,所有动作立刻都停下了,抽着鼻子嗅了嗅,“呀”的叫了一声,缩回所有触手从床上跳下去,突如其来的空虚差点把以诺逼疯。
古拉手忙脚乱穿衣服,黏糊糊地在以诺脸上吧嗒吧嗒亲了几口,语调轻盈地说:“妹妹们来了!”
以诺:“……”
他浑浑噩噩地想:好吧,既然是妹妹们来了,那就没办法了。
好在古拉没有让他这幅样子见客的打算,搬来被子筑巢一样把他裹巴裹巴,又啪叽咬了口嘴唇,哒哒哒自己跑出屋子去,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不速之客一身雪白,深蓝的眼睛璀璨如星空。
但只有一个人。
古拉不死心地往她身后张望,表情把阿瓦莉塔逗笑了:“只有我哦,失望了吗?”
“可是……”她明明闻到了好多妹妹的味道……
古拉眨巴着眼睛,突然一愣,意识到那些味道居然都是从阿瓦莉塔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眼睛瞪大了,正要开口问,阿瓦莉塔伸手抱住了她。
古拉:“唔?”
“古拉。”阿瓦莉塔软软地问,“可以送给我一根触手吗?”
古拉:“……哦。”
她立刻伸出根触手就要截断,阿瓦莉塔抓住她的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一根,是……完整的一根。”
“啊?”古拉愣住,要给一截她毫不犹豫,但要是一根的话……“那我就只有七根触手了!”
七根,和八根比起来好像也没差什么,但就是突然变得好少。
但是阿瓦莉塔蹭了蹭她的脸,软绵绵地叫她:“姐姐。”
古拉眼睛瞬间亮了,觉得七根触手也没什么不好。
一根触手缠上阿瓦莉塔的手臂,古拉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鼻尖翕动,过了会儿却突然说:“阿瓦莉塔,你变得好苦啊。”
阿瓦莉塔就笑了,轻声说:“因为我现在很难过啊,但我又很高兴。”
这种说法太复杂了,古拉听不懂,只一味抱紧妹妹。阿瓦莉塔在这里停留了几天,又在某天,像突然到来那样突然离开。
又一群飞鸟惊叫着掠过森林上空,林中的小兽似乎也躁动起来,但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细碎的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古拉靠在以诺怀里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色。
一道璀璨的星河越过夜空,仿佛漫天星星正在坠落。
阿瓦莉塔站在星河的尽头,腐烂的深处,在无尽深渊中仰头望着无数深蓝的蝴蝶落入漆黑的泥淖,又卷着金色光芒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的神情很平静,真的走到这一步,反倒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耗尽,或许应该露出点笑容吧,庆祝一切的改变,庆祝所有即将到来的幸福,庆祝一切终将落幕的不幸。
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她掠夺了无穷无尽的人生,毁掉了无穷无尽的世界。她不可能用“一切会变好”的答案,来回应那些“为什么要把我们变得这样糟”的质询。
因为贪婪本就是一种罪恶啊。
阿瓦莉塔静静想着,觉得这样也很好,却突然听到了鸟鸣。
“塔——”
她的眼睛一颤,遥远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点,转眼放大,越过金色的光晕和腐烂的黑泥,扑打着翅膀穿过无数深蓝蝴蝶。
阿瓦莉塔怔怔望着,眼前交错闪过许多东西。
遥远的歌声,兜帽下璀璨的眼睛。
草原,天空,火堆旁姿态舒展的舞蹈,克鲁琴震颤的琴弦,名叫美人的棕黄小马。
歌者靠着他的小马,拨弄琴弦,笑着问她:“小姐,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一个故事,好不好?”
她其实对人类的货币没什么兴趣,也不在乎他狮子大开口,哪怕十个金币对她而言也只是随手的事。但她突然想逗逗他,于是故意说:“不好哦,太贵了呢。”
歌者就把自己的兜帽拉下来,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
他问:“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那是很遥远的故事了,但阿瓦莉塔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清晰地记得每个瞬间,甚至记得火光是怎么在他眼睛跳跃的。
雪白的小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长长的尾羽和缠绕在翅膀上保护它的白色雾气。
阿瓦莉塔本能地张开双臂,小鸟却没有浪漫地扑进她怀里,而是狠狠撞在她的脑袋上,尖尖的鸟喙在那里戳出一个红点,痛得阿瓦莉塔眼前一花,却又突然噗的笑出声音,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将塔塔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她的人类啊。
她迎风而歌的小白鸟。
作者有话要说:
傲慢篇完结撒花~~~
纠结好久要不要拆两章发,最后还是决定一口气发个肥的(嘿嘿)
虽然这么说,但傲慢其实还有一截小尾巴在贪婪篇里,关于这个事件最终的后续,同时也是阿瓦莉塔的结局。
此刻阿瓦莉塔已经集齐的所有力量,准备开始召唤神龙(bushi)
接下来就是终章啦,会从一周目开始讲起,永不停歇脚步的旅行者*永远在寻找的游吟诗人,阿瓦莉塔*塔吉尔
ps.终章结束之后会掉落一些乱七八糟的番外,有什么想看的梗可以点起来了~
第221章
“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某天,苏佩彼安突然这样说。谢青芜刚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还在因为低血压发晕。
他闻言沉默一会儿,虚弱地问:“可以不要有想法吗?”
苏佩彼安就撇撇嘴:“可我觉得是个好想法哎。”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弄来了一个会震动放电的铃,骗我只是普通的。”他没有把“铃铛”两个字说全,但他们都明白意思,谢青芜叹气,“你的好想法就是让我在人前哭出来。”
苏佩彼安:“……”
她的声音轻了点:“他们不会真看见的啦,我把空间分开了挡着的……而且老师不是很激动吗,立刻就……”
苏佩彼安比划了个手势,谢青芜噎住,侧头不接话,淡淡地继续:“上上次,你的好想法是在测试的时候把我绑起来藏在讲台下面,然后班长大人就以'老师缺席'为理由坐在讲台上一边考试一边监考,还……”
他没说下去,像是气到了,面皮浮上层很薄的红。苏佩彼安不要脸惯了,笑眯眯地问:“还什么?”
谢青芜哪里肯说,慢吞吞爬下床,扶着床沿缓了会儿就要去卫生间洗脸,苏佩彼安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我不是把老师的嘴堵上了吗?而且绑得也很严实,完全没发出声音!真的我保证,完全没有!主要是老师太正经了嘛,就特别让人想……”
“郗未!”
两个字叫起来比四个字更有气势,红色已经几乎要蔓延眼睛了,苏佩彼安声音一顿,换了个比较中性的词说:“想欺负一下。”
谢青芜的回应是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不跟她继续这个糟糕的话题。
苏佩彼安可惜地叹气,她其实还想听他接着回忆呢,比如说上上上次她突发奇想,把自己的本体等分成三份,揉吧揉吧弄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苏佩彼安一起把老师酱酱酿酿的时候……
嗯,说实话她可以分出更多,但老师好像确实不可以了。
苏佩彼安伸手拉拉链一样地在嘴上比划了一下,靠在卫生间的门边开始神游天外。
阿瓦莉塔的那场闹剧让原本沉积腐烂的深渊几乎一口气被清空了,那里本是苏佩彼安的根源,是她的未来,也是她存在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之后,她甚至一度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像突然失去了笼子的鸟,明明自由了,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去。
她漫长的人生中从未有过那么迷茫的时候,以至于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苏佩彼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段日子谢青芜似乎在把她当玻璃一样小心捧着,她随口提的什么都不会拒绝。
但那种顺从不同于曾经他濒临崩溃时的麻木,不是被迫低下头,是主动给予了一个拥抱。
……虽然自从她开始重新打起精神故态复萌之后,老师软乎乎的嘴也重新变得越来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