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青菜看上去倒是很水灵,没有经历过大火淬炼的那种水灵……
苏佩彼安沉默一会儿,捧起饭碗,视死如归地夹了一块青菜。
确实,没怎么经过大火淬炼。
但调味意外的还行,是人间的食物。
谢青芜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把眼镜摘下来擦着镜片,一言不发地等评价。
苏佩彼安:“……其实食堂也挺好吃的。”
他擦眼镜的动作停了,顿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就要把这些饭盒收起来,苏佩彼安这才笑了,连忙去拦他:“老师老师,哪儿有正吃着就抢人饭碗的?”
谢青芜:“去吃食堂。”
苏佩彼安往嘴里扒饭,还好,至少没夹生:“不要,我才不要。”
谢青芜的眉毛细细蹙着,倒也不像不高兴,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隐秘的尴尬,仿佛做了什么极其不体面的事。苏佩彼安吃得脸颊发红,弯起眼睛鼓励:“其实味道都还可以,就是火候有点偏差。”
“我尝过才拿来的。”谢青芜轻轻说。
最初那些天崩地裂的失败品实在不忍直视,现在这样已经是这几周特训的成果了。
苏佩彼安啃着排骨,叹了口气:“还真奇怪,老师以前明明是控火的。”
她吸吸鼻子:“不过还好,要是老师弄出来一桌特别好吃特别完美的饭菜,我现在就要扑进老师怀里嗷嗷大哭了。”
谢青芜的眉毛蹙得更深一些,又垂眸抹平了,淡道:“……这算什么话。”
半真半假,好像藏了点真心,但又踩着退路似的,随时会往后退去。
苏佩彼安就笑:“鼓励的话呀,鼓励老师勤加练习,好让我实现扑进老师怀里嚎啕大哭的丰功伟绩。”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风卷残云地把所有饭菜都吃干净了,连排骨的骨头都顺嘴吞了下去,嘴唇上沾了点黑乎乎的酱汁,谢青芜抽了张纸巾伸手给她擦了。
苏佩彼安猫一样地眯起眼睛,她吃了很多,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食物是可以带来“饱足”的,整个人连骨头都觉得发软——或者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她本来就可以没有骨头。
“老师。”她趴在桌上,“这就是老师瞒着我的事情吗?”
谢青芜正把她吃完的空饭盒收起来,闻言动作一顿,只发出个含糊其辞的气音,没有正面回答。苏佩彼安仰起脸,瞳色在光照下显得更淡,深处翻涌的东西静止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老师,你知道……那次,阿瓦莉塔绑架你威胁我去做什么了吗?”
谢青芜摇头。
“我的一个姐姐,爱上了某个正在经历腐烂的世界。”苏佩彼安说着就笑了一声,很不可思议似的,“她想救它,但她也无能为力,就像老师一样。阿瓦莉塔最后卷进了好几个魔女,逼着我们做了很多很不合规矩甚至不合道理的事,才仅仅只是保下了那个世界的人类……世界依旧变成了焦土,立刻等待着那些人类的,应该是一场战争吧……”
谢青芜垂下眼睛,苏佩彼安的手卷上他的手指,很痒地戏弄着他的掌心。
“老师你看,哪怕聚集了那么多魔女,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罢了。不过,我好像有点理解奥斯蒂亚的心情了。”她说,目光专注而温柔,“怎么办啊老师,等只剩下我的时候,我大概会很想你了。”
说完,她不等谢青芜的回应,从办公桌边跳起来,又很喜欢似的去看墙壁上的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校服包裹着纤细的身体,极其干净的蓝和白,看上去年轻而生动,离悲剧和罪恶都很远。
谢青芜望着她,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两个玻璃瓶,瓶中黑色的晶体仿佛让他觉得温暖。
地面就在这时,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比上次更为强烈的震感,谢青芜差点被甩出去,勉强撑住桌沿,抬头看向她:“苏……”
苏佩彼安站在那面墙壁前,半边身体毫无预兆地就这么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像是不受她的控制,悬浮逸散。她瞳孔震颤,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几乎嵌进骨头,在摔倒之前被踉跄着扑过来的谢青芜用力揽住。
谢青芜半跪在地上,因为地面的震动被甩到墙边,后背重重砸上去,顿时眼前一黑,喉间发甜。
苏佩彼安在他怀里尽力蜷缩起身体,但还是控制不了漆黑的液滴飘散开来。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突然,全部,涌进了深渊!
一个世界?不,不止,一百?还是更多?不是正常的腐烂,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世界要毁灭了吗?为什么非要在她这么高兴的时候?苏佩彼安睁大眼睛,视线甚至因此模糊了一瞬,再次聚焦后,她越过谢青芜的手臂看见壁画上那片雪色的白。
阿瓦莉塔。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突然串联了起来。
根本……不只是为了奥斯蒂亚的那个世界,阿瓦莉塔在看她,把她卷进去,看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开辟通道,怎么将人拉进深渊,怎么在深渊里保护他们,又怎么把深渊里的灵魂给……
果然,下一瞬,剧烈的抽离感冲刷过苏佩彼安的身体,深渊中淤积了亿万年,自傲慢诞生之初便再无归处的腐烂灵魂被硬生生抽出去,苏佩彼安身体一震,呼吸间都要溢出空荡荡的麻木来。
“疯了……”过于强烈的冲击让她耳边全是嗡鸣,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了,某种将她连接在这里,也连接向那个唯一的未来的东西……她不允许这些断裂开,这是犯规的,阿瓦莉塔疯了。
她应该早点想到,贪婪怎么可能满足于那一点狭窄的成功。
非得要……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意发展。自以为是,自作聪明,问也不问就硬生生把想给出的东西塞进别人的掌心里,那个混蛋难道以为这是礼物吗?
她自己也会掉下去的!
“老师。”苏佩彼安咬牙仰头看向谢青芜,面孔也有一半都融化了,声音还带着安抚,“没事的,老师你在这儿别动,我会处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缩紧又散大。
谢青芜似乎也怔愣着,脸色苍白神色空荡。
他面前,是一根雪白的,不知道从哪里垂挂下来的丝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仿佛……一根垂入地狱中的蛛丝。
苏佩彼安的声音几乎抖了一下:“……老师?”
谢青芜的眼珠轻轻一动,垂眸和她对视了。他似乎比苏佩彼安更早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中的担忧被隐藏起来,很轻地凝望着她的脸,原本环抱着她身体的手垂下去。
在那个似乎已经变得遥远的夜晚,白色的魔女曾轻描淡写,含笑问道。
“……人类,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她呢?”
“离开她,你才有机会寻死。”
她漫不经心地勾画着未来,好像是能轻易实现的。
“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伊芙提亚的眼睛记录,也就不会被苏佩彼安知晓。不久之后,苏佩彼安将无暇顾及你,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然后你就自由了,无论是赎罪还是死,都可以自己选择。”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为了这个机会,现在就稍微忍耐下,努力振作起来一点吧。”
她说到这里,谢青芜终于给出了一点活人似的反应,眼珠缓缓转过去,唇角淌下一滴血:“……你……要对她,做什么?”
魔女笑得更深了些:“人类,你是在担心她吗?担心一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坏孩子?”
谢青芜抿着嘴唇,喉口麻痒,又无法抑制地咳嗽,呕出大口的血。
而魔女只远远望着他,靠在那面墙上,像一片飘落在这里的白色羽毛:“她是我最小的妹妹啊,人类。”
“看上去随心所欲,傲慢到无以复加,她的喜恶就是规则,就是准绳……但她其实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既定的道路,是希卡姆最乖巧的孩子,是命运最忠诚的信徒。”
“这颗果壳比你所想的还要狭窄,她将面临的孤独也比你所想的还要庞大。”
“所以人类,你不觉得,这是降临在她身上的,何等不公的不幸吗?”
乖巧的,忠诚的。
恶劣的,病态的。
寂寞的……孩子啊。
谢青芜在能将给予他自由的蛛丝之后看着苏佩彼安,她似乎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慌,她其实极其聪明,但一叶障目,明明告状时总是添油加醋,但偏偏从不会真的以最糟糕的可能揣度她的姐姐。
因为她们很重要。
“老师!”苏佩彼安仰着半融化的脸,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别走……”
她看上去很想直接扯断那根丝线,但却一时使不上力气,一只眼睛淹没在漆黑的液体里,另一只眨也不眨,透着寒凉的光:“你要是敢走,我一定……”
“苏佩……”谢青芜忽然开口,轻轻打断她的威胁,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柔和,“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但总觉得能猜到你会怎么回答,所以就不问了。”
苏佩彼安愣住,漂浮的黑色液滴不断分解又聚合,拉扯出粘稠的丝,有一些黏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绑缚在这里。
谢青芜:“但我现在……想问另一个问题。苏佩彼安……你真的,只是在那片有无数灵魂,每个都面目全非的深渊中,偶然遇到了我的父母吗?”
他的眼睛里有极其细小的闪光:“命运真的,如此宽恕眷顾我了吗?又或者,是你在眷顾我吗?”
“我……”苏佩彼安的声音梗了一瞬,黑色液滴甚至从仅剩的眼眶中涌出来,滴滴答答粘稠地溅落。
不全是命运的眷顾,也不全是她的眷顾。
遇到陈琰之是偶然,苏佩彼安都无法说清,自己是怎么突兀地,一下子认出了那张脸,明明她只在观赏谢青芜的生平时浅浅看过几眼,明明这只是个随处可见,没有半点特别的普通人类。
但她就是认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把他从腐烂中剥离出来,又鬼使神差地想,另一个在哪里呢?
那沉寂了亿万年的腐烂,无数撕咬翻涌在一起的灵魂,一个一个分开确认,枯燥无聊的工作。苏佩彼安讨厌这样的枯燥,也许多次想过,要不算了,失而复得的东西,能有一个难道不已经是足以让人欣喜若狂的惊喜了吗?
这么想想,然后又继续找。
一路沉向更深的地方,她曾诞生的地方,终于找到时,苏佩彼安忽然觉得,她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喜欢老师一点。
她能头头是道分条罗列地说出自己为什么对谢青芜感兴趣,但这种喜欢却似乎有些没来由,以至于现在,苏佩彼安明明知道如果想让谢青芜留下来,她应该毫不犹豫地承认,夸张地告诉他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用尽了多少耐心才找到他们。
因为老师是个心软的人,他其实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好,也总是只记得好的那部分。
但苏佩彼安咬了咬牙,努力收拢力量,想要重新控制身体:“老师,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说过……”
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尖锐:“到时候,我会砍掉老师的手和脚,让老师再也不能逃跑!”
谢青芜垂下眼睛,朝那根“蛛丝”伸出手。
“谢青芜!”
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一样紧,谢青芜手指一顿,但没有停止,那声音又低弱下来,叫他。
“老师……”
她好像说不出什么别的了,谢青芜虚虚触碰着那条丝线,却松开手。
一条红绳被系在蛛丝上,挂着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中漆黑却又清透的晶体仿佛还残留着体温,那根雪色的丝线拖拽着两个轻盈的灵魂,如它出现一般倏然向上收拢消失。
他们离开了地狱,与那些被他杀死,却没有被他拯救的灵魂一起。
谢青芜想,自己终究是很幸运的,否则他这么不会爱人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毫无理由地被爱呢。
他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感觉到有什么颤抖着紧紧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他的身体里一般。世界地动山摇,学生纷纷逃出楼房,震悚地看向天空。
夜晚无月的漆黑天空被砸开了一道口子,玻璃一样的碎裂蔓延着,又从中透出夹杂着金色碎屑的流光,那一刻这个狭窄的世界仿佛拥有了一道星河。
星河也落在墙壁稚拙的画作上,谢青芜垂头看着怀中黏黏糊糊,滴滴答答,被蓝白校服包裹的黑影,忽然笑了。
那个笑极轻,眉目平直,山水生动,眼眶里却含上薄雾,凝在一起,啪嗒一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