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域不是鲛人,喻随声酒醉之后的话断断续续,沈域知道的不算全面。
外族用鲛人证道,鲛人血大减折扣。
也因此,在那个血色成河的夜里,沈域杀一只鲛人,默念证道心法,最后却连雷劫都没有引来。
但是已至此,他既为恶,天空泛亮时必然会被其余鲛人发现,鲛人本性凶残且护短,他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实力,等待他的只有被鲛人撕碎这一个结局。
大约是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思,又或者他本就天生坏种。
沈域杀了一个不管用,便杀第二个,趁着夜深人静,不知道杀到第几个鲛人,他终于引来天地动荡,突破了。
一跃三阶,跻身大乘期强者之列。
但他犹嫌不足。
他杀了鲛人族太多人,但鲛人族还有那么多强者,大乘,甚至渡劫,杀那么几个怎么够,一个大乘期修者抵挡不了鲛人族尽全族之力的报复。
所以他的屠刀指向了平日里同他交好的鲛人,里面有他曾经动心的,有他照顾过的幼辈。
等到喻随声从噩梦中惊醒,已经太晚了,渡劫期的沈域浴血而来,杀红了眼。
鲛人族除却几只渡劫期大妖,几乎没有幸存之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连哭嚎声都没有。
至此,喻随声才惊觉自己将什么样的魔鬼领入了羊群。
身为族长,却将族人尽数害死。
喻随声自觉自己是万死难逃其咎的千古罪人。
他提着刀,赤红着双目想要杀了沈域泄恨。
没有进入战局,他先迎来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
毫无保留的耳光打得他侧过头去。唇角顷刻溢出鲜血。
他双目赤红,喃喃道:“我得去杀了他,我得去杀了他。”
“你杀的了吗!”鲛人族的大长老满面痛苦悔恨,“杀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是接近半神的修为。”
喻随声张了张嘴,双膝先一软,崩溃得跪在地上,“让我去吧,哪怕是用我的死赎罪。”
“荒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便想要用死逃避?”大长老用拐杖重重打在喻随声的身体上。
喻随声的后背被大长老打得血迹斑驳,他硬生生抗下,低垂着头没有溢出一声呻.吟。
大长老看向身后火光冲天的村落,神色中亦有扭曲的恨意,“我很后悔,当时同意你当族长,但事已至此,便是杀了你,也换不回族人的性命。”
“天意不佑。”他长叹道。
“那便杀穿天道,让天意站在鲛人这边。”喻随声恨恨说。
大长老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说:“你是族长,外界的人或妖都只认你,鲛人族没了,沈域做的这些事情足够天下群起而诛之。”
“喻随声,拿着我的手杖离开,你若杀不了沈域,就不要下来见我们。”
“大长老——”喻随声哀戚道。
大长老沉沉闭目,“沈域已经是上灵界第一人,天下之人无利不往,好在我们还有鲛珠,万幸,我已经让浮岚去取了,拿到鲛珠之后该怎么用,看你。”
“……原本,那颗鲛珠就快生出神识了,终究是差了一步。”
不等喻随声说话,浮岚踉跄从林子里跑出来,声音中暗含绝望,“鲛珠,失踪了。”
有些记忆已经刻在骨子里,一笔一划都写着恨意,万年过去,仍旧没有被岁月的河水冲刷掉分毫。
石屋里的炭火弱了些,凄冷之意席卷屋子里每个人的全身。
老族长站起身,看着大睁着双眼,不知想什么的祁柏,面无表情道:“如你所知,鲛珠失踪了,不在沈域手里,没有鲛珠,我们失去最后一件底牌,大长老不得不用性命拖住沈域,命我和浮岚逃离。”
“万年前,灵气充沛,傀儡术能发挥出的威力是现在的十倍往上,沈域的傀儡,加上他的爪牙程颂,我和浮岚不得不兵分两路,分走他们的注意力。”
“说来可笑,我误打误撞被卷入禁山地牢这样的诡异秘境,沈域为了掩盖他屠戮鲛人族的事实,便在禁山地牢上建立了正清宗。”老族长面色讥讽,放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将禁山地牢当做一处惩罚罪人的死牢,最开始不断扔那些穷凶极恶的人下来,我知道他想杀我,但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如他的意思。”
“我母亲,是浮岚对吧。”祁柏倏然抬头,眼尾泛红,死死看着年迈的老鲛人,“她呢。”
老族长注视他许久,面色有瞬间的扭曲。
他将火炉里烧好的水倒入自己的杯中,神色冷淡,“浮岚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你若想听,明日再来,今日我累了。”
“你累了?”祁柏喃喃。
祁柏站起身,藏在刀鞘中的溯寒剑霎时出鞘,分毫不差地贴在老族长脖颈,他居高临下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我。”
站在老族长身后的阿远先变了神情,他拔出自己有些锈蚀的剑,指着祁柏警告:“住手,这里是螺村,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祁柏根本不惧阿远的威胁,他仍旧直视老族长,双目中说不清是幼兽慌不择路的哀鸣,或者混沌不明的恨意,“沈域还没有死,你怎么能累,苟活多年,你怎么配说累。”
两相对视,老族长慢慢对阿远做了个手势,“他说的也没错,退下吧。”
阿远静了半晌,收回佩剑。
石头垒砌的屋子有些漏风,混着油腥味的海风吹进来,却反而令屋子里的人都冷静不少。
遂禾双臂环胸,靠着紧闭的屋门。
从老族长口中听到的真相,和她的猜测没有太大的出入,细枝末节的差异可以忽略不计。
祁柏父母的事,想必也不太会有。
似乎要下雨了,这鬼地方的雨还是不要被轻易林道。
遂禾这样想着,直起身离开有些破败的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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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岚和喻随声一样,是万年前族群中的佼佼者,她比喻随声小一些,性情冷静沉稳,天赋极高。
倘若不是年岁不够格,浮岚或许会取代喻随声成为鲛人族长。
一向眼高于顶,为人严厉的大长老十分看重浮岚,如无意外,浮岚会在未来接替大长老之位。
鲛人族出事后,还存活的鲛人尽数撤离,浮岚负责护住喻随声,即使没有鲛珠作为底牌,也要让喻随声以族长之身,在上灵界宣布沈域做下的丑事。
这样的事情必须由颇具声名地位的喻随声来做。
上灵界掌权的修者都是活了千年之久的老滑头,他们只认强权实力,比起几乎被斩尽杀绝的鲛人族,他们定然更倾向于一步登天的沈域,前提是沈域能解释好他的修为从何而来。
好在喻随声在妖族年轻一辈中追随者众多,他的追随者和好友无一不是族长之子女,或者宗门下一任继承人。
年轻的修者最讲义气,最恨为恶作乱,何况是灭族这样的不共戴天之恨。
沈域也知道这点,逃出的数余只鲛人,唯有浮岚和喻随声被沈域亲自围追堵截。
两人不得已分开,浮岚扮做喻随声将沈域引走。
沈域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当下放弃追捕浮岚,转而折回,将喻随声逼进禁山地牢。
必死的浮岚反而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的事情都是喻随声听浮岚口述的。
浮岚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的修者混入人族城镇,在镇子上,她无意之中救下了被打得不成人样的祁清尘。
祁清尘只是普通凡人,才貌出众,家里世代经商,因家中长辈惹修者不快,反遭灭门。失去一切的祁清尘不得不在红楼中贱卖为奴做清倌,以求保全自身。
将祁家灭门的修者却不想放过他,他们闯入红楼,将祁清尘折磨得不成人形。
浮岚和祁清尘可谓同病相怜,浮岚在祁清尘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最初浮岚通过为祁清尘复仇,来发泄自己积攒在心中的恨意。
后来,大约是祁清尘身上的哀苦凄切令人动容,又或者是他的赤诚之心让人难以拒绝,总之,浮岚将他留在了身边。
浮岚对祁清尘有几分情意已经不可考究。
毕竟怀揣滔天恨意的浮岚很难投入一段感情。
“倘若不是受鲛人情动期的影响,浮岚和祁清尘也不会有孩子。”老族长喟叹道。
“我记得,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叫祁柏,一个叫祁阶,半妖嘛,在妖族总免不了低人一等,”顿了下,老族长勉强扯出的笑容,在炭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难看,“但在沈域眼里,也没什么差别,都是鲛人血。”
“只要血脉足够纯粹,都可以用来证道。”
祁柏手中的溯寒剑‘碰’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微弱。
他神色怔怔。
外面雷声大作。
老族长侧头看向窗户,叹息道:“起风了。”
“浮岚进入禁山地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对此她缄口不提。”
“祁清尘对沈域来说没有用,他用命替浮岚挡了一招,至于那两个半妖幼崽,浮岚说她送去了魔域,但那时候的沈域已经因为杀戮鲛人太多,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老族长脸上露出快意冷酷的讥笑,“活该,他身上罪孽太重,要么用鲛珠蕴养筋脉,要么再杀一只实力高深的鲛人,血祭证道,撑过便能化神。”
“我问过浮岚,她的两个孩子一个鲛人血脉浓厚,一个浅薄,但无论是哪一个,对那时候的沈域都应当没有作用。”
顿了下,他有些悲悯地看着祁柏,“直到看见你,我才知道沈域用了什么样的阴招。”
不用老族长说,祁柏也明白了。
他和祁阶落在了沈域手里,祁阶身上薄弱的鲛人血对沈域毫无作用,所以沈域将他卖给魔域的斗兽场,任他自生自灭。
而他则被沈域带回正清宗,他扮演着一位严师,无时无刻督促着祁柏修炼。他只需要一个实力高强的鲛人,便有了再次一步登天的机会。
后来,祁阶殒命魔域,而他死于遂禾冷沉的刀下,不知是因为双生之间的相互吸引,还是有别的什么介入,总之,他阴差阳错用祁阶的身体得以重生。
祁柏脸上失魂落魄,他缓缓站起身,双唇动了动,“我母亲呢。”
“她,她在哪里。”
老族长的余生都靠着恨意而活,他本以为自己铁石心肠,已经不会再心软怜悯了,但是看着祁柏,他泛白的瞳孔颤了颤,捂着脸摆手。
“螺村建立后不久,她便自焚了。”
轰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
祁柏几乎是落荒而逃。
剑修从不离身的佩剑也被他落在地上。
/
遂禾撑着油纸伞,寻了祁柏许久。
雨夜难免会令人感到不安,排列着的石头房子门户紧闭。
遂禾敲了几个还亮着灯的屋门,大概问出祁柏的去向后,快步走向螺村后面的树林。
隐隐绰绰的枯木林,没有枝叶的树林显得阴森可怖,但也方便遂禾寻人。
遂禾远远就看见了狼狈跪在雨中的祁柏。
他不知道在那里淋了多久的雨,身上属于鲛人的特征都失去了色泽。
而他身上那件来自正清宗的衣衫也被他胡乱扯下,散在周围。
遂禾长眉蹙起,快步上前,拿伞撑在他的头上。
他察觉到她的靠近,睫毛颤了下,地上无声无息落下一颗珍珠,顷刻被雨水冲走。
遂禾弯身,不由分说将他横腰抱起。
祁柏起初会下意识的挣扎,但很快冷静下来。
耳鳍耷拉下来,衣衫半露,他静静睁大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天上的枯树枝桠。
“你早就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开口。
“猜到一些。”遂禾无意隐瞒。
祁柏了无生息躺在她的怀中,静默半晌,“杀了我吧。”
“我这样的人,实在不该存活于世……”
遂禾神色微冷,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漠的警告,“师尊,那些不是你的错。”
尽管早就期待真相大白的这日,但真正面对破碎不成形的昔日剑尊,遂禾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意。
她一字一句重复,“那些不是你的错。”
祁柏眼尾泛红,他忽然呜咽一声,伸手搂住遂禾的脖颈,“你赢了,我彻底属于你了。”
遂禾没说话,抱着人向来时的路走。
雷声不绝于耳,雨势也没有减缓的迹象。
沉冷的氛围中,怀中的人又悄然开口,一滴干涸的泪从眼角滑落,破碎的声音令人动容。
“遂禾,我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他苦苦哀求。
遂禾将人搂紧几分,终于低声承诺,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怜惜,“我不会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