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哒、哒……”
拐杖碰击沙滩上的石子,声响一下又一下,通过寂静的人群,精准地传入祁柏耳中。
祁柏慢慢擦去唇角的血,抬眼看向这群‘村民’口中的老族长。
透过雾蒙蒙的瘴气,祁柏勉强看清老族长的面貌。
他是,一只妖。
祁柏瞳孔逐渐紧缩成一条竖线。他忽然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遂禾想做什么。
老族长是鲛人。他须发花白,脸上褶皱遍布,脸颊上的鳞片却大部分都脱落了,看上去坑坑洼洼,耳鳍也失去了光泽。
他佝偻着身体,攥着一根一人高的拐杖,看上去垂垂老矣,那双浑浊发白的眼睛却冷漠,精明。
他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到祁柏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祁柏的脸。
片刻后,他冷冷吐出一句话,“半妖,鲛人,看来你是浮岚的儿子。”
“只是她的儿子,都应该死在了沈域手上才对。”
祁
依誮
柏睁大双眼,想要站起身,却因为力竭踉跄一下,他迫切地看向老族长,“你认识我父母?”
老族长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却不回答祁柏的话,而是道:“水叶纹样,你身上穿的衣服,来自正清宗。”
阿远神色复杂,适时开口,“老族长,祁柏是沈域的徒弟,我进入禁山地牢前,正清宗便有传闻,说他是沈域亲自定下的,正清宗未来的继任者,没想到,他身上竟然有鲛人的血脉。”
老族长睁大双眼,他握着拐杖的手也颤抖起来,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当真是他沈域能想出来的下作手段,真是该死。”
他说着,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冷,祁柏离他最近,因而也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以及他手上的动作。
祁柏咬了咬牙,奋力拔剑,艰难地对上老族长攻来的拐杖,那拐杖由玄铁制成,既是拐杖,也是一件杀器,底部尖刺轻易就能将修者刺穿。
兵器相互碰撞,祁柏右手被震麻,手上脱力一个没控制住,溯寒剑便飞了出去,直直插在远处的沙滩上。
老族长面色冷淡,“天资不错,可惜了,我不能放你活着,认贼作父,成为沈域的养料。”
祁柏神色紧绷,冷声说:“你也是鲛人,世上鲛人绝迹,为什么还要同族相残。”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老族长自然明白祁柏的话,但是……
他握着手杖,又忍不住开始发抖。但是沈域当年留下浮岚的两个孩子,其寓意不言而喻,他要养着他们,用他们证道成仙,沈域杀了那么多鲛人,想必只差一步就能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神了。
他怎么甘心呢。倘若沈域成神,他还有什么颜面去面对死去多年的亲族们。
原本动容的表情逐渐趋于冷漠,老族长面无表情道:“要怪,就怪正清宗吧,走到今日这个地步,都是沈域造成的。”
阿远拧起眉头,上前一步道:“老族长,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他是岚姐的孩子,我们应该——”
不等他说完,老族长脸上倏然狠厉,掌中聚拢一团灵力将阿远击飞出去。
阿远倒在数米外,口吐鲜血。
阿远在村子里显然有一定威望,见他出事,七成‘村民’立即围过去看他的伤势。
“命中注定,我不能放过你。”老族长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对将死之妖的怜悯。
“说明白点。”祁柏冷声说。
老族长面无表情,“去九泉下,问浮岚吧。”
他手中拐杖再次击向祁柏,祁柏一个闪身,就地在沙滩上滚了两圈。
陆青趁着村民注意力分散,骤然从地上爬起,捡起佩剑扔向祁柏,“剑尊,接着。”
再次拿到剑的祁柏便如鱼入水,鸟上青天,霎时有了和老族长的抗衡之力。
但老族长实力不俗,加上手段毒辣,招招带着恨意。
反而是祁柏的招式,精巧利落,几乎不趁敌人空挡攻击,将名门正派的端方持重、不趁人之危学了个十成十。
老族长心中其实有些欣赏眼前的半妖,但终究心中压抑多年的恨盘踞上风,他心下一狠,祭出杀招。
祁柏脸色微变,他现下只有金丹的水准,根本无力抵挡老族长蕴藏巨大灵力的杀招。
轰的一声。
祁柏如断线的纸鸢,骤然飞出。
祁柏面白如纸,他下意识闭眼,本做好了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
藏在怀中的蚌珠忽然金光大盛,几乎照亮整片禁山地牢。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祁柏落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螺村的修者久不见耀眼的光芒,何况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有意志薄弱者已经扔了兵器,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遂禾将怀里的人抱紧,第一时间输了些灵气进入祁柏体内,蕴养他有些干涸的筋脉。
她挑起眉梢,含笑看他,“我在营帐里等了师尊许久,分明知道打不过对方,师尊为什么不唤我。”
祁柏对上她的目光,眼尾悄然泛红,下一刻却冷下脸垂着眼睫,怎么也不想再看她。
遂禾也不生气,抱着人缓缓落地。
金光渐弱,老族长慢慢移开遮挡光芒的衣袖,神色冷沉,持着拐杖缓缓走向遂禾,“你是谁,为何要拦我。”
遂禾挡在祁柏身前,不答反道:“老族长,浮岚前辈的孩子,眼下只剩下这一个了,你杀了他,有何面目见祁柏的母亲。”
老族长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审视着她,“你不是禁山地牢的人,知道的却不少。”
他拂袖冷哼一声,“但我不能留他,他活着,迟早会成为沈域的养料。”
祁柏无意识握着遂禾的手猛地一紧,他抬起眼,惊疑不定看着老族长。
遂禾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是这样吗。”
“禁山地牢只进难出,就算沈域不对禁山地牢设禁锢,想从秘境里找到飘忽不定的出口也是难上加难,出去的办法连沈域自己都没有找到,眼下你们皆囚在此地,祁柏要如何被沈域利用。”
老族长面色微变,冷道:“我冒不得任何风险,整个上灵界也是。”
遂禾脸上讥讽之色愈盛,“你怕的是冒风险,还是在泄恨呢,你想杀的是他,还是当年的自己。”
“喻随声族长”
话说到这个地步,老族长已经可以确认,遂禾所掌握的情报不是十成十,也有六七成了。
他有些下垂的双颊抖了抖,身形忽然颓然下来,他的视线落回祁柏身上,双唇颤了颤,说:“好,我可以不杀他,你们也说说你们来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遂禾身上,“鲛人后代闯入老夫这螺村,不是求药那么简单吧。”
遂禾神色淡淡:“万年光载,足够沈域掩饰昔年鲛人灭绝的真相,族长既然是万年前的人,晚辈认为,是揭露沈域真面目,令他身败名裂的最好的证据。”
顿了下,遂禾缓缓补充,“还有浮岚母子分离的真相。”
祁柏怔然看向遂禾,往日昳丽冷清的面容苍白无色。
老族长打量着遂禾和祁柏的神色,扯了扯唇角,“这不是难事,但过去那么多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们。”
“因为,”遂禾笑了笑,“我能带你们出去。”
“什么!”老族长尚且没有做出什么表情,附近听见的修士先震惊起来,急切地凑上前,如看见再生恩人。
遂禾不理会众人的惊疑不定的议论,只看着老族长,“这些,够了吗。”
“够族长将真相展露于世。”
老族长看她半晌,忽然笑了,苍凉的笑中混杂释然。
“嘴上说将真相展露给世人看,却大费周章把浮岚的孩子带来,你更想要的是我将真相告诉他吧。”老族长皴裂的手指指向祁柏。
“有什么区别。”遂禾不动声色。
老族长闭目,叹息道:“没什么区别。”
“随我来吧。”
/
一切罪恶的开始称得上稀疏平常。接手鲛人族不过百年的新任族长喻随声外出游历,偶然救下被妖兽打成重伤的散修沈域。
两人一见如故,喻随声在听说沈域是为守护人族城镇,才冒险对上性格暴躁的妖兽后,更是对他敬佩不已。
所以,在临近回鲛人族地的日子后,喻随声主动邀请沈域同往。
彼时正是鲛人族最具盛名的时期。
鲛人织水成纱,泣泪成珠,这样形同创世的能力,天下无二。
有族长挚友的身份,沈域顺理成章住在了妖族。
真论起来,沈域一开始的目的或许在鲛人族花费数万年,用心头血浇灌出来的那颗鲛珠。
只是在中涂,他和整个族群感情越发深厚,颇得鲛人信任,一次酒醉,喻随声无意之间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阿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们鲛人啊,往往受困于修为限制,寿数远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长。”
年少时期的喻随声晃着金樽清酒,脸上是全然的醉意,“但是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沈域面露好奇:“什么办法。”
喻随声眯起眼睛:“其一嘛,说得好听叫证道,难听嘛就叫同门相残,鲛人的血有助修行,不,简直就是登天利器,上灵界怎么会有鲛人这种妖族的存在呢,只要杀一只鲛人,再撑过雷劫,就能连跨三阶大修为,倘若是大乘强者,杀只同样大乘的鲛人,抵达渡劫不是难事。”
“世人总说鲛人凶残,喜欢互相残杀,其实也没说错。”
平地惊雷乍起。
酒醉的少年族长没有注意到友人摔碎了酒壶。
“当然,还有第二种办法……”
余下的话,沈域已经听不进去了。
翌日,沈域旁敲侧击打听到鲛人族藏书阁的所在,仗着族长友人的身份,他犹入无人之境。
再之后的事情,喻随声就不甚清楚了,沈域忽从某一天开始,成日钻研藏书阁中的书籍,和喻随声忽然疏远许多。
喻随声忙于鲛人族的政务,一时也没有去管。
直到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沈域屠戮了鲛人族。
“不对!”祁柏倏然反驳。
他蹙着眉,眼中隐约能窥见破碎的光芒,他冷着声音重复,“不对,沈域不是鲛人,鲛人族的证道只有同源同族可行,他怎么可能通过杀戮鲛人来证道。”
老族长用拐杖拨了拨炉子下的炭火,冷淡地说:“沈域其实很会骗人,就像他当年轻易骗取我的信任,我问你,是谁告诉你同源血祭证道的。”
是沈域。
祁柏张了张嘴,声音碎在噼里啪啦的炭火声中。
老族长勉强扯了下唇角,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和面前不知所措的半妖有几分同病相怜。
“他养着你,恐怕自始至终打的都是用你证道的主意,鲛人族这样的能力,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