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陆办高热不退,整个禁山地牢又十分阴寒,三人只能在篝火边先取暖,等陆办伤势好一些再启程向南边海岸走。
祁柏从乾坤袋中勉强翻出些治外伤的药扔给陆青,他随身带的这个乾坤袋和剑尊时期持有的不同,乾坤袋里没什么东西,都是些零零散散的配饰,紧要关头起不到作用。
给陆青的外伤药也是他勉强从乾坤袋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祁柏有十年内半妖时期的全部记忆,魔域十年艰难求存,令他对任何治伤类的药都应该有非同一般的执着。但他被遂禾娇养着,遂禾什么事情都护着他,他的潜意识逐渐觉得安全,仿佛只要遂禾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
意识到这些,祁柏脸色微白,碰上陆青担忧的视线,他遮掩似的躲开。
层层衣衫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缩,露出些不安。
三人静静围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祁柏伸手摸了摸陆办的手腕,见他身体抖得没有之前厉害,便看向陆青,陆青白着脸,他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十分狼狈。
祁柏顿了顿,道:“该走了。”
陆青呆愣地点点头,背着陆办起身。
枯木林阴森森的,一眼望不见尽头,交错横生的枝节张牙舞爪,如同蓄势待发的鬼怪。
祁柏冷沉着脸,一手持着那颗蚌珠,一手握着溯寒剑,谨慎淌过湿地沼泽。
湿地中处处是枯枝碎叶,踩上去便发出窸窣的声响。
隐隐绰绰的枯木后,忽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陆青被惊到,霎时抽出腰间长剑,“附近有东西。”
祁柏也看到了那抹残影,脸色难看许多。他一言不发,但浑身紧绷着,暗暗防备着在暗处的可疑物。
因着和遂禾在一起的时间逐渐变长,祁柏体内的鲛人血已经觉醒不少。
妖族的五感比人族修者要敏锐许多。
林中残影在默不作声的接近三人,祁柏耳鳍微动,终于辨别出了残影的方位。
“西南,二十步。”
陆青毫不迟疑,长剑瞬间对准了祁柏所说的方位。
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形的修者见自己被发现,骤然从林窜出,多年不曾修剪的指甲锋利污秽,直冲陆青而来。
陆青背着人,无论是攻击还是躲避,身体都十分笨重,眼看落了下风。
祁柏掐准时机,瞅准那‘修者’的脖颈。溯寒剑精准刺入,霎时掐断了他的生机。
四肢细长瘦弱的‘修者’重重落在地上,鲜血染红水藻丰满的水坑。
陆青终于看清袭击者的样子,失神道:“这、这是什么怪物。”
祁柏同样蹙眉打量着那具尸体。
这里物资匮乏,便是灵力高深的修者,久久没有入口的食物和水维持生计,也会饿成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
尸体看不出男女,身上的衣衫已经近乎腐烂,瘦骨嶙峋地撑着破破烂烂的衣衫,他手指上的指甲尖利细长,隐隐能看见褐色的血迹。
但真正惊到陆青的却是袭击者圆睁着的双眼,禁山地牢处处雾蒙蒙的,阴沉不见天日,恐怕是他被困在这里太久,眼睛上也蒙上了一层阴翳,几乎看不清眼球。
祁柏将溯寒剑收回剑鞘,从乾坤袋翻出一件不用的旧衣盖在尸体身上。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陆青艰难的收回目光,冲祁柏点头。
他背后的陆办不知什么时候清醒过来,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哑声道:“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
他停了一下,低落道:“是我拖累你们了。”
陆青看了一眼祁柏挺直的背影,低低安慰他几句。
祁柏始终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愈发握紧手中的蚌珠。
倏然,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袭击你们的修者是月琉宗上一代门客长老,据已有典籍可知那位长老行侠仗义,待人宽和,除却与正清宗不对付这点,并没有什么被人诟病,又或者得罪人的地方。”
祁柏怔了下,脚步微顿,同样在心中道:“遂禾?你怎么知道的。”
“用蚌珠看见的,蚌珠有我的神识,充当我的眼睛并不难。”
祁柏有些失神地看了看手中的蚌珠。
脑海中又传来遂禾无奈的笑,“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过去找你。”
祁柏抿了抿唇,淡淡回道:“骗子。”
大约是遂禾哄人的话实在听不出什么诚意,祁柏听久了便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假意的。
但他无暇气恼遂禾的欺骗,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那个人衣衫脏污破烂,无论是颜色还是纹样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面孔更是瘦弱狰狞,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衣服形制还能看出些端倪,加上他手背和月琉宗长老一样,有道上粗下细的疤,年岁也差不多对的上。”
遂禾那边大约是在翻卷宗,祁柏隐约能听见竹板之类的东西掉落的声音。
“如果真的是月琉宗的张池长老,那他恐怕在禁山地牢待了有快九百年了,神智疯癫,身体退化都是必然的。”
九百年。
祁柏眉宇微有动容,“他为什么和正清宗有仇。”
“想知道?”遂禾调侃。
“……”
遂禾也不逗他,回答道:“九百年前,他在外游历的那段时间,和沈域发生冲突,回到月琉宗后对正清宗的宗主咒骂不止,过了半年,张池在一次秘境历练中消失,从此再无音讯。”
遂禾话中的指向性太强,祁柏没说话,只是握着蚌珠的手越发紧了些。
很快,脑海中传来遂禾‘嘶’的一声,“师尊,你捏疼我了。”
祁柏下意识放开手,甚至将蚌珠拿离了自己许多。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蚌珠里只是遂禾的神识,遂禾或许能保留感官,但这些感官一定会大大减弱,而且他方才握着蚌珠的力道也不算重,遂禾只是在逗弄自己。
他长眉拧起,耳尖泛红,在心中恼怒斥责,“不要胡言乱语。”
偏偏遂禾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笑容晏晏地问:“手上的事情已经忙完了,我提前去找师尊好不好,等天色暗下来,陆青睡着的时候。”
一句话,却让祁柏有些冷寂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但他的理智又很快回归,频繁使用神识有伤灵力,遂禾清楚这点,绝不会这么快来见他,她不过是在逗弄他。
祁柏咬了咬牙,“这里不是给你胡闹的地方……我也不是。”
远在妖族营地的遂禾挑起眉梢,她交叠双腿,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她的师尊简直有两副面孔,她在时,他即便有冷硬的时候,也很快会在她怀里绵软;现在她不在他跟前,他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说话时不知道比先前硬气了多少。
遂禾摩挲着手中的竹简,慢条斯理的数着祁柏近来的‘罪状’,想着是不是找个由头和他在禁山地牢里‘试试’。毕竟,祁柏很快就能见到证据了,破碎的师尊如果不趁机享用一下,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脑海中盘算着之后的计划,遂禾语气不变,仍旧是温声软语,“是,遂禾谨遵师尊教诲。”
不等祁柏松一口气,遂禾又道:“师尊,你的手好冷,我帮你暖暖好不好。”
话音落,祁柏手中的蚌珠当真温热起来,说不出的暖意从他的双手传至全身。
祁柏瞳孔微缩,停住脚步,持着那颗蚌珠莫名不自在。
偏偏在这时,耳边响起陆青充满疑惑的声音,“这珠子看上去很少见,莫非真的是鲛珠?”
几乎是陆青说话的同时,祁柏感觉到遂禾掐断了两人的对话,沉寂无踪。
祁柏不由自主收拢掌心,看了蚌珠半晌,才摇头道:“只是寻常蚌珠。”
陆青迟疑半晌,倒是身后的陆办探出脑袋,不确定地问:“剑尊似乎很重视这颗珠子,莫非是遂禾送的定情之物?”
陆办的话犹如一颗石子,不大不小,却在祁柏心中激起千层浪。
祁柏担心遂禾仍旧能听到,不知耳鳍,连双颊也泛起红。
他欲盖弥彰地将蚌珠收入怀里,蹙起眉,不自在地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陆办挠挠头,“是我哥说的。”
陆青低咳一声,制止道:“陆办。”
“无妨,说来听听。”祁柏摆手。
陆办在宗门中做了多年杂役,年岁阅历均不如陆青,有些像愣头青,藏不住事。
他道:“哥哥痛恨遂禾大人杀死剑尊,但知道遂禾身边的半妖就是剑尊后,他又改了口风,他说,剑尊应当在遂禾身边,因为比起正清宗的小人,遂禾至少是真的在意剑尊。”
祁柏怔然看向低头不语的陆青。
他看了陆青许久,有些失笑,他知道陆青对自己十分孺慕,暗地里把他当做第二个师父对待,也因此,陆青对遂禾十分痛恨。
进入伊元境前,陆青甚至不顾理智冲上来攻击遂禾,不想现在却改了态度。
“你不怕她再杀我一次?”祁柏好奇道。
先不说遂禾对他到底有几分在乎,只论遂禾狠心冷情善于伪装的心性,倘若让遂禾在他和大道之间再次选择,祁柏也不觉得她一定会选自己。
陆青低垂着头,他亦了解遂禾的为人,思索片刻,他认真地回答了祁柏的问题。
“遂禾,对剑尊的容忍度很高,剑尊对遂禾日后也不会有实质性的威胁。”
“何况我想,修者与天争命,争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运,也是未来能否护住身边人的能力,以遂禾如今的能力,恐怕已经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