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禁山地牢是一处位于正清宗山峦正下方的小世界,因其气候恶劣,灵气稀薄,参天枯树扎根与成片沼泽之上,除蛇虫蚊蚁外,连正常的妖兽都没有,更别提天材地宝之类的机缘。
正因如此,沈域将其作为囚禁关押罪犯之所。
陆青和陆办身上各有不同程度的伤,沈域的护体灵力伤及陆办肺腑,自进入秘境之后,他便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陆办已经是陆青唯一的牵挂,陆青方寸大乱,只一股脑地将身上的疗伤药往他嘴里灌。
祁柏见状,长眉微蹙,“陆青,够了。”
陆青恍若未闻,目光空洞,仍旧焦急地想要把陆办叫醒。
“陆青!”祁柏声音微冷。
陆青勉强回神,抬起脸茫然道:“剑尊,我们是不是再也出不去了。”
祁柏定定看他半晌,摇头,“是秘境,就一定会有出路。”
气氛又沉默下来。
忽然,躺在地上的陆办发出一声呓语,陆青连忙又去唤他,总算将他的神智唤回几分。
“好冷。”陆办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陆青手足无措起来。
祁柏眉心微拧,垂眸看了半晌,道:“附近是沼泽湿地,你捡些木柴,离湿地远一些点火。”
祁柏的话终于让陆青有了主心骨,他重重点头。
“我去远处探路,顺便看看这地方有没有能用的药材。”
祁柏踩过湿地,进入枯林,淡色衣摆霎时沾染泥泞。
他蹙了下眉,握着溯寒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整个秘境中日光稀薄,哪里都是灰蒙蒙一片,不见天日,祁柏隐约明白这处地方基本是寻不到有用的药材。
就算能生长陆办需要的药材,恐怕也早被流落这里的人鲸吞蚕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沼泽虽多,但都是不过脚踝的浅坑,不会真的陷进去。
枯木之后时不时有黑影晃过。
有什么东西隐在暗处窥探。
祁柏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他下意识摸上衣襟,但里面空荡荡的,早就没有那颗曾经被他珍而重之存放的珠子。
鲛珠。
想到沈域脸上的疯狂,祁柏难得有哂笑的冲动。
遂禾给沈域织就了一个完美的骗局,而他,不过是骗局里一颗还算重要的棋子。
祁柏深吸一口气,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却在不断暴露他的心绪。
确认附近连蘑菇都没有,祁柏调头向回走。
没多久,他便在重重叠叠枯树后,看见了一缕微弱的炊烟。
祁柏向着炊烟的方向走了几步,快走近时,眼神骤然一厉。
溯寒剑霎时出鞘,寒芒一闪,那条挂在树梢,正欲攻击他的棕蛇转眼成了两段。
三角蛇头重重跌入泥泞的湿地。
祁柏紧绷着的神经还来不及松缓,身后又响起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祁柏想也不想,迅速转身,持剑砍去。
这一次,剑锋却没有落到实处。
从容含笑的女修用双指轻易夹住祁柏的长剑。遂禾手中还握着那颗沾染淤泥的白色珠子。
遂禾慢条斯理地说:“师尊这次的反应,可比在沈域面前迅速多了。”
毕竟在沈域面前,他可是连还手都不会的。
祁柏看清来人,烟灰色的兽瞳倏然放大,露出令人动容的惊喜。
只是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开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遂禾神色不变,一寸寸打量着他,似是在确定他有没有伤到。
祁柏被她看得不自在,遂禾的目光温和包容,但真的被她专注看着时,祁柏总有种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他拧起眉头,终于注意到她手上的珠子,脑中灵光一闪,一切蛛丝马迹被他串在一起。
他了然,勉强扯了下唇角,“你放了一缕神识在珠子里,沈域察觉到你的本命力量,才会坚信不疑地认定这颗破珠子是鲛珠,我现在看见的是你的神识对吗。”
遂禾挑眉,避重就轻地说:“这是我从蚌精的尸体里亲手挖出来的蚌珠,珍贵无比才送给师尊,师尊怎么能说是破珠子。”
祁柏凝视她许久,收起溯寒剑,转身就走。
遂禾抓住他瘦削的手腕,顺势将人拉回来。
祁柏背靠着粗树,被遂禾困在中间,他仍旧蹙着眉,语气警告,“放开。”
祁柏的样子,在遂禾眼中宛如一只被惹怒的山猫,盛怒之下亮出了锋利,却伤不了遂禾分毫的爪牙。
遂禾忍不住笑起,踩着即将把人彻底惹毛的线,温声道:“师尊待我冷淡许多。”
被她一眼看穿,祁柏闭嘴不言。
遂禾见他不语,便凑近几分,好笑道,“师尊的样子,莫非是我惹怒了师尊,在和我生气。”
“……没有。”
祁柏矢口否认,他眉眼冷沉,脸侧到一边始终不看她,俨然把‘有心事’三个字写到了脸上。
遂禾眉梢扬起,显然没有料到祁柏的气性会这么大。
她自认深刻地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觉得自己貌似也没有做错什么。
或许有,但祁柏不说,那她就当做没有。
遂禾恶劣的心思上来,当下也不想着先把人哄好,而是想逗一下眼前这只亮出爪子的大猫。
她故意道:“师尊看上去并不想见我,恰好秘境外还有要事处理,我就先离开了。”
一句话说完,她当真松开了桎梏祁柏的手,作势要走。
几乎是她松手的同时,祁柏便伸手紧紧扯住了她的衣袍,祁柏脸上有难堪,也有委屈。
遂禾挑眉看她,他赤红着眼尾,和遂禾对视好半晌,却又倔强地松开了手。
他什么也不说,但从头到脚,连垂在耳边的发丝都在控诉着遂禾的无情。
这下子遂禾真的对他心软了,她抵上他的额头,温和着声音哄道:“师尊究竟在生什么气,告诉我好不好。”
祁柏仍是抿唇沉默,这次他却抛下礼教尊严,紧紧搂住遂禾的腰身,生怕一撒手她便抽身离去。
过了许久,他忽然合上通红的双眼,强忍着没有让眼尾染上湿意。
“那颗珠子,是手钏的回礼,为什么偏偏要用它,要用我,设计沈域,为什么又要丢下我,你早就想好是不是。”
他沙哑着嗓子,停停顿顿,总算说完了一句逻辑混乱话。
遂禾了然地凝视着他。
正清宗是淤泥之地,能养成祁柏这样的朗月清风,从此便能窥探出他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和坚持,纯粹的人,往往渴求自己得到的东西也是纯粹的,但偏偏遂禾从不肯给他这些,从前的利用和毫无联系的杀戮又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病。
祁柏不可能不生疑。
何况她做事向来不考虑手段如何,她的某些谋划不仅会伤到他,甚至会直接将计谋的刀锋指向他。
遂禾又不得不承认,像祁柏这样冷傲却易碎,身处淤泥却纯粹的存在,是她的最爱。
遂禾等他冷静下来,看着不那么红的眼尾,忍不住用指腹摩挲起来。
她开始似真似假的道歉,“陆办的事情太突然,我也没有料到,至于蚌珠里藏神识……好吧,我虽有混淆沈域心神的想法,但最主要还是保护你。”
“况且我的灵力有助于你修炼,我总有无暇顾及你的时候,放蕴藏灵力的蚌珠在你身边,无心之中也可以蕴养你的经脉。”
“我下次有事情一定不瞒着师尊了。”遂禾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向他保证。
一番话下来,总算令祁柏暂时抛开了心中的芥蒂和不安。
他仍旧抱着她,不肯撒手。
遂禾微微直起身。她一眨不眨看着他,不急不缓道:“陆青他们就在树后不远处,师尊说,我们现在的样子叫不叫偷、情。”
“如果声音大一些,会不会被听见,但想必陆青也见怪不怪了。”
祁柏睁大双眼,被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惊了下,他拧着眉头,脸颊微红,冷着脸说:“放肆。”
遂禾笑了下,下巴枕在他肩膀上,慢条斯理问:“哪里放肆。”
祁柏冷着脸正要说话,便听遂禾补充道:“师尊,虽然沼泽泥泞脏污,但水灵力充足,师尊想试试吗。”
一句话彻底令祁柏闭嘴,他紧张地握住遂禾的手,生怕她来真的,半晌都不敢说话。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后,祁柏低声开口:“神识化形是有限制的,你留不了多久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低不可闻。
遂禾慢慢道:“只是忙事情,忙完了就会回来,秘境危险,陆青和陆办又不能指望,我总不会一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祁柏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他的嗓音又沙哑起来,“你让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做什么。”
遂禾身形一顿,她直起身,有些赞赏地说:“师尊好敏锐。”
“不过,”她话锋一转,“不是我要师尊做什么,是师尊要做什么才能保住陆办的性命。”
“已经冒险进入禁山地牢了,师尊总不想功亏一篑吧。”遂禾提醒。
祁柏蹙眉,定定看她。
遂禾无奈道:“神识寄生物体的法子限制太多,我没办法凭空将秘境外的药送进来,他和陆青伤势应当都不轻,地牢里环境恶劣,久留下去,就算修者体力强健,也没办法活下去。”
“要怎么做。”
“我探查过了,沿着树林向南走,有一处海湾,那里有个不大的村子,应当会有药材,且鲛人善水,师尊体内的鲛人血脉已经觉醒大半,在海湾能力也会强盛许多。”
“但是能在这种蛮荒之地占据地势,建立村落的人定然不是善类,师尊,你要小心。”
遂禾把那颗拳头大的蚌珠又塞回祁柏手中:“别丢了,如果你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顿了下,遂禾眼中有笑意浮现,“等临近那个小村子,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祁柏眉眼微沉,默不作声握紧那颗蚌珠。
遂禾转身,正打算离去,忽然听见祁柏低低的声音,“你究竟还要抛下我多少次。”
她身形一顿,回首看向靠在枯树上的剑尊。
或许是禁山地牢的光线太昏沉,那对冰蓝色的透明耳鳍不仅耷拉下来,还灰蒙蒙的,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遂禾看着那张昳丽却低沉的面孔半晌,忽然又大步走上前,将人扯入自己怀中。
“我没有抛下你,以前没有,今后也没有。”
遂禾抚摸着他的背脊,一点点哄着,“通过蚌珠我能看见禁山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只要师尊有需要,我就会出现。”
“我在妖族给师尊建了居所,等离开这里,我们就一起回妖族,再也不回浊清峰了。”
祁柏的目光空空落在远处,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遂禾的话,兀自沉默许久,说:“你大费周章,不仅是要救陆办吧,禁山地牢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对吗。”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得到。”
遂禾没有应声。
禁山地牢里的东西,不是我想要的,而是你想要的证据,师尊。